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雪後初霽,庭院假山被皚皚白雪覆蓋,雪下透出山石原本的微微青黑色,一眼望去,好似塞外連綿起伏的千峰萬壑。
多弟抱著一捧臘梅花走過長廊,瞥見拐角的地方有兩人湊在一處說話,雙眼微微一眯,腳步放輕。
那兩人她認得,是懷朗和唐澤。
他們背對著她,正在小聲討論著什麼,神情很嚴肅。
懷朗是習武之人,耳聰目明,很快察覺到多弟在靠近,立刻止住話頭,轉身走遠。
多弟走過去,瞪一眼唐澤:「你們剛才在說什麼?」
唐澤支支吾吾道:「沒什麼,郎主問貴主的病好了沒有,今早吃的什麼,吃得香不香,有沒有什麼想吃的……」
這些周嘉行每天都要問的。
多弟翻個白眼,懷疑唐澤是不是在裝傻。
仔細一想,唐澤還真不像裝傻,正因為他笨拙,貴主才不會特別反感他。
眼珠轉了一轉,多弟暫時把這事存在心裡,捧著臘梅花進屋。
九甯病情好轉,醫士交代她不能受涼,屋裡整日燒著幾盆明旺的炭火,窗前供的花每天要換兩次。
書房很空曠,沒有擺放太多陳設器具,中間鋪設幾層厚波斯絨毯的榻上兩張並對放著的花梨大書案,書案略顯淩亂,上面堆得高高的書卷、冊子、戰報和零散的雜物。
周嘉行和九寧盤腿坐在各自的書案前,剛好面對面,低著頭,處理自己的公務。
多弟躡手躡腳走進去,換下銅瓶裡的花,洗了手,給九寧換了一盞溫的秋梨膏水。
九寧一上午都在看賬本,看得頭暈眼花,喝幾口秋梨膏,撒開手裡的卷冊,往後仰靠在隱囊上,雙手握成小拳頭,輕捶身下的波斯絨毯,長歎一聲,道:「我好累啊!」
真的累!
朝廷名存實亡,各地稅收由當地節鎮征取,長安除了吃老本之外,一點收入都沒有。她沒有動長安的寶庫,養兵、撫民的錢大部分來自武宗留下的錢財和蜀地的賦稅。隨著開支越來越多,她現在不得不親自過問帳目上的事,以免底下的人陽奉陰違,私自克扣。
她不必全懂,但至少要做到心裡有數。
管賬不只是算算數字那麼簡單,極其複雜而瑣碎。為了一項帳目,她得翻遍之前和蜀地官員、盧公等人的來往信件,查清對應的那一項涉及到的全部背景,大到該州該縣是哪個官吏主事,當年的稅是怎麼徵收的,小到那個縣下面是什麼鄉,鄉下面是哪個村子,村子具體坐落在什麼地方,田地是旱田還是水田,主糧是什麼,氣候怎麼樣,家中有幾口人,可有入伍當兵的男丁……
她整理了一上午,整理得頭暈腦脹,才隻理出一丁點頭緒。
耳邊傳來織物摩擦的簌簌輕響,周嘉行放下他手中的戰報,挪到九寧身邊,居高臨下,眸子一眨不眨,俯視著她的臉。
一想到眼前的人處理什麼都特別快,九寧不由得羡慕又佩服,還有那麼一點點小嫉妒。
她揉揉眉心,「真累!」
周嘉行沒說話,一手撐著絨毯,整個人罩在九甯上方,另一隻手拿起她書案上隨意堆疊的卷冊,
一目十行地看了一會兒,問:「在長安的時候,也這麼累?」
……
昨天在書房的時候,九甯沒有抗拒周嘉行的親近,之後大大方方留下來,和他說了這兩年發生的事情。
只要他想問的事情,能回答的她都回答了。
她也不清楚或者回答不了的,也如實告訴他。
懷朗、唐澤長期待在九甯身邊,周嘉行知道她這兩年做了什麼,見了什麼人。
雖然都是他已經知道的事情,但是聽她面對面親口講給他聽,感覺很不一樣。
比如懷朗信上只會輕描淡寫說一句她連趕半個月的路到達西川,接見當地官員。
而九寧會盤腿坐在他面前,和他抱怨趕路的時候騎了幾天幾夜的馬,怕路上遇到亂兵,他們盡挑最近的路走,馬不停蹄,她大腿都磨破了,疼得她坐都坐不住。
「不碰都疼!疼得眼淚打轉的感覺,現在回想都覺得真的疼……」
但是那時候九寧還沒有收服東川,不能當著部下的面露怯。
她是女子,只要稍微表現出一點點軟弱、嬌氣,蜀地的官員根本不會像現在這樣尊敬她。
所以她得剛強,得身先士卒,得保持冷靜,哪怕藩鎮的軍隊就在對面,她怕得渾身發抖,也必須沉著地帶領部下撤退——即使這些只是偽裝,她也得強忍恐懼裝下去。
長公主的身份只是個起頭,重要的是她怎麼發揮這個身份帶來的益處。
她咬牙堅持,和士兵們一樣翻山越嶺、風餐露宿,風裡來雪裡去,足跡幾乎踏遍蜀地。期間,她從未叫過一聲苦。
士兵們由衷敬服她,才會願意跟隨她。
她能掌控手裡的兵,沒有被部下架空、當成傀儡擺佈,那些各懷心思的蜀地官員才會承認她的身份。
如果她只是一個單純哭著逃到蜀地、前去投奔楊昌父子的嬌弱貴女,即使她父親是武宗,即使她坐擁金山銀山,即使她帶了幾萬人馬,也不會有太多人理睬她。
李曦還是皇帝呢,真把他當成皇帝的有幾人?
前世,雪庭以為保住周家就能保護小九娘,死在汴州軍手上。他死了以後,他留下的那些人難道就不知道小九娘的身份麼?
他們知道,但他們並沒有為小九娘奔走,因為一切已經沒有意義了。人走茶涼,他們不會像忠於雪庭那樣忠於她。
所以九寧得自己站出來,長公主這個身份才能真正被世人所承認,所愛戴。
九寧回憶往事,又笑又歎,道:「有一次我和雪庭經過一處峽谷,和東川的兵擦肩而過。離得只有一里遠,我能看到東川兵的旗幟……他們起碼有幾千人,我們只有幾百人……我好幾天沒睡,嚇得我立馬精神了!好在炎延機智,利用地形把東川的兵引開了……」
周嘉行能想像得出當時的驚心動魄。他從十一歲起就跟著部落行走在險象環生的塞外商道間,他們的商隊有自己的武裝,遇到危險,所有成員隨時可以上馬作戰,他們不懼戰鬥,即使對方人數遠超於自己。
但九寧不一樣,她只是個嬌生慣養的小娘子。
他拍拍九寧的頭髮,「真的害怕?」
九寧停下來,自以為動作隱秘地白他一眼,「當然怕了!我又不會武藝!」
戰場上刀劍無眼,會武藝的人也難以自保,更何況只會一點皮毛的她?
老實說,每次遇到亂兵,她第一個反應就是趕緊甩鞭子催馬快跑。但身為長公主,她不能給武宗丟臉,哪怕怕得腿肚子在打顫,也得一臉雲淡風輕,表現得胸有成竹。
一來,穩定軍心。
二來,收攬人心。
順便也是保住自己的面子……
周嘉行:「既然害怕,為什麼還要去?」
九寧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道:「既然我要動用父親留下的人脈、財寶,公開公主的身份,那就得盡自己的責任啊!」
在其位,謀其政。
她從雪庭那裡接管武宗未雨綢繆佈置下的所有資源,自然就得扛下相應的責任。
所以她一遍遍追問雪庭武宗、崔貴妃可有未了的心願,仔細研讀武宗留下的所有手劄和信件,確保不會浪費武宗的心血。
她的父親溫和包容,明知無法力挽狂瀾,依然為江山社稷嘔心瀝血,但他不忍看到後輩走上不歸路,希望後人能夠認清現實,珍惜自己的人生。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江山易主,權力更替,沒落腐朽的王朝被嶄新的取代,這是人力無法阻止的潮流。
李家創建了雄踞歷史長河的盛世,風光過,得意過,彪炳史冊,輝耀千古。
現在它老了,根子爛透了,阻止不了分裂割據,沒法給百姓安定生活,是時候交出權柄了。
即使湮沒於洪流中,也沒有人能抹去這個王朝曾經的輝煌。
武宗看清一切而不執著,並沒有要求雪庭為他匡扶江山,隻囑咐雪庭照顧好崔貴妃。
雪庭遵從崔貴妃的遺願,不想讓九寧捲入風波之中,只求她能平安度日。
然而,雪庭忘了,她早已在風波之中。
她能力有限,只能趁中原強大藩鎮無暇分心時控制蜀地,她儘量保住長安,保下皇族宗室,讓西南少一些戰亂……
不管將來的結果如何,西南早一日太平,那麼就能少一些像崔貴妃、崔氏那樣在亂世中顛沛流離的人。
多一個人獲救,多一個人過上安生日子,武宗泉下有知,想必也是欣慰的。
當她只想當一個富貴閒人的時候,她只要做到自保和保護身邊的人就夠了。
而當她公開長公主的身份時,她就得承擔這個身份帶來的壓力。
現在的她隨隨便便的一個決定,很可能影響成千數萬人的命運,她不能懈怠。
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周嘉行看著九寧,沉默了半晌。
九寧摸透他的性子了,一點都不怕他,雙手托腮,問他:「二哥,每次上戰場的時候,你一點都不怕嗎?」
周嘉行抬起眼簾,「也怕的。」
九寧輕笑,梨渦微綻,「你不用安慰我,我不覺得害怕就丟臉了,你肯定不怕。」
有些人是天生的將領,不會因為殺戮彷徨恐懼,也不會因為殺戮喪失人性,在他們眼裡,弱肉強食,自然而然,不必為之憤慨或茫然,只需要不斷讓自己變得更強,炎延就是這樣的。
周嘉行也是。
與其說他心思太重、不肯相信其他人,不如說他習慣什麼都靠自己,所以連感情也要牢牢掌控在自己手裡。
周嘉行頓了片刻,改了口,「對,我不怕。」
九寧失笑。
……
昨天一直談到夜幕降臨才各自歇下,說的大多是蜀地的事,倒是沒怎麼說大明宮那邊的狀況。
這會兒聽周嘉行提起長安,九寧點點頭,手腳攤開,繼續大咧咧仰躺在隱囊上。
「當然累,雖然很多事情我都不懂,有人幫我處理,可最後總得我點頭他們才能放手去做。每天天沒亮我就起來了,從早忙到晚,夜裡還總有人來叫醒我。」
她掩唇打了個哈欠,捶捶自己的肩膀。
「還好雪庭叔叔會幫我分擔一些。」
周嘉行眼眸低垂,凝視她半晌,坐直身子,翻開那本讓她頭疼的卷冊,仔細看了起來。
九寧沒攔他,捶捶肩膀揉揉腰,在絨毯上扭來扭去。
周嘉行正襟危坐,低頭看著卷冊,很專注的樣子。
其實餘光一直看著九寧,將她的動作盡收眼底。
她不是故意撒嬌,這是真累了。
如果有其他人在場,她總要矜持一點,保持公主端莊儀態,不會像現在這樣自自然然、大大咧咧的,一點都不講究。
周嘉行喜歡她這樣。
很喜歡。
他很快理清帳目,用筆勾畫出有問題的地方。
九寧撒開隱囊,艱難地坐起,挪到他身後,從他肩膀往下看,嘖了一聲,歎道:「這麼快就好了?」
為什麼他做什麼都很擅長?
她離得很近,說話時氣息縈繞在他的脖頸間,幾乎要靠在他背上了,束髮的絲絛調皮地垂落下來,蹭過他脖子。
周嘉行有點分心,放下筆,掩上卷冊,扭頭,看著九寧近在咫尺的臉。
「我可以幫你。」
這樣,她就不用辛辛苦苦做她不喜歡做的事,她可以和以前那樣,想睡到什麼時候就睡到什麼時候。
九甯哈了一聲,「你忙得過來嗎?」
不等周嘉行說什麼,她搖搖頭。
「皇甫將軍他們昨晚又鬧事了?」
昨晚她回去的時候,聽多弟說周嘉行的部下很不滿他的決定,在皇甫超的帶領下,隱隱有要聯合起來抗命的態勢。
九寧坐回自己的書案前,伸個懶腰。
「你先忙你的,等我真為難了,會找你幫忙的。到時候你可別嫌我煩。」
周嘉行眉峰微皺。
這時,屋外傳來腳步聲,唐澤叩響門扉,送進來一封信。
九寧拆開信看,是江州送來的。
周嘉暄催她回江州。她到了鄂州後就讓心腹去江州報平安,信是心腹帶回來的。
九寧收好信,看一眼周嘉行。
周嘉行望著她。
九寧揚揚手裡的信,「要看嗎?」
周嘉行挪開視線。
九寧笑而不語。
周嘉行重新埋頭看他的戰報,「什麼時候回江州?」
九寧道:「明天。」
周嘉行眸光暗沉,沒有再問其他。
九甯起身,「二哥,我出去辦點事。」
周嘉行嗯一聲,「穿厚實點。」
「曉得了。」
經過他身邊的時候,九寧突然毫無預兆地停下來,俯身,手指碰了碰他的臉。
周嘉行一怔。
九寧已經鬆開手,道:「讓人撤掉兩隻火盆罷。」
周嘉行不怕冷,兩人一間屋子時,他總是讓人多燒幾個火盆,她是暖和了,他好像受不住,熱得臉通紅。
她嘴裡嘀咕著,下榻,緩步出去。
不一會兒,唐澤領著僕從走進屋,果真撤走兩隻火盆。
炭火燃燒聲霎時輕了很多,周嘉行覺得心平氣和了一點。
但不知道怎麼回事,好像更熱了。
他回想剛才九寧坐在他身後和他說話的樣子,出了一會兒神。
門外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穿一襲丹朱色翻領錦袍的小娘子去而複返,扒在門邊,朝裡面看,眉眼彎彎,笑得有些促狹。
「二哥,差點忘了,那些各地送來的美姬,你打算怎麼安置?」
周嘉行眼皮跳了跳,捏筆的手一顫,甩下幾滴墨點。
九寧眨眨眼睛,烏黑的笑睫,梨渦皺得深深的。
「我幫你處置,如何?」
周嘉行看著九寧,笑了一下。
「隨你喜歡。」
……
九寧出了屋子,立刻叫來懷朗。
「準備宴席,我要宴請皇甫將軍他們。以前去長安的時候,托賴他們照應,我還沒謝過他們。」
懷朗心裡一動,頓時眉飛色舞,點頭應是。
九寧又道:「對了,那些各地送來的美人,給她們點值錢的東西,都送回家鄉去罷。」
懷朗一待,嘴巴張得大大的。
九寧已經轉身走遠了。
懷朗傻站在原地,半天沒反應過來,找到周嘉行面前,說了這事。
周嘉行沒抬頭,道:「就按她的意思辦。」
語氣沒有什麼起伏,但明顯摻雜了幾分笑意。
甚至可以說得上是很愉快了。
懷朗有點想笑,但沒敢笑,告退出來,自去吩咐。
一個時辰後,管事通稟:那些美姬不肯走,哭哭啼啼的,要求面見周嘉行。
懷朗冷笑:「不想走的,更得走!」
僕從很快按照各地送來的禮單登記完人數,準備好護送隊伍。
美姬們原以為送她們走不過是說說而已,沒想到府裡的人連車馬都準備好了,假哭變成真哭,一個個大聲嚎啕,說什麼也不肯走。
事情傳到多弟耳朵裡,她勃然大怒,道:「不肯走也可以,留下來配給府裡還沒成婚的管事,看她們願不願意?」
美姬們自然不願意,她們個個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學的就是討好男人的本領,怎麼甘心委身給低人一等的管事?
多弟冷哼:不甘心的話,那就回鄉罷!
美姬們以淚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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