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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系統逼我做聖母 - 第149章字體大小: A+
     
    第149章

      雁陣驚寒,寒風蕭瑟。

      千嶂裡,長煙落日孤城閉。

      身著皮甲的精騎揚鞭策馬,如離弦的箭一般,直奔位於大澤邊的小城,身後煙塵滾滾。

      九甯頭戴氊帽,一身蠻氈厚襖,站在臨時加設了女牆的城牆之上,遠眺城外一望無際的曠野。

      歲歲金河複玉關,朝朝馬策與刀環。三春白雪歸青塚,萬里黃河繞黑山。

      北方的冬天總是來得早,天色陰沉,隱隱有風雪之勢。

      這幾日,她循著大軍追擊的蹤跡一直找到邊地,再往前走,就要進入胡族盤踞的草原了。

      周嘉暄反對她繼續這麼找下去,河東雖然平定了,北邊仍然在胡族控制之中,而且這個季節河水封凍,氣候惡劣,正是胡族喜歡南下劫掠的時候。

      九寧沒有暴露自己的身份,也沒有對外公佈周嘉行失去蹤跡的消息。

      河東平定,李昭和雪庭按照她之前留下的手書,正和朝臣商議將朝廷遷去陪都的事。

      京畿之地沒有足夠廣闊的土地來耕種,產出的糧食供養不了太多人口,以往皇帝經常需要帶著文武百官和世家豪族去其他陪都就食,浪費大量人力物力財力。而且長安水質鹹澀,容納不了數十萬臣民,已經不適合作為都城。

      多年戰亂,北方人口不斷南遷,帶去先進的生產技術和多種多樣的糧種,南方發展迅速,糧食產量節節拔高,不論是人口還是經濟都正在慢慢追趕北方。

      新的都城將作為陪都,仍然定在中原,但會選一座交通發達、能夠以運河貫通整個南方水系從而連通南北的府城。

      經過戰後的休養生息,北方會慢慢恢復它往日的繁榮。

      朝廷一邊以大軍壓陣,一邊以榮華富貴利誘,迫使各地節鎮納土歸降,以錢氏為首的當地強藩選擇歸附,南方免於戰亂,毫無疑問將持續蓬勃發展。

      如今河東也平定了,河北重鎮紛紛歸降,中原一統。

      一切井然有序。

      唯獨少了整個青春年華都在戎馬倥傯中度過的周嘉行。

      蒼涼風聲呼嘯,精騎疾步登上城牆,抱拳道:「並未發現大軍蹤跡。」

      九寧皺眉。

      先鋒軍的幾千精騎個個都是精銳中的精銳,不可能說沒就沒了,李承業絕沒有這樣的本事……周嘉行到底去哪兒了?

      她回到屋中,對著長案上展開的輿圖沉思。

      心急如焚。

      但是她不能慌亂。

      周嘉暄從外面走進來,眉頭緊皺,道:「邊地不太平,你不能在這裡耽擱太久,我派人送你回陪都。」

      九寧搖搖頭。

      周嘉暄眸色暗沉,有些動怒的跡象。

      這時,樓下傳來一片喧嘩聲。

      「報——」

      緊急戰報送抵,一騎飛騎快馬加鞭穿過長街,奔向望樓。

      樓下幾位部將聽傳話的人說了幾句話後,個個神色大變,不住發抖。

      懷朗冷汗涔涔,推開房門:「契丹人打來了!有牧民在大澤邊放牧時看到大批契丹騎兵!」

      九寧瞳孔一縮,耳邊嗡嗡一片響。

      頃刻間,冷汗濕透重重衣衫。

      是了,難怪她總覺得不對勁……難怪周嘉行追擊李承業一去不回……之前他們討論過契丹人會不會趁河東大亂時南下,那時契丹國王繼位不久,似乎不急著發兵,沒有任何動向,他們派了兵馬嚴密監視對方,料想河北幾大重鎮在他們的控制之下,契丹人肯定找不到南下的路徑……

      但他們忘了,契丹人可以和李承業合作!

      如果李承業的大敗只是一場誘餌,他故意引誘周嘉行去追擊潰兵,把他帶進契丹人的陷阱……契丹老國王幾乎可以說是死在周嘉行手上,契丹人對他恨之入骨,豈能放過這次良機?

      九寧搖晃了兩下,手扶住長案,臉色煞白。

      樓下的吵嚷聲越來越響,部將急匆匆登上二樓,朝周嘉暄道:「契丹出兵了,使君得趕緊離開這裡!」

      周嘉暄臉色陰沉,問:「契丹派出多少人馬?」

      部將吼道:「足足兩萬騎兵!」

      滿室寂靜,風聲呼呼吹過,所有人都如驚弓之鳥一般,魂飛魄散。

      主帥失蹤,契丹主力騎兵來襲,他們根本沒有勝算!

      唯有先撤離再說。

      「走!」

      周嘉暄心口突突地跳,出了一身冷汗,回過神,一把攥住九寧,扯著她下樓。

      得知契丹騎兵襲擾,城內已是一派風聲鶴唳,不斷有快馬從草原方向疾馳回城,連發示警,信報如雪片一般發往各地,提醒沿途城池做好戰鬥準備。

      城中將士飛快回到各自崗位,預備迎敵。

      「報——」

      一名信使踉踉蹌蹌著跑進長廊,在樓下哭喊著道:「契丹發來戰書,大將軍……陣亡!」

      遠方隱約響起雷鳴般的隆隆踏響聲,整個大地似乎都在顫動,大風刮過,卷起枯黃的野草和沙粒,漫天灰塵,鵝毛大雪撒落下來。

      刹那間,天地間的聲音仿佛都消失了。

      九寧站在樓梯口前,手還被周嘉暄抓著,望著信使手中捧著的那頂熟悉的血跡斑斑的頭盔,嘴唇張開,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不可能!

      多日來的堅強一下子被擊潰,她仿佛又變回以前那個只想躲起來偷懶的小九娘。

      她渾身發抖,跌跌撞撞衝下樓,接過頭盔。

      他出征那一日,這頭盔還是她親手為他戴上的。一束燦爛光束從殿外斜斜落進內室,透過金鉤卷起的軟帳,落在他臉上,他英俊挺拔,沉著穩重,站在她面前,任她調皮地勾著他鎧甲上的帶子玩,淺色的眸子靜靜地看著她,明明是個彆扭起來軟硬不吃、一意孤行的大男人,卻給她一種他很乖巧的感覺。

      她忍不住踮起腳吻一下他下巴。

      他低頭,輕輕摟住她,讓她的吻落在他嘴巴上,含住她的唇。

      手上冰冷的頭盔喚回九寧的意識。

      她一言不發,抹去眼角淚花。

      周嘉暄緊跟在她身後,穩穩地攙扶住她。

      「回去。」

      他語氣低沉。

      部將們圍攏過來,看到九寧手中的頭盔,登時都變了臉色。

      原來是契丹人!

      是他們設下埋伏,害了大將軍!

      信使跪在地上,哽咽著念出戰書上的內容:「契丹人要求我們退出河東,否則他們立刻攻打邊城。」

      兩萬騎兵來勢洶洶,這座邊城雖然能守得住一時,但堅持不了太久。

      部將們面若死灰,開始討論退兵的事。

      周嘉暄叫來心腹兵士,讓他們預備馬車,半扶半抱著失魂落魄的九寧,將她推進車廂,「為今之計,只有先撤離此地。」

      城內亂成一團。

      邊城中一大半是將士,百姓大多是販皮貨的商販和服勞役運送糧草的平民,進入警戒狀態後,消息最靈通的一批人趕緊收拾家當,數輛馬車奔出城門,向著南方疾馳而去。

      九寧呆呆地坐在馬車裡,聽到外面傳來的嘈雜聲響,突然掀開車簾。

      「回城!」

      懷朗嚇了一跳,回過頭,眼圈微紅,道:「契丹兩萬騎兵來襲,留下來太危險了!」

      他話音剛落,身後傳來隆隆巨響,遠處天際突然湧出一片暗色陰影。

      那不是低垂的陰雲,是契丹的騎兵!

      那是一群殺人不眨眼的惡鬼。

      對方還未靠近,隔著一座有士兵駐紮的邊城,光是遠遠聽到那奔騰的馬蹄聲,看到那遮天蔽日的塵土,就足以令人膽寒。

      倉皇大叫聲此起彼伏,人人毛骨悚然。

      懷朗和多弟對視一眼,寒毛直豎。

      氣氛肅殺。

      九寧沉聲道:「回城!」

      「公子!」多弟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現在邊城內沒人知道他們的身份,她只能這麼叫。

      九寧壓一壓頭上戴的氊帽,臉色就像搓綿扯絮的天空一樣,陰沉得嚇人,「我沒瘋……現在逃出城,未必就能躲開,如果契丹人在路上設下埋伏呢?」

      懷朗心頭一凜,眸光閃爍:「公子發現什麼了?」

      九寧道:「先回城再說。」

      他們逆著人流回到邊城,負責守衛的精騎面面相覷,撥馬跟上。

      周嘉暄在屋中和部將商量撤兵的事,看到九寧去而複返,隱忍的怒氣再也沒法抑制,聲音近乎嘶吼:「你回來做什麼?!」

      九寧也拔高嗓音:「契丹人發來的戰書在哪兒?」

      周嘉暄皺眉,握住她肩膀,強迫她出去,「你再不走,我就讓人打暈你……」

      「三哥……」九甯按住周嘉行的手,看著他,「我離開長安之前,已經秘密定下繼承人。」

      周嘉暄愕然。

      九寧推開他,接過信使遞過來的戰書。

      契丹人在戰書中說李承也已經答應臣服契丹,還表示願意將河東全部割讓給契丹。河東現在已經是他們契丹人的領土,他們帶著周嘉行染血的盔甲前來示威,要求鄂州兵交出李元宗,並在十天內全部退出河東。

      九甯看完戰書,道:「不能撤。」

      這一撤,河東落入契丹人之手,想再收回,就難了。

      而且失去河東,銳氣盡失,新朝就會一直受制於契丹,就算新朝能慢慢恢復元氣,等契丹壯大,揮兵南下,新朝根本沒有抵抗之力。

      周嘉行之所以堅持要收回幽州,就是因為契丹任用漢臣改革後野心越來越大,但他們立國不久,又剛剛大敗一場,元氣大傷,還沒有傾吞中原的實力,只能趁著中原內亂時南下劫掠佔便宜,此時不將這個威脅除去,日後必成心腹大患!

      他們才剛剛打下河東,一路高歌猛進,契丹人不過是發來一份戰書,他們就嚇得倉皇撤退,之前的所有努力功虧一簣不說,以後契丹人要求她讓出整個中原,她是不是也要乖乖照做?

      新朝手段強悍,兵馬強壯,是以天下節鎮迫於無奈答應歸附。

      如果新朝怕了契丹人,脊樑彎了,還怎麼去遏制地方藩鎮?

      寧可打敗仗,也不能敗得那麼沒志氣!

      周嘉暄的部將們對視一眼,看著一身牧民打扮的九寧,似乎猜出她的身份,神色震動。

      九寧環顧一圈,目光轉過眾位部將的臉,「若戰書上所言屬實……失去五千精銳,你們就膽小如鼠了?」

      部將們啞口無言。

      九寧接著道:「我不懂行軍打仗,也知道不能亂了軍心。」

      眾人交換一個眼神,雙手緊緊握拳。

      這時,懷朗快步奔入屋中,站在九寧身側,用所有人都能聽到的聲音道:「劉將軍他們接到訊報,趕過來了。」

      周嘉行的部將分頭去搜尋他和那五千精銳,得知契丹人突襲,他們正在趕過來的路上。

      屋中部將鬆口氣,契丹騎兵並不擅長攻城,而且這座邊城修建得牢固,每天都在不斷修補城牆,加築防禦工事,只要能擋住契丹人的前幾波攻勢,等援兵趕到,他們就能反擊。

      眾人慢慢冷靜下來。

      九寧朝眾人拱手,道:「能不能守住邊城,托賴各位將軍。」

      眾人忙回禮,她沒有公開身份,他們也不敢指出來。

      九寧定定神,接著道:「我有一個疑問,敢問諸位將軍,如果大將軍……真的陣亡,契丹人為什麼不乘勝攻打河東?」

      眾人一愣。

      懷朗頭一個反應過來,激動道:「對啊,契丹人最怕郎主,郎主若真的被他們伏擊,他們肯定會繼續南進,真提條件,也是獅子大開口。」

      契丹向來猖狂,當年曾叫囂幾個月內牧馬中原,後來被周嘉行和李元宗東西兩線壓著打,狼狽逃回草原,依舊野心不死,悄悄占了幽州。如果他們真的確定周嘉行已經陣亡,哪會這麼客氣送來戰書要求退兵,早就發兵大舉入侵了。

      「還有……契丹人為什麼要討回李司空?」

      九甯回頭看向周嘉暄,問道。

      周嘉暄回答說:「攻下太原府後,司空府早已燒得面目全非,士兵撲滅大火,找遍所有角落,沒有找到李司空的屍首。」

      太原府原本還能堅守個把月。那晚城中突然出現內亂,司空府被火海包圍,李承業帶著家將倉皇逃出,世子都跑了,城中守將無心再戰,鄂州兵這才能在短短一夜間結束戰鬥。

      一名部將皺眉說:「李承業逃到契丹人那裡去了,他討要親父,也沒什麼奇怪的。」

      另一名部將搖搖頭,「李承業逃走的那晚可沒有管司空的死活,他巴不得司空死在大火中才對,特地提條件要我們交出司空,不是正好落實他不顧親父的駡名嗎?」

      懷朗飛快思考,道:「而且我們並沒有找到李司空。」

      之前他們都猜測李司空和李承業一起逃出太原府了,現在李承業卻找他們討要李司空……

      九寧輕叩長案:「李司空可能還活著,契丹人不知道李司空在哪兒,他們在試探我們。」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懷朗道:「除了李司空以外,還有一個人也很重要。」

      九寧和他對視一眼。

      「阿史那勃格。」

      懷朗點頭,道:「阿史那勃格潛回太原府後就蹤跡全無,郎主曾說他勇猛過人,能以一當十,我們也沒有找到他的屍首。」

      眾人議論紛紛。

      「李司空、阿史那勃格,還有大將軍……可能都還在人世……」一名幕僚沉吟半晌後,兩手一拍,「契丹人也在找他們!」

      屋中眾人都變了臉色,目光彙集到幕僚身上。

      幕僚立刻結巴起來:「當、當然,這、這、隻、只是猜測而已。」

      九寧袖中的雙手緊緊捏拳,「當務之急,先守城。」

      眾人忙揚聲應喏。

      ……

      契丹來勢洶洶,卻並不急於攻城,先派弓弩手放出幾輪鐵箭,頓時呼嘯聲四起,鐵箭如蝗雨一般罩向邊地小城。

      部將們堅守城池,沒有怯戰。

      屋外不斷傳來鐵箭穿透旗幟、木窗發出的刺啦聲,屋中,九寧叫來幾個熟知附近地形的哨探,要他們找出最有可能困住幾千士兵的地方。

      哨探們討論過後,指著輿圖上的一點,道:「我想起來了,大河下游的草原西邊有一塊人跡罕至的地方,牧民管他叫迷魂谷。傳說進了迷魂谷的人都走不出來,畜生也是,連高傲的雄鷹都不會飛過那個地方。」

      迷魂谷得名於一段流傳在草原上的傳說,據說那裡以前是一座富裕的城堡,後來城堡成為廢墟,裡面成日飄蕩著死去人們的冤魂,所有誤入迷魂谷的旅人最後都死在那裡,屍骨無存。

      草原上最勇敢的部落勇士也不會接近迷魂谷。

      九寧當即派人去迷魂谷附近打探,「不要進去,發現大軍的蹤跡就報信。」

      哨探應是。

      城外,契丹人不斷派信使送來戰書,以命令的口氣要求守將撤兵。

      守將嗤之以鼻:「要打就打!」

      對面的契丹軍卻沒有立刻攻城,只是守在城外,時不時派出幾十個騎兵殺到城牆下,驅趕在塞外擄來的牧民,當著守將的面虐殺。

      城頭將士勃然大怒,發動軍器監最新研製的床弩。

      床弩笨重,但威力巨大,由十幾名士兵同時轉動輪軸才能拉開。只聽幾聲震天撼地的巨響後,數箭齊發,氣勢恢宏,撲向城下契丹騎兵,直接穿透騎兵身上的鎧甲,巨大的力道將騎兵帶下馬背,釘在沙地上。

      契丹人大驚,忙召回在城下挑釁的騎兵。

      兩邊一直僵持到天黑。

      這一下部將們徹底看清契丹人的真實意圖了,他們果然只是虛張聲勢,號稱的兩萬騎兵,竟然有一大半是連皮甲都沒有的牧民!

      契丹人隻敢在城外放肆,不敢發動大規模攻城,更印證了他們之前的猜測。

      ……

      大雪紛飛,戰馬嘶鳴,夜幕降臨時,周嘉行的部將終於趕到支援。

      城中守將總算能鬆口氣了。

      契丹兵還在城外虎視眈眈,守將不敢掉以輕心,連夜加築城牆,以防敵人偷襲。

      周嘉行的部將大多認得九寧,看到她出現在邊塞小城內,並沒有太詫異。

      他們以前在草原和其他部族拼殺,族中首領夫人也能代替首領暫領部落事務。

      九甯讓他們點齊兵馬,趁著夜色出城,「哨探送回消息,先鋒軍很可能進了迷魂谷。」

      哨探在迷魂谷外發現大軍經過的痕跡。

      部將們臉色緩和了幾分,連日來一點消息都沒有,今天總算找到一點蛛絲馬跡了!

      九寧要和部將們一起去迷魂谷,他們得悄悄地走,不能引起契丹人的主意。

      契丹人很可能也在找周嘉行,他們故意派騎兵做出攻城的假像,一來是試探他們知道多少,二來可能是想嚇住他們,讓他們沒法派兵去支援受困的周嘉行,三來麼,他們肯定想在他們之前找周嘉行,然後痛下殺手。

      周嘉暄留下守城。

      他沒有再說什麼阻攔的話,遞了杯茶給九寧。

      她已經交代好朝政,連繼承人和輔政大臣的人選都定好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找不到周嘉行,她不會回頭。

      他攔也沒用。

      「小心點。」

      九寧嗯一聲,接過茶盞喝兩口。

      周嘉暄望著她,目光幽深。

      九寧放下茶盞,走出幾步,忽然覺得一陣暈眩。

      周嘉暄走到她背後,眸色幽暗,胳膊抬起,接住暈過去的九寧。

      他攔不住她,只能用這種法子來勸她。

      門外傳來腳步聲,周嘉暄抱起九寧,吩咐自己的親信:「送她出城,不要停留,直接去陪都。」

      親信沒答。

      周嘉暄抬起頭。

      門被推開,站在門外的,並不是他的親信,而是懷朗!

      周嘉暄臉色微變。

      懷朗冷冷地掃他一眼,快步進屋,接過九寧,扶她坐下,從袖中掏出一隻瓷瓶,湊到九寧鼻子底下。

      「郎主早前吩咐過,說三郎不可小覷,三郎果然讓人刮目相看。」

      懷朗不無諷刺地道。

      周嘉暄站在燈前,垂下眼眸,「他都知道?」

      懷朗道:「不錯,郎主一直提防著三郎。」

      這些年周嘉暄積攢實力,聯合西南越族,窺視鄂州兵動向,甚至竊取鄂州兵機密,周嘉行全都知道。

      九寧還未蘇醒。

      周嘉暄抬起頭,望著門外黑沉沉的夜,「既然他知道,為什麼允許我帶兵?」

      懷朗跪在九寧面前,收起瓷瓶,嘴角一勾,「郎主的心思,我不敢隨意揣測。不過我想三郎這麼聰明,肯定能猜出一些。」

      周嘉暄沉默不語。

      他曾懦弱地選擇逃避,他想要變得強大,強大到可以保護九寧。

      周嘉行一直都知道。

      他沒有動自己,只是派人嚴密監視,原因無非是顧忌九寧。

      還有,周嘉行知道他無論如何都會擁護九寧,所以寧願留下他。

      九寧皺著眉頭嚶嚀一聲,醒轉。

      周嘉暄突然不敢看她,緩緩閉上眼睛,轉身走了出去。

      ……

      九寧醒了過來,看到跪在眼前的懷朗,怔了怔。

      懷朗道:「三郎想送您出城。」

      九寧揉揉眉心,想起暈倒之前的事,歎口氣,站起身。

      「是我大意了,以後不會再有這樣的事。」

      懷朗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嘴角上挑。

      他故意讓周嘉暄有下手的機會,以此徹底毀掉九寧對他的信任,以後確實不會再有這樣的事,因為郎主不允許。

      大雪撲撲簌簌,她身披氈襖,手提長鞭,蹬鞍上馬。

      身後忽然傳來周嘉暄的聲音。

      「九娘……」

      周嘉暄下樓,站在階前黑暗的角落裡,「離開江州的那些年……你都經歷了什麼?」

      九寧握緊韁繩。

      周嘉暄看著她,上前幾步,幫她理好衣擺,又問:「你不怕麼?」

      九寧低頭,望著周嘉暄,「當然怕。」

      她還是那個膽小的她。

      但是害怕沒有用。

      即使害怕,她也要去找他。

      就算……就算他真的不在了,她也要把他帶回來。

      周嘉暄驀地攥住她握鞭的手,「九娘,那年……那年我沒有留下,我拋下你一個人在府中,後來也沒有去找你,你恨不恨我?」

      茫茫夜色中,九寧歎了口氣。

      她一點一點掰開周嘉暄的手,「三哥,我從來沒有怨過你。」

      周嘉暄望著她,目光幽深。

      九寧抬起頭,沒有看他。

      「五娘被送去討好別人的事,你都知情,是不是,三哥?」

      周嘉暄挪開視線。

      九寧幽幽地歎息一聲。

      他都知道,甚至,有可能是他默許的。

      周都督警告她小心周家,他顧忌的那個人……就是周嘉暄。

      「三哥……我不能總等著你來救我,太遲了……」

      仿佛有一把鋒利冰冷的刀在心頭不停翻攪,周嘉暄捂住心口,疼得幾乎站不住。

      九寧輕叱一聲,催馬離去。

      ……

      迷魂谷屹立在大澤畔,呈東西、西北走向,縱橫十餘里。

      帶路的哨探說,迷魂谷是由一座座連綿的山丘組成的,因為特殊的地形原因,不管白天還是黑夜,谷中都回蕩著淒厲的嘯聲,如鬼哭狼嚎,陰森可怖。谷中地形複雜,山丘常年被風雨侵蝕,加上日光暴曬,剝落的岩層呈現各種奇形怪狀,人走在其中,根本分不出東西左右。而且山丘的形狀還不固定,上一刻是這個樣子,下一刻就變了樣,像活物一樣。

      最勇敢的壯士都不敢在裡面多待。

      九寧帶著人馬趁著夜色離開邊城,悄悄靠近迷魂谷。

      哨探舉著火把照亮地上散落的盔甲和馬匹屍首,道:「這裡人跡罕至,牧民從來不會靠近,所以沒人發現這些屍首。」

      九寧心口劇烈跳動。

      周嘉行果然來過這兒,他肯定進了迷魂谷。

      懷朗也一臉喜色,緊緊跟在她身邊,道:「待會兒進去以後,我們排成兩支隊伍,前後的人拿繩子系起來,以免有人掉隊。」

      他經驗豐富,九寧點頭答應。

      遠處傳來恐怖的怪響。

      哨探指著前方,「那就是迷魂谷了。」

      他們繼續前行,毫不猶豫地走進讓草原牧民談之色變的迷魂谷。

      九寧騎在馬背上,抬起頭。

      可能是現在是夜裡的關係,夜色下的迷魂谷並不出奇,好像只是一座座岩石堆疊的山包。

      但當他們走進其中時,立刻能感覺到到周圍陰沉的氣息。

      黑暗中,高低錯落的土丘就像十八層地獄的修羅惡鬼,張牙舞爪,在夜色中默默俯視著他們,隨時可以張開血盆大口,將他們連皮帶骨吞吃入腹。

      怕驚動契丹人,他們之前沒有點起火把。

      現在進入迷魂谷了,士兵紛紛拿出打火石,準備點火。

      不知道是不是風太大了的緣故,士兵試了好幾次都沒能點燃火把。

      有人嘀咕了一句:「真邪門。」

      懷朗呵斥那人,命軍隊繼續前行。

      他們在黑暗中摸索著往前走,差點迷失方向。

      一個時辰後,他們一無所獲。

      有人建議放出鳴鏑,士兵接連朝天射出幾支鳴鏑,都被谷中浩蕩的陰冷鬼哭聲給蓋住了。

      又有人建議大家放聲高歌,以歌聲傳達方向,接過剛張開嘴巴就灌了一嘴沙子。

      忽然,人群中傳出大叫聲,一名兵士跑出隊伍,一邊不停甩腿,一邊大喊:「誰抓我!」

      旁邊的人一臉茫然。

      喧嘩聲越來越大,九甯勒馬,回頭看去。

      懷朗飛快跑過去。

      不一會兒,喧嘩聲停了下來,懷朗回到九寧身邊:「是人骨。他不小心碰到一具人骨。」

      九寧抿了抿唇。

      繼續行路。

      ……

      鬼哭聲響徹山谷。

      沒有月光,沒有星光,更沒有火光,到處黑魆魆的,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突然,懷朗耳朵尖動了動,示意九寧停下。

      「我好像聽到馬聲了。」

      他道,聲音裡是壓抑不住的激動。

      今晚他們聽到很多怪響,每一次都滿懷希望地找過去,結果都是失望。

      但這一次的聲音聽起來太真實了。

      懷朗吩咐兵士前去查看。

      九寧心臟狂跳起來。

      他們繼續往前走,果然能聽見馬嘶聲。

      幾名兵士打頭,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

      「前面有人!」

      一名兵士驚喜的聲音傳回。

      九甯大喜,剛要撥馬上前,黑暗中突兀響起幾聲嗖嗖嘯響,一支羽箭從她手臂旁擦了過去。

      她悶哼一聲,趕緊趴在馬背上,緊緊抱住馬脖子。

      懷朗立刻擋在她面前,命兵士後退。

      對方還沒示警就亮出殺招,羽箭如雨點,四面八方都是喊殺聲,亂成一團。

      士兵們連對面的人都沒看清,一面手忙腳亂地還擊,一面撤退。

      懷朗在九寧耳邊大吼:「不是我們的人!」

      九寧想到一個可能,道:「是契丹人!」

      周嘉行就是被這幫人帶進迷魂谷的!

      懷朗明白過來,獰笑:「找到他們,就找到郎主了!」

      他護著九寧躲到一處崖壁後,舉起彎刀,命兵士放箭。

      幾輪箭雨過去,對方明顯人數、兵器都不足,開始撤退。

      劉將軍立刻帶人追上去,黑暗中,雙方絞殺在一處,吼聲和滿谷的鬼哭聲融於一處,更顯恐怖。

      九甯躲在安全的地方,聽著不遠處傳來的廝殺聲,不得不慶倖現在天色太暗她什麼都看不清。

      半個時辰後,戰鬥結束。

      懷朗帶著人摸黑收斂對方的屍首,找到他們身上的腰牌。

      「果然是契丹人!這腰牌還是鎏金的。」

      找到契丹人,說明周嘉行確實被困在迷魂谷中。

      九寧手心都是汗。

      「有沒有活口?」

      懷朗搖搖頭,「沒有,太黑了……」

      一句話還沒說完,一支羽箭破空而來,擦過他的臉頰,釘入崖壁,箭尾錚錚。

      隨著這帶著萬鈞之勢的一箭劃破夜空,高處傳來一陣嘰裡呱啦的聲音。

      九寧眼圈登時紅了。

      她聽得懂,這一句是波斯語。

      懷朗聽到對方的呼喚,喜出望外,立刻以波斯語回話。

      山丘上的人沉默了片刻,改回漢話:「我們在這!」

      人群詭異的安靜。

      片刻後,士兵們才從驚喜中回過神,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懷朗難以抑制激動之情,朝九寧拱手:「找到郎主了,他們躲在山上崖洞中,就在契丹人頭頂上!」

      九寧雙手發抖,眼淚還是掉了下來。

      ……

      得知懷朗他們已經解決掉契丹軍,崖洞裡的士兵沿著凹凸不平的崖壁爬下來。

      士兵們將帶來的繩索交給他們,讓他們綁在腰間,上去將其他人接下地面。

      第一個下來的人高鼻深目,滿臉鬍子。

      正是在早前失去蹤影的阿史那勃格。

      他對懷朗道:「蘇郎受傷了,暫時不易挪動。」

      懷朗臉色一沉,轉頭看著九寧。

      九甯早就知道周嘉行肯定受了傷,咬了咬唇,道:「我們上去。」

      懷朗應是,找來繩索綁在她腰上,帶著她小心翼翼攀上崖壁。

      崖洞的地方很隱蔽,外面看只有小小一條縫,進去了才知道裡面的空間很大,足足能容納好幾百人。

      滿身浴血的士兵們躺在崖洞地面上,其他士兵將所剩不多的水喂給受傷的人喝。

      崖洞最深處,士兵們圍在一個人身邊,不停為那人擦拭。

      契丹人已經被解決,阿史那勃格讓人點起火把,崖洞裡的風比外面的要小一些,士兵試了幾次後,火把終於亮起。

      微弱的火光照在那個躺在氈毯上的男人身上,他雙眼緊閉,臉色蒼白,隱隱有些泛青,臉頰一道血痕。

      九寧渾身都在發顫,喉頭哽住,撲到男人面前。

      「二哥……」她握住周嘉行冰涼的手,「我來了。」

      周嘉行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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