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劍拔弩張
高靜陽這麼說是有原因的。
高靜陽的父親當年出車禍身亡,肇事司機就是因為喝多了酒的緣故。那時候他還小的不怎麼記事兒,只記得當時他們家來了許多的陌生人,還有人給他爺爺磕頭請求原諒的,老爺子沒有哭,只是臉色陰沉,在床上默默地躺了好幾天。那時候他媽也整天哭,他都是由他姑姑帶著到外頭去玩,直到很多天之後,他才問高明紅說:「我爸爸哪去了,我好久沒見他啦?」
高明紅紅著眼眶,說:「你爸爸去外地了,要好久才能回來。」
高靜陽就是在這樣的一個謊言中漸漸度過了家裡頭最灰暗的那幾個月。或許他本來就笨笨的,沒有一般的孩子那樣善於察言觀色,又或者他與自己的父親本來就不算親近,直到他漸漸地大了,他才漸漸地明白了過來,可是因為這一個過程是循序漸進的,並沒有給他帶來太大的傷痛,但是也著實傷心了很長的一段時間,他媽媽改嫁的時候他哭了,他媽媽生了新的小弟弟的時候他也哭了,那兩個時候他最能體會到沒有父親這件事帶給他的悲傷和無奈,也是他最恨那個肇事司機的時候。後來他跟著他爺爺長大,老爺子最痛恨的就是喜歡喝酒的人了,這種觀念他也深深地灌輸到了高靜陽的腦子裡頭,喜歡喝酒的男人都不是什麼好人,這是高靜陽腦子裡根深蒂固的觀念了。
可是他沒想到自己一時激動就把自己的心裡話說出來了,而且這種心裡話還有了歧義,彷彿是在變著法兒罵他的姑父。他一時語竭,急忙解釋說:「我……我不是說你,我是說別的人。」
高鎮寬卻似乎不肯輕易放過他,追著他問:「為什麼別的人喜歡喝酒就不是什麼好東西了?」
「因為……因為……」高靜陽不知道該如何去解釋,他是不願意主動提及他的父親的,別人一旦提起來他也會想著轉移話題,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麼。或許是因為少年的那一份敏感和微妙,不願意讓人覺得他在利用自己的父親博取同情,也或者是因為那是一個讓他有些自卑和傷心的痛處。他低下頭,說:「喝酒本來就是不好麼……能少喝就少喝點……」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並不想在這樣一件事上同他的姑父繼續討論下去。高鎮寬看了他一會兒,突然叫道:「高靜陽……」
高靜陽愣了一下,記憶當中,這還是他姑父第一回叫他的全名,他以前都是跟著他姑姑還有他爺爺叫他的小名陽陽的,這稱謂雖然他隨著自己年歲的增長已經開始不喜歡起來,可是陽陽這個稱呼還是要比他的全名要親切許多。他「啊」了一聲,抬起頭來,臉色有些紅,嘴唇繃的緊緊的。
「你是對我有什麼抵觸情緒麼,我覺得你跟我相處,總有一股子氣在裡頭。沒事,你照實講,我不會生氣的,能改的我也會改。」
「沒有沒有。」儘管高靜陽對他姑父有什麼不滿意的,或者是看不慣的地方,他也不敢照實講出來,這是一個禮貌問題,也是一個生存問題。他臉上的神色有些不好看,說:「我那麼說,是因為我爸爸……我爸爸就是被喝醉酒的人撞死的……」
他說著說著就紅了眼眶,覺得他姑父太厲害,面不改色的,卻逼著他不得不說出了自己的心裡話,這樣的挫敗感和憶及父親的悲傷感叫他有些難堪,他覺得如坐針氈,說:「所以我從小就不喜歡喝酒的人……我爺爺也不喜歡。」
高鎮寬是知道老爺子是不喝酒的,可是他以為老爺子是年紀大了身體不好的緣故,高靜陽的父親去世的原因高明紅也跟他講過,但是也只說是出了車禍身亡的,他並不知道裡頭的詳細情形。如今聽高靜陽這麼語帶哽咽地一說,他看著高靜陽單薄清瘦的身形,垂著頭,似乎舉手無措的模樣,心裡頭突然生出了一種憐惜和愧疚感,覺得這樣的一個孩子,他應該給予他許多的溫情和呵護。於是他將酒放在了一邊,說:「那姑父以後也不喝酒了。」
高靜陽只顧著慌亂,沒有聽清這句話。高鎮寬看了看他,說:「別低著頭了,吃飯吧,這兒的飯菜做的很好,你應該會喜歡。」
高靜陽只吃了幾口就吃不下去了,飯菜做的很好,他只是沒有胃口,而且心裡頭不怎麼舒服,這種不舒服裡頭,是有對他姑父的怨恨的,還有淡淡的哀愁。他看著窗外頭已經暗下來的天空,有一個母親在推著嬰兒車過馬路,還有幾隻灰色的鴿子在草地上覓食。天邊的夕陽已經落下去了,只有鑲著金邊的雲彩低低地垂在高樓的縫隙裡頭,那高樓上有幾間房子是亮著的,看起來有些寂寥,餐廳裡頭的音樂是鋼琴曲,很舒緩也很熟悉,只是想不起是什麼名字。高鎮寬夾了一筷子菜在他盤子裡頭,說:「嘗嘗這個。」
高靜陽驚了一下,有些接受不了這樣親密的舉動,可他還是低頭吃了,說:「我已經吃飽了。」
「吃這麼少怎麼行,我長身體的時候,一天吃四頓飯也會覺得餓,男孩子就是要多吃多鍛煉,才能長的高長的壯。」
高鎮寬說著,又給他夾了幾筷子的肉放在了他的盤子裡。這下高靜陽是真的有些不高興了,他覺得他的姑父太強勢了,這種強勢在跟他姑姑相處的時候他就察覺了出來,他已經替他的姑姑感到委屈了,現在又輪到了他的頭上,而且以後可能會變本加厲,他就有些忍耐不住了,語氣也強硬了一點,說:「我真吃飽了。姑父你自己吃吧。」
他說著還把自己面前的盤子往自己這邊拉了拉,伸手又倒了杯茶。可是他倒好之後剛要拿起來喝,他姑父就伸手端了起來,一仰手就喝了,喝完又把杯子遞給了他,這期間眼神根本就沒有看他,好像用他的杯子喝茶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可是高靜陽低頭看著那個杯子卻不高興了,他沒有說出來,只是坐在那裡,不再碰那個杯子。
他才不要跟別的人用一個杯子喝水。
可是他姑父居然看出來了,抬頭看了一眼,有些幡然醒悟的意思,問:「你也不喜歡別人碰你的杯子?」
高靜陽淡淡的,看了他姑父一眼就又把眼神給漂移過去了,說:「沒有。」
可是高鎮寬當然不會被他這樣敷衍的語氣騙過去,只是他似乎有些不以為然,說:「你姑姑一開始的時候跟你一樣,不喜歡我亂用杯子和碗筷,後來也就習慣了。大家都是一家人,哪兒那麼多的講究。」
「嗯……我們家都是一個人一個杯子,客人來了也有客人的,這樣衛生,我們都習慣了。」
高鎮寬笑了出來,有些自我調侃地笑說:「怎麼著,你還嫌棄杯子沾了你姑父的口水不乾淨啊?」
他說完就又無聲笑了出來,神色很溫柔地看著高靜陽。可是沒想到高靜陽居然默默的,沒有回話。
平常裡沒有回話,或許還會是因為他本性沉默寡言的緣故,現在不回話,卻是明顯的默認了。他這樣的態度勾起了高鎮寬對他一直以來的疏離態度的不滿,高鎮寬是不高興的,他覺得高靜陽如今算是他的半個孩子,可是這個孩子對他卻太生分了,不只生分,還嫌棄他,不肯屈從他。
於是他臉上沒有了笑容,坐在那裡,沉沉地看著高靜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