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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春江花月 - 71.第 71 章字體大小: A+
     

    晉江文學城歡迎您此次,面對來自北夏的兵壓,許泌不但贊成由高嶠總領軍事,還在朝廷上表態,許氏軍府之人,可聽憑高嶠調用。

    畢竟,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許泌再熱衷於門戶之利,也不會蠢到不拿國運不當一回事。他也因此而獲得了顧全大局的美名。

    但除了這個原因,許泌的動機,深究下去,卻不止於此。

    旁人或許不知,楊宣卻心知肚明。

    就在戰雲籠罩的那段時日里,高允等人已經前去江北備戰,大虞國內,朝野上下,實則依舊一片悲觀。

    北夏在過去的二十年裡,相繼吞併了柔然、匈奴、鮮卑人等建立的各種大小胡人政權,一統中原。

    這一仗,無論從人口還是兵力來說,南北相差,太過懸殊。因此,即便高嶠曾多次在朝堂論證,認為北夏看似強大,實則內部毫無粘合之力,大虞若上下齊心,與之決一死戰,也並非沒有取勝的可能,以鼓舞人心,但上從廟堂,下到普通民眾,對於大虞能打贏這場仗,人人依然不抱太大的希望。

    許泌也不例外。當初派兵之時,便以加強上游防備為由,暗中在自己經營了多年的荊襄一帶保留了實力。

    照許泌的打算,由高家領此戰事,失利,首當其衝的,自然是高家。許氏不但不必遭受責難,且借了這片保留地盤,趁著高氏受挫之際,倒極有可能,趁機取而代之。

    楊宣當時便對許泌的部署有所覺察了,知他並沒有如之前向高嶠許諾的那樣全力配合,因擔心戰事不利,心中還有些不滿。

    但身為許氏府兵之將,他也只能聽命行事。

    許泌沒有想到的是,這場戰事,大虞不但打贏了,而且贏得如此迅速、漂亮。

    高家的聲望,也因這一戰,愈發輝煌,襯得許氏倍加無力。

    高家也就罷了,連戰前原本和許家勢均力敵的陸家,眼看也因子弟的傑出和與高家的聯姻,將自家拋在了身後。

    更不用說,倘若兩家聯姻,就此緊密結合在了一起,朝廷之中,許氏最後的幾分立足之地,怕是也要被奪走。

    試問許泌,怎會甘心?

    今日恰好卻出了這樣的事。寒門李穆,竟起了求娶高嶠女兒的念頭。

    對於許泌來說,豈不是恰正好送來了一個機會?

    高嶠若為保守他一諾千金的君子美名,將女兒下嫁李穆。高家於士族間不但名譽掃地,陸家免不了也要遭人譏笑,不但如此,兩家相互必也會生出嫌隙。

    高嶠若以士庶不通婚的理由拒絕李穆的求娶,依然與陸家聯姻,難免落下一個不守信約的口實,和李穆也必將反目成仇。

    此事,無論最後結果如何,對於許氏而言,都是穩賺不賠的買賣,他又怎會加以阻攔?

    況且,以楊宣對許泌的了解,這種局面之下,他恐怕更願意看到李穆求娶成功。

    即便李穆因做了高家女婿,日後投靠向了高家。但對於門閥來說,一個猛將的價值,不過也就是一件用得趁手的工具而已。

    工具日後倘若對自己有了威脅,除去就是。

    而門戶之利,才永遠是排在第一位的。

    以李穆的年紀和此前閱歷,他沒機會接近這些門閥,也不可能想到如此深遠。

    想來此次,他也只是血氣方剛,涉世不深,這才想要求娶高氏女而已。

    他怎能知道,他的這個舉動,無形中竟成了可能撬動高、許、陸這三家當朝頂級士族門戶之間那種看似長久維持住了平衡的利益博弈的一把刀?

    楊宣想通了這其中的關節,不禁倒抽了一口涼氣,才消下去的熱汗,又滾滾而出。

    門閥的力量有多麼可怕,他再清楚不過。

    絞殺像他們這樣的庶族,讓他們的子弟後裔永無出頭之日,易如反掌。

    楊宣再不猶豫,決定立刻去找李穆。

    必須要讓他知難而退,免得無形中捲入了這場門閥相爭的暗流,日後怕是怎麼死都不知道。

    楊宣擦了擦汗,急忙抬步離去,卻聽身畔一道聲音傳來:「楊將軍,留步!」

    楊宣轉頭,見對面來了幾個年輕男子。

    一個是高嶠侄兒高桓。另個,似是陸家的陸煥之,大冠高屐,叉手立在那裡,淡淡地瞧著自己。

    二人邊上的另外一個男子,卻要年長,與李穆相仿的年紀,二十多歲,身量頎長,面容清俊,氣質如玉,但眉宇之間,卻又帶一縷士族子弟所罕見的英氣,與今日到處可見的坐了牛車從城裡來此觀看犒軍的施朱傅粉的士族子弟相比,宛若鶴立雞群,引人注目。

    這年輕男子,便是有名的陸家長子陸柬之。

    今日興平帝犒軍,他的名字,赫赫亦在功臣之列,再有先前平定林邑之亂,兩功並舉,年紀輕輕,便晉位給事黃門侍郎,加建威將軍。

    楊宣自然認得他,但因地位懸殊,平日素無交往,此刻見他唇邊含著溫笑,衣袂當風,正向自己行來,不禁驚訝,立刻迎了上去。

    陸柬之道:「久聞將軍大名,有幸見得真容,果然威武。」

    楊宣更是驚訝。

    他早就聽聞,陸光一向自矜身份,於士庶之別,極其看重。

    卻沒想到大名鼎鼎的陸氏長公子柬之,竟有高嶠之風,言辭之中,絲毫沒有瞧不起自己這種寒門武將的意思,忙道:「公子謬讚了,楊宣愧不敢當。」

    寒暄完畢,陸柬之說:「將軍威武過人,帳下李穆,亦非凡俗之輩,此次江北大戰,不但立下奇功,一戰成名,從前還於陣前救過子樂。李穆之勇,令人感佩。我視子樂,一向如同親弟,早就想向李穆言謝,只是先前戰事纏身,一直未曾有過機會。如今江北平定,正是良機。重陽在即,建康子弟,向來有重陽登高之樂。我欲到時,邀李穆同登城北覆舟山,共賞秋景,煩請將軍代我轉話,不日我便具貼邀約,以表誠意。」

    楊宣再次驚訝,忙點頭:「承公子邀約,機會難得,我代李穆多謝公子。這就轉告於他。」

    陸柬之頷首,與他拱手道別,這才離去。

    他二人方才說話之時,高桓一直在旁,見楊宣去了,面露喜色,迎上來說:「多謝大兄成全!」

    感激之色,溢於言表。

    陸柬之含笑道:「便是沒有你開口,我本也想向他致謝。正好趁此良機,到時大兄必遍邀建康名士,如何?」

    高桓歡喜不已,一旁陸煥之皺眉異議:「大兄,他救了子樂,咱們自然要謝,只也不必如此興師動眾……」

    陸柬之轉頭看向他,視線落在了他的臉上。

    陸煥之今早出城觀禮,臉上擦了香膏,又細細地傅了一層白.粉,一天下來,粉層脫落,混合著汗,在額頭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污粉有些沾在眉毛上,模樣看起來,並不如何雅觀。

    高桓順著陸柬之的目光望去,忍不住噗的一聲,樂了。

    陸煥之這才有所覺察,摸了摸臉,小聲地辯解:「本也不想擦的,只是同行那些人全都……」

    陸柬之微微皺了皺眉:「鬚眉男兒,整日卻學那婦人調朱弄粉,難怪北人譏嘲我南人只有婦人和乳兒!」

    陸煥之面紅耳赤,急忙掏出一塊手帕,用力擦臉。

    高桓笑完,也是不忍好友落入如此尷尬的境地,忙替他打著圓場,心情頗是愉悅。

    伯父不答應,那就退而求其次,能以陸柬之之名邀約,也是好的。想必李穆得知消息,應也歡喜。

    高桓本想親自找過去的,但想到伯父的禁令,雖百思不得其解,心底更是不滿,終究還是不敢明著違背,便尋了陸柬之,終於達成了心愿。

    他按捺住期待的心情,長長地吁出一口氣,只盼著重陽那日,早些到來才好。

    ……

    已是亥時中了。

    平常這辰點,高家已閉門,洛神也早睡下。

    但今夜,整個高家卻還燈火通明。高七帶著家中奴僕,在外院翹首等待男主人的歸來。

    洛神此刻正陪在蕭永嘉的身邊。

    蕭永嘉見她打了個哈欠,便催她先回房去睡。

    便是再困,洛神此刻也是不肯去睡的。

    她撐大眼睛,搖頭:「我不困。我要等阿耶回來。阿娘,我幫你梳梳頭髮吧。」

    洛神有一把又黑又亮的秀髮。垂下之時,在燈光下,宛如一匹閃著美麗光澤的上好綢緞。

    這全得來於母親蕭永嘉。

    她的一頭青絲,美得曾被人以千金入賦,廣為傳播。

    這掌故,還是早幾年有一回,阿菊吃醉了酒,和洛神絮叨之時,無意說漏嘴的。

    據說,長公主還只有洛神這麼大時,當時尚未滅國、還打著忠於南虞旗號的鮮卑慕容氏,曾派使者南下建康,覲見先帝。

    當時使團里,有一個年輕的鮮卑宗室,在先帝為使團舉辦的一場游宴上,偶遇清河公主,為公主所傾倒,不但效仿南人,花費重金請人寫賦,表達自己對公主的仰慕,竟還期望大虞能下嫁公主。

    自然了,先帝怎肯讓自己驕傲而尊貴的公主女兒下嫁到北方那個業已搖搖欲墜的屬國,便以公主已有婚約為由,拒了那個鮮卑人。鮮卑人抱憾而去。

    多年之後,一切物是人非。

    昔日的公主,如今已為人母。而鮮卑人的國,也早被羯所滅。當年的那個宗室慕容西,降了北夏后,被封為大寧侯,因能征善戰,得了北方第一猛將的稱號。

    而那首重金換來的賦,也早化入了秦淮河的婉濃煙波,再沒留下半點的痕迹。

    但據阿菊的說法,全篇濃墨重彩,毫不吝嗇地以各種最華麗的辭藻,對公主的美,加以描繪和讚美,尤其是那一頭青絲,更是被描繪成能叫人魂牽夢縈的美麗寄託。

    阿菊當時酒醒過後,便連聲否認,說全都是自己胡謅出來的,叫洛神千萬不要當真。

    不管掌故是不是真,在洛神的心底里,因為阿菊的那段酒後失言,令父母的往事,反倒更蒙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

    蕭永嘉如今雖人到中年了,但一頭長發,依舊烏黑髮亮。

    今晚阿耶就要回了。

    出於自己那小小的,不能叫人知道的私心,洛神忽然想幫母親再梳個頭,好讓髮絲看起來更加富有光澤,美麗動人。

    她取了青玉梳,將蕭永嘉壓坐在鏡台之前,自己跪坐於她的身後,對著鏡子,仔細地梳著母親的髮絲。

    梳完后,喚手巧的侍女綰出母親喜愛的回心髻,又用自己的小指,挑了一丁點兒前些日剛調出來的玫瑰口脂,親手輕輕地點在母親的雙唇之上。

    口脂潤澤而細膩,化在唇上,鮮美若花,淡香沁鼻。

    洛神平日不大愛用這些的,但也喜歡這種味道。

    她忙忙碌碌時,蕭永嘉口中雖不住抱怨,卻還是坐在那裡,笑著,任由女兒替自己梳頭點唇。

    「阿娘,阿耶那麼辛苦,好容易才回家,晚上你不要趕他去書房睡,好不好?」

    洛神從后趴了過來,一雙柔軟臂膀,環抱住了蕭永嘉的雙肩,附唇到她耳畔,悄悄地懇求。

    蕭永嘉轉過臉,對上女兒那雙含著期待之色的明亮雙眸,心裡忽然一酸。

    還沒來得及開口,聽外頭阿菊說道:「稟長公主,相公回了!」

    她走到桌邊,端起酒壺,往那雙靜靜置於桌上的鏤著陰陽吉銘的盞中注酒。雙雙滿盞,端起。在他的注目之下,一步一步地回到了他的面前,將那隻鏤有陽銘的玉盞,遞給了他。

    「從今往後,妾之餘生,托於郎君。請飲此合巹之酒。」

    她微微仰面,輕啟朱唇,吐氣如蘭。

    舒袖如雲,素腕若玉,瓊漿和玉手交相輝映,泛著醉人的葡萄夜光。

    李穆凝視著她,眼眸深處,溢滿了柔情。

    他接過合巹盞,大掌牽了她的一手,引她坐回到床榻之側,二人交臂,相互對望著,各自飲了杯中之酒。

    飲畢,他放下杯盞,朝她粲然一笑。眉目英毅,神采奕奕。

    錦帳再次落下。

    感覺到那雙唇輕輕碰觸自己的耳垂,閉目之時,她的耳畔,忽似迴旋起了從前那個新婚之夜,柬之笑著,深情喚她「阿彌」時的情景。

    她的身子,不禁微微發僵。

    他似覺察到了她的異樣,遲疑了下,抬頭,放開了她。

    「睡吧。」

    他柔聲道,替她輕輕拉高蓋被,遮至脖頸,聲音里不帶半分的不悅。

    高洛神閉眸片刻,又悄悄睜開,看向了他。

    他閉著眼眸,安靜地仰卧於她的身側,呼吸沉穩,彷彿已是睡了過去。

    但她知道,他並沒睡著。

    「為何對我如此好?」

    她輕聲,含含糊糊地問。

    他睜眸,轉臉,亦望向她。

    燭火紅光透帳而入,他眼眸深沉,微微閃著光芒。

    ……

    許多年前,京口有個自北方逃亡而來的流民少年,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為了給病重的母親看病,走投無路之下,以三十錢供驅策一年的代價,投身到當地一戶張姓豪強的莊園去做僮僕,每天天不亮就起身,干著各種臟活累活。

    一年之後,當他可以離開之時,管事卻誣陷他偷了主人的錢,要將他送官。倘他不願去,便須簽下終身賣身之契。

    後來他才知道,這是當地這些豪強利用流民無根,為了以最低代價圈納僮僕供莊園驅用所慣用的辦法。

    憤怒的少年將那管事打倒在地,隨即便被蜂擁而上的僕役捉住,痛打一頓之後,鐵釘釘穿了他的掌心。

    他被釘在莊園門口路邊的一根立柱之上,風吹日晒,殺雞儆猴。

    他的母親盧氏聞訊趕來之際,他已被釘在道旁三天了,水米未進。嘴唇乾得裂血,人也被毒辣辣的日頭曬得昏死了過去。

    他在母親的哭喊聲中掙扎著醒來,看到瘦弱的母親跪在不遠外的莊園門口,不住地朝著那些家奴叩頭,請求饒過她的兒子。

    家奴卻叉手譏笑。

    他的母親盧氏,本也是北方世族之女。蕭室南渡之時,盧姓一族沒有跟隨,后再來到江東,已是遲了,在業已登頂的門閥士族的擠壓之下,淪落成了寒門庶族,子弟晉陞之途徹底斷掉。這些年來,人丁分散,各奔前程,再沒有人記得,還有這樣一個嫁了盱眙李氏的族中女子。

    母親不該遭到如此的羞辱。

    他想叫自己的母親起來,喉嚨卻啞得發不出聲音。

    就在這時,風中傳來一陣悅耳的銅鈴之聲。

    對面遠處的車道之上,不疾不徐地行來了一輛牛車。

    犍牛壯碩,脖頸系了一隻金黃色的銅鈴,車廂前懸帷幔,車身金裝漆畫,車廂側的望窗半開。馭人端坐車前,駕術精妙,牛車前後左右,步行隨了兩列護駕隨從。

    一望便知,這應是哪家豪門主人出行路過此地。

    豪強莊園主人如此懲罰家奴的景象,或許在這裡,已是見慣不怪。

    牛車並沒有停留,從釘著他手掌的那根柱子旁,走了過去。

    空氣里,留下一陣淡淡的花香。

    「阿姊,他們太可憐了。你幫幫他們吧……」

    忽然,一道女孩兒的聲音,隨風從牛車中飄出,隱隱傳入了少年的耳中。

    那聲音宛若乳鶯初啼,是這少年這一輩子所聽過的最為動聽的聲音。

    「我們只是路過,還是不要多管閑事為好……」

    另個聽起來年歲較大的少女話聲,接著傳來。

    「可是阿姊,他不像是壞人,真的好可憐……」

    「你就是心軟。聽阿姊的,不是我們的事,不要管……」

    那女孩兒彷彿嘆息了一聲,滿是同情和無奈。

    少年勉力抬起脖頸,看向前方那輛牛車剛剛離去的方向。

    車廂望窗的一個角落裡,露出了半張小女孩兒正回望的面龐。

    她看起來才七八歲的樣子。鵝黃衣衫,雪白皮膚,漆黑的頭髮,一雙圓圓眼眸,生得漂亮極了,宛若一尊玉雪娃娃。

    她的視線,此刻正投向自己,眼眸之中,充滿了不忍和憐惜。

    不過一個晃眼,一道簾幕便被放垂下來,女孩兒的臉,消失在瞭望窗之後。

    「阿彌,你若不聽話,我便告訴叔母,下次再也不帶你出來了……」

    牛車漸漸遠去。

    「求求你們了,先放下我兒子吧,再不放他,他會死的……他欠你們的錢,我一定想辦法還……」

    母親還在那邊,流淚磕頭,苦苦地哀求著刁奴們,被其中一人,一腳踢在了心窩,倒在地上。

    「你拿什麼還?」

    另一人打量,「粗是粗了些,打扮打扮,送去伺候人,應該還是有人看得上的!」

    猥瑣的狂笑聲,夾著母親的絕望哭泣聲,傳入了他的耳中。

    「阿娘,你不要管我——」

    少年目呲欲裂。

    就在這一刻,竟不知道哪裡來的氣力,他怒吼一聲,一個發力,竟生生地將自己那隻被釘住的手掌從木樁上掙脫了下來。

    他的手心,鮮血淋漓,他卻絲毫不覺疼痛。

    他雙目赤紅,奔了過去,持起地上的一根木棍,護在了自己母親的身畔。

    周圍的人被驚呆了,反應了過來,怒氣沖沖,圍上來叫囂著要打死他。

    就在這時,那陣叮鈴叮鈴的銅鈴之聲又近了。

    方才那輛已經去了牛車,竟又折返回來,停在了路邊。

    一個管事模樣的人上前問究竟。

    盧氏如見救命稻草,一邊流淚,一邊將事情經過講了一遍。

    那人便命放人。

    刁奴們自然不肯,叫對方勿多管閑事,速速離開。

    對方冷笑:「高公家的人要管的事,也是閑事嗎?」

    誰都知道,高公乃是時人對高氏家主的尊稱。

    刁奴們愣住了。

    張家在京口雖是一霸,亦勉強可歸入士族之流,但比起名滿天下的高氏,怕是連提鞋都不配。

    倘若牛車中的人,真是出自高家,自然不敢不從。

    但是誰又知道,他們是不是虛張聲勢?

    倘就這樣輕易放走了人,日後消息傳開,張家又如何在京口旁族面前挽回顏面?

    刁奴們遲疑不決之時,車廂中傳出一道少女的冰冷聲音:「你們是張家之人?我阿叔在建康時,也有所耳聞。據說你們張家和京口官員勾結,借朝廷之名,私下增稅,那些交不起的北歸百姓,便叫你們圈走朝廷發放安置的田地。不但如此,連人也被迫賣作你張家莊園的僮僕!張家從中盈利幾分,朝廷便損失幾分!我本還不信,今日看來,事情竟是屬實!京口本是朝廷安置北歸流民的重鎮,你張家不想著為朝廷分憂解難便罷了,竟還趁機從中漁利,壓迫我大虞北歸子民!再不放人歸家,可知後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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