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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系統逼我做聖母 - 第139章字體大小: A+
     
    第139章

      離了驛站,繼續往東行。

      道旁山谷處漸漸能看到嫋嫋炊煙和沿著河流分佈的村落。

      曾經滿目荒涼的鄉村市鎮也變了模樣。冬去春來,田野裡一片生機勃勃,男人穿著粗布短衣,在田間耕作,婦人們帶著孩子,挎著竹籃,散落於田野間,一壁說笑,一壁採摘野菜野果,恍如太平盛世景象。

      李昭騎在馬背上,看著那些光著腳丫子在田野阡陌間奔跑笑鬧的孩童,愣了許久。

      不久前,這裡破敗蕭瑟,田地早就荒廢,小徑長滿雜草,方圓十里都不見人煙。

      如今,流離失所、飽經憂患的百姓重新回到他們的家園,他們勤勞耕作,安心生產,仿佛近百年的割據戰亂已然結束。

      李昭不由得想起九寧給他的那本武宗劄記,上面記了這樣幾句話:戰無前敵,將帥樂也;四海甯一,帝王樂也。

      帝王以天下為家。

      然而,這天下,又到底屬誰呢?

      撲面的春風柔軟濕潤,帶著新鮮的泥土腥氣,他們順著小道走進村子。

      他們一行人雖然刻意掩飾了身份,但只看他們騎的馬和身上衣著就知道非富即貴,村中裡正親自迎出來,請他們去村子歇腳小憩。

      李昭下馬。

      走過村口的時候,看到石碑上貼了佈告,許多光著腳的農人站在石碑前大聲討論著什麼。其中一人站在佈告旁,手指著佈告上的字,一句一句向眾人解釋佈告上的內容。

      他淡淡掃一眼石碑。

      朱鵠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村中有人識字?」

      太平年間鄉間識字的人都是鳳毛麟角,更何況這種兵荒馬亂的年頭。

      裡正笑著解釋道:「他不是村子裡的人,是官府派往各鄉宣讀詔書的詔書郎。最近剛剛頒佈了新的田令,這十里八鄉的詔書都是他貼的,他每到一個村子就會召集村子裡的人宣讀詔令,我們有什麼不懂的都能問他。今天這份詔令昨天就貼好了,村子裡的人還有很多不懂的要問他,他在村子裡住兩天才走。」

      「詔書郎?」

      親隨們對視一眼,嘴角一扯,都覺得這個稱呼很滑稽。

      李昭卻沒笑,問裡正:「官府為什麼要設詔書郎?」

      裡正隻略微識得幾個字,肚裡沒有多少墨水,憨憨地答道:「因為我們看不懂詔書啊!」

      眾人怔住。

      裡正絮絮叨叨,說起以前的事。

      村人們大多沒讀過書,連契書都看不懂,更別提文縐縐的詔書了。以前地方官員根本不會顧忌到這一點,每次頒發政令都是一大堆文書,連鎮上的讀書人都只能看得半懂。有時候為了利益需要,官員還利用這一點鑽空子。比如朝廷的本意是減輕農人的負擔,因此頒佈政令,地方官故意曲解詔書的內容,反而以此為據壓榨農人。

      因此很多時候朝廷頒佈的政令根本沒有得到施行。

      現在官府專門從各個州縣挑選讀書識字、腿腳勤快、能聽說方言的文人擔任詔書郎,專門負責在各個村子間傳達解釋朝廷不久前頒佈的田令。

      那田令據說是由長公主親自撰寫的,簡潔明白,沒有一大串歌功頌德、文縐縐的廢話,全文幾乎都是連孩子都聽得懂的白話:誰能得多少田地,該交多少稅,期限是多少,如果有特殊情況怎麼減免等等,全都說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方官員沒法再利用詔書耍花樣或是弄虛作假。只需要詔書郎一字一字念給農人們聽,大多數人都能聽懂,而且還能記住。

      「可別小看詔書郎,都是讀書人呢!」裡正感歎道,「聽說這些詔書郎是各地推舉的人才,長公主這是在歷練他們,再過一年,他們都要入朝為官呐!」

      眾人表情各異,再次看向那個站在石碑向和農人說話的讀書人,那人看起來很年輕,才二十多歲的樣子,看面相,應當是個沒吃過苦頭的富貴郎君。

      他們沒敢說話,視線不由自主彙集到李昭身上。

      李昭臉上神情平靜,問裡正:「各地推舉的人才,可是制舉?朝廷重新開制舉了?」

      裡正搖搖頭,笑道:「不是制舉,不過制舉確實重新開了。這些讀書人是各地官員推選送去長安的,長公主下令,說現在正是用人的時候,要各地官員推舉人才,不拘是什麼人才,只要有所長,都能推舉,每個人都得推舉一個,如果推舉的人得到重用,有不少賞錢哩!」

      說完,他嘿嘿一笑,眉飛色舞。

      「我有個從侄,大字不識一個,什麼本事都沒有,一直吊兒郎當的,就因為地種得好,也被選上去了!」

      他又囉囉嗦嗦了一大車話,看一眼李昭幾人,笑道:「諸位郎君一看就是體面人,眼下世道太平了,咱們這兒不會再打仗了,郎君們也該去試一試,官府正在招募人才呢!」

      朱鵠含笑謝過裡正,給了他點賞錢,想打發他走。

      李昭揮揮手,眼神制止他,讓裡正繼續說下去。

      裡正背井離鄉多年,終於回到家鄉,心情激蕩,又見氣度不凡的李昭願意聽自己說話,愈加收不住,興奮地講起他們回鄉以來的事。

      長公主頒佈了新的田令,每個願意回鄉的人都能得到土地,不分男女老少,也不分戶籍,而且稅收減免,還命各鄉、裡、村組社,修路鋪橋,建房築屋,出工的人可以免除勞役,這一下流離在外的人都帶著家人回來了。

      一來家鄉是根,只要不打仗,他們還是願意回到家鄉。二來回鄉不僅能得到土地,減免賦稅,還能以工代役,不回來的是傻子!

      還有一點,家鄉應該不會打仗了。

      裡正說到最後,目光炯炯發亮。

      雖然南北還未統一,河東李司空和周使君還在對峙,南方仍然是各地為政的割據狀態,但只要朝廷保證他們有地種,那他們還能活下去。

      遠處傳來孩子的歡笑聲。大人們扛著鋤頭、鐵鍬從田間歸來,聚在村頭大聲商量春耕的事,小孩子圍在一邊玩耍,時不時爆發出一陣哄笑。

      李昭站在一株盛放的桃樹下,聽著那些孩童們天真歡快的笑聲,出神了很久。

      裡正留李昭他們吃飯。

      朱鵠正要拒絕,瞥見李昭的神色,沒有出聲。

      他們留了下來。

      當晚,各家送來菜肴。這是村裡的規矩,有貴人經過村子,各家各戶都會送來自家最好的菜蔬,這樣等貴人走的時候大家都能分到賞錢。

      李昭吃了一頓鄉間飯菜。

      在村子裡短暫修整,第二天下午,他們離開村落。

      李昭帶著李曦拐進一條人跡罕至的岔道。

      夕陽西下,群山幽谷染了一層燦爛金輝,宿鳥歸巢,拍打著翅膀飛過他們上空。

      這些天罕見的一直保持沉默的李曦抬起頭,望著沉沉暮色籠罩的山谷,道:「阿弟,這不是回長安的路。」

      李昭停了下來,「對。」

      這確實不是回長安的路。

      李曦看他一眼,問:「你想做什麼?」

      李昭凝望沐浴在璀璨夕暉中的大好河山,眼裡仿佛有笑意沉浮。

      「阿兄,有件事,是我錯了。」

      李曦詫異。

      李昭低頭,武宗的那本劄記就在他胸前衣襟裡貼身放著。

      也許不止一件事錯了。

      他歎口氣,「我不該逼阿兄和我一道承擔所有,既然阿兄不願意……那便離開吧。」

      李曦瞪大眼睛,握著韁繩的手抖了幾下:「你什麼意思?」

      李昭沒有看他,「我的意思是,阿兄可以走了,以後你不是李曦,不是皇帝,不是我的兄長,你可以當一個普通人,去一個太平的地方,當一個衣食無憂的田捨翁,平平安安度過這一生。」

      從他嘴裡聽到這樣的話,李曦驚呆了,嘴巴張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神智,「你瘋了?我倒是想當一個普通人,我能嗎?」

      李昭沒有說話,擺擺手。

      朱鵠撥馬上前,取下一隻酒囊,遞給李曦。

      李曦神色驟變,看著那隻酒囊,一臉驚恐之色,一扯韁繩,想控馬轉頭。

      朱鵠伸手,牢牢扯住韁繩,迫使他留下。

      李曦臉上血色全無,哆嗦著道:「你、你瘋了……我不想陪你死!」

      酒裡肯定有毒!李昭就是個瘋子!他肯定不會就這麼放自己離開,不然他為什麼辛辛苦苦來蜀地接走自己?李昭這是想毒死自己!

      他不想看到改朝換代的那一天,要抓著自己和他一起赴死!

      李昭扭頭,看著李曦。

      「阿兄誤會了。」

      李曦聲音發顫:「酒裡有毒!這一路上朱鵠一直帶著酒囊,卻一口都沒喝過,你想毒死我!」

      李昭沒說話,撥馬向前幾步,拿走朱鵠手裡的酒囊,扒開塞子,仰脖,酒液入喉。

      他不習慣這樣喝酒,咳了幾聲,抹抹嘴角。

      「酒裡沒毒。」

      李曦不自在地咳嗽兩聲。

      李昭笑了笑,撒開酒囊。

      哐當一聲,酒囊墜落在沙地上,酒液汩汩而出,灑落一地。

      李昭喃喃道:「我只是想在臨別前和阿兄喝杯酒……」

      李曦臉上現出尷尬之色,看著地上乾癟的酒囊,忽然明白過來,猛地抬起頭:「你放我走……你呢?」

      李昭面上微微含笑,「我自然是回長安去。」

      李曦看瘋子似的看著他:「你瘋了……這樣回去,你會沒命的!」

      李昭一笑。

      「我本來就活不久,早點死,晚點死,沒什麼不同。」

      他將取代李曦,以末代君王的身份回到長安,帶著最後的尊嚴與驕傲,慷慨赴死。

      九寧會善待宗族,善待天下百姓。他死了,她和周嘉行之間才能沒有隔閡、沒有猜忌地開啟一個嶄新的時代。

      天下不是他們一家的。

      他望著沉入群山間的夕陽收起最後一束暉光,緩緩道:「朱鵠他們會一直保護你,送你去安全的地方,他們不會背叛你。阿兄,你走吧,不要回頭。」

      李曦看著李昭,神情怔忪。

      兄弟倆沉默地立馬山道旁,身影幾乎和暮色融於一體。

      半晌後,李曦一個字沒說,撥轉馬頭,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朱鵠和其他親兵雙眼赤紅,目中含淚,下馬,朝李昭叩拜,「大王珍重。」

      李昭沒說話,輕輕頷首。

      朱鵠忍不住哭了出來,抹抹眼角,翻身上馬。

      隨從們簇擁著李曦,慢慢走遠。

      李昭手挽韁繩,望著兄長離開的背影,神色平靜。

      漫山遍野被晚霞鍍上一層妖嬈的胭脂色,寒星浮起,山間刮起涼颼颼的夜風。

      ……

      山道遠處,樹叢背後一陣竜竜窣窣聲響。

      多弟撥開擋住自己視線的花枝,小聲道:「雍王要放李曦走,貴主就猜到會這樣。」

      九甯又陸陸續續派人送來幾封信,信中告訴她,如果李昭帶著李曦一直往東走、想去投靠李元宗,那麼務必要把人扣住。如果李昭隻身回長安,那就不必多管。

      她和懷朗一直在追查李昭和李曦的行蹤。前些天他們終於找到李昭一行人,因怕打草驚蛇,沒有驚動他們,遠遠綴在後面。

      多弟記得九甯的囑咐,不管李曦的死活,只要保住李昭就行。

      李曦不會對他們造成任何威脅,即使他落到其他人手裡也一樣。殺不殺他都不要緊。

      但眼下李昭要放李曦離開,多弟還是一時拿不定主意,不知道是就這麼放李曦離開,還是偷偷把人扣下。畢竟是曾經的一國之君。

      一旁的懷朗眼神閃爍了幾下,道:「既然雍王這麼識時務,貴主也不會趕盡殺絕,只要留下雍王一人,足矣。」

      多弟點點頭,給身後的人做了個手勢。

      眾人應喏,從藏身的地方走出。

      山道另一頭,李昭身邊只留下兩個親兵,目送李曦遠走後,撥馬下了山坡。

      多弟就等在路邊。

      李昭看到多弟,神色不變,似乎早就知道她一直跟著自己,「長公主回長安了?」

      他瞭解九寧,只要他和李曦不妨礙她,她不會趕盡殺絕。所以她會默許他放走李曦。現在她應該也在趕回長安的路上。

      多弟頷首。

      李昭看向懷朗,兩人臉上都不動聲色,默默交換了一個眼神。

      「回長安罷。」李昭輕聲道。

      多弟示意親兵們跟上。

      他們慢慢走出小道,回到寬敞的官道上,踏上返回長安的路程。

      是夜,他們在一處背風處紮營休息。

      多弟守在李昭的營帳外,幾乎是寸步不離。

      夜已深,隱約有零星的蛙鳴聲。

      多弟坐在火堆前打盹。

      一陣腳步聲靠近,她驚醒過來,抬起眼簾。

      懷朗站在她面前,朝她咧嘴一笑,「好了,你去睡罷,我來守。」

      「小心點。」多弟囑咐他一句,轉身走了。

      懷朗目送她走遠,叫來其他親兵代替他,走到營帳前。

      裡面傳出本該睡熟的李昭說話的聲音:「進來罷。」

      懷朗舉步走進去。

      帳中沒有點燈,李昭一身寬袖袍服,端坐在黑暗中,面前放著幾隻打開的黑漆螺鈿寶匣。

      「你是周使君的人。」

      懷朗站著,手放在佩刀刀柄上,道:「正是。」

      李昭垂眸,「周使君想殺孤?」

      九寧不會殺他,但周嘉行可不會手軟。

      懷朗沒說話,緩緩抽出佩刀,刀刃薄而鋒利,月光從帳頂漏下來,落在刀刃上,折射出一道冰冷寒芒。

      李昭一動不動,道:「周使君愛慕長公主,殺了孤,要如何向長公主解釋?」

      懷朗獰笑,「這個不勞大王操心。」

      李昭淡淡道:「我已擬好一份詔書,閣下可願代孤送至周使君案頭?」

      懷朗皺眉:「什麼詔書?」

      李昭手指輕敲那幾隻螺鈿寶匣。

      「孤親筆撰寫的檄文。」

      懷朗外粗內細,聞言,眉峰皺起,收起佩刀,走到李昭面前,拿起那份詔書看。

      饒是心裡已經猜到,他還是臉色大變,眼睛裡燃燒起興奮的光芒。

      檄文確實是李昭親手寫的,他以雍王之名,代李曦斥責李元宗老奸巨猾,早有不臣之心,命他即刻進京,否則發兵前去征討。

      這份檄文公佈出去,李元宗根本不會搭理,其他節鎮也不會把這份檄文放在心上。

      隨著那幫稱帝的流民流竄至桂州而且規模越來越大,又先後有幾地軍閥自立為帝,江東以及沿海一帶的節鎮比較含蓄,沒有稱帝,不過他們和稱帝的軍閥互通婚姻。

      眼下還承認李曦身份的人不多了。

      但是有了李昭寫的檄文,周嘉行攻打李元宗就算師出有名,還未開戰,先占了上風。等九寧再公開支持他攻打李元宗,那天下節鎮都得站在他們這一邊,因為他們若幫李元宗,就成了謀反。

      李昭眼睫低垂,等懷朗看完檄文,道:「孤不會阻攔周使君,等孤回到長安,任他處置。長公主和孤曾立下盟約,時至今日,孤生死都在他人之手,周使君自然無需顧忌孤,不過總得顧慮長公主一二。」

      他應當死在長安。

      懷朗沉吟了片刻,收起那份檄文,「大王果然是聰明人。」

      李昭笑了笑,笑容譏諷。

      懷朗躬身退出營帳。

      走出幾步後,他臉上的笑容瞬時凝住,嘴角一挑,揚起一絲邪氣的笑。

      郎主若真想殺李昭,就不會因為李昭的識時務而動搖,李昭以為他這樣做了,郎主就會放手嗎?

      不會。

      郎主只對九娘一個人例外。

      他走到火堆旁。

      黑暗中,幾個快如鬼魅的身影從林子裡鑽出,疾步竄至他身旁。

      他神色冷凝:「辦好了?」

      親兵點頭,「他果然懷疑雍王,掉頭往河東去了。」

      懷朗笑了笑,一口雪白牙齒,冷森森的。

      李曦多疑,而李昭的那個忠僕——叫朱鵠的,心裡更忠於李昭,對李曦曾利用他綁走九寧的事耿耿於懷。

      他早已經將李昭和李曦身邊留下的這些忠僕摸得透透的,知道怎麼不著痕跡地挑撥他們,煽動他們。

      李曦不會如李昭所想的那樣往西走,他會轉頭去河東。

      這才是懷朗北上的真正目的。

      讓李曦死在河東軍手上。

      李昭的檄文固然有用,但有什麼比李曦死在河東更能激起民間百姓對河東李元宗一家的憎惡呢?

      李元宗老謀深算,囂張這麼多年都能忍住不動手,自然不會殺李曦。

      可惜,他有很多野心勃勃但是謀略不足的兒子。

      郎主從來不是心慈手軟之人。

      篝火熊熊燃燒,火光映在懷朗那張鬍子拉碴的臉上,他眸中閃爍著冰冷寒光。

      再過幾天,真的要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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