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女將軍
阿大把胡兒帶到周府。
銜蟬和多弟幾人看到胡兒本人後,笑成一團。
這胡兒黑黑瘦瘦,跟隻猴子似的,一點看不出少女嬌柔,分明是個小郎君,怎麼會是小娘子呢?
阿大臉上漲得通紅,嘟囔道:「你們看到她就明白了。」
銜蟬帶胡兒去廂房裡檢查,要他脫衣裳。
片刻後,廂房裡傳出一片驚呼聲。
「縣主,她真的是個小娘子!」
少傾,一臉驚愕的銜蟬提著裙子衝出廂房,先狠狠瞪一眼阿大,等面紅耳赤的阿大退出長廊後,接著道:「真看不出來……她長得太……太像男人了。」
胡兒長了一張看起來很端正的方臉,輪廓分明,眉目偏於俊朗,長手長腳,舉手投足間沒有一點少女態。
而且她力大無窮,扛起幾十斤重物還能健步如飛,在軍營裡訓練的時候,砍人就跟切菜剖瓜似的。
要不是親眼見到,銜蟬真的不會相信胡兒是個小娘子。
九寧來了興趣,示意銜蟬將女扮男裝混入軍營的小娘子領到跟前來。
「縣主恕罪。」
胡兒卷髮披散,衣襟大敞著,步入庭中,朝九寧跪下磕頭。
九甯細細端詳胡兒,明知對方是個女子,她還是覺得對方看起來像個少年郎。
「你是哪裡人士?為什麼要扮成男子?怎麼混進周家新兵營的?」
胡兒低著頭道:「我本是洪州人,從小跟著阿爺在山中打獵,阿爺死了後,我在山裡待不下去了,就下山來討生活,聽人說當兵一定能吃飽肚子,就想投身行伍當軍漢,可你們不要女人。我和其他人比試過了,我力氣比他們大,毆架也比他們厲害,為什麼他們能入選,我就不行?剛好我天生和男人生得像,大手大腳,胸脯也平……」
說到這裡,她自豪地拍拍自己平坦的胸部。
長廊裡的侍女們捂嘴偷笑。
阿大臉上紅得更厲害,趁人不注意,掉頭一直跑到長廊盡頭的臺階下才站定。
胡兒接著說:「每次檢查我都蒙混過去了!」
她說話粗聲粗氣,完全是少年人粗嘎的嗓音,不知道是這些日子裝男人裝習慣了,還是從小和父親一起生活,被父親當成男兒養大,扭不回來了。
九甯終於明白阿大為什麼恨不能鑽到地縫裡去躲起來。
胡兒接受過檢查,那就是說,阿大看過胡兒沒穿衣服的樣子,而且還不止一次,但他沒看出來胡兒是個女子,現在他知道了……
可憐的阿大。
九寧揮手讓侍婢們全退下,正色道:「按軍規,你混入軍營,當斬。」
胡兒哼了一聲,道:「這是什麼破規矩!我樣樣出挑,就因為我是女的你們就不要我,還要殺我,真是不講理!」
九寧失笑:「你還有理了不成?」
胡兒抬起手,手背抹抹鼻子,「要殺要剮隨便你們,不過您當時徵召新兵的時候可沒說只要男的。而且您也是女的,怎麼您就例外了?」
九寧莞爾:「沒錯,我確實沒說明不要女子。」
胡兒趴在地上,撩起眼皮掃她一眼,眼神頗為幽怨。
仿佛被九寧始亂終棄似的。
「縣主,我在營地看到您來徵兵時,可激動了!以為您是一位巾幗不讓鬚眉的女英雄,我從小仰慕女英雄,打算以後就跟著您了,沒想到您也和其他人一樣!」
九寧不禁笑出一對梨渦。
原來胡兒當時一直盯著她看是這個原因,她還以為胡兒是被自己的美貌震懾住了。
「我不是女英雄。」九甯道,「我從來沒有讀過兵書,沒學過佈陣之法,不懂行軍佈陣之事,打仗不是鬧著玩的,什麼都不懂還非要去瞎指揮,害人害己。」
別的也就罷了,行軍打仗這種關乎千萬人性命的事還是得由真正懂軍事的人拿主意。
之前朝廷南衙北司矛盾重重,曹忠任人唯親,指揮各路大軍全靠心血來潮,有這樣的大總管,軍隊能打勝仗嗎?
九寧隻負責花錢養兵,把練出來的這支隊伍牢牢抓在手中,讓這些兵為自己所用。
胡兒眼裡閃過一抹失望。
她還以為自己遇到一個女將軍了呢!
「我不是……」九寧說,話音遽然一轉,「你是啊!」
胡兒愕然。
九寧起身,轉出坐茵,步下石階,走到胡兒面前,含笑道:「你就是女英雄。」
胡兒黧黑的臉沁出一抹紅來,支支吾吾道:「我、我就是個打獵的……」
九寧扶她起來,「我聽阿大說了,每次比武你都是第一,排在後面的秦家幾兄弟遠遠不如你,你仰慕女將軍,為什麼不自己做一個女將軍呢?」
「當女將軍?!」胡兒趕緊搖頭,「我不識字,只有力氣比別人大!」
九寧微笑著說:「不識字可以學,你力氣天生比別人大,目力極佳,騎射樣樣拔尖,從小打獵,直覺敏銳,是個行軍打仗的好苗子,假以時日,未必不能當女將軍。」
胡兒待了一待,「您不殺我了?」
九寧搖搖頭:「我雖然不是女英雄,但很盼望自己麾下有一個女英雄。」
「好!縣主果然是個爽快人!」胡兒拍手笑道:「只要您不殺我,還給我飯吃,您讓我幹什麼都行!」
九寧挑眉,看來拿女英雄來蠱惑胡兒,還不如告訴她跟著自己一定能吃飽飯。
「你叫什麼名字?」
胡兒嘿嘿一笑:「我叫炎延,我阿爺給我起的名字。」
九寧呆滯。
片刻後,她雙目圓瞪:「炎延?你是沙陀人?」
炎延點點頭:「縣主怎麼知道的?」
九寧晃了兩下,嘴巴微微張大。
媽呀,撿到寶了。
炎延,沙陀人,書中是黔州觀察使帳下的猛將之一,立下戰功無數,據說此人脾氣古怪,深居簡出,不近女色,黔州觀察使歸順周嘉行後,他不受官職,帶著觀察使贈送的金銀財寶躲到山裡去了。
對於炎延為什麼寧願進山當個獵戶也不肯入朝為官,人們有各種猜測,有的人說他高瞻遠矚,可能是怕被報復才會急流勇退,也有人說他是世外高人,等天下太平之後就回去當隱士。
九寧現在知道原因了——因為炎延是女子,亂世之中她能憑藉一身武藝脫穎而出,但等亂世結束,她必須入朝為官,很可能暴露身份,她不想當官,乾脆帶著積攢的金銀財寶一走了之。
九寧回過神,再看炎延時,兩眼閃閃發光。
眼前這位,可是能和周嘉行帳下幾虎齊名的猛將啊!
她不由有些後悔,剛才應該鄭重一點的,不該隨便幾句話忽悠炎延。
然而炎延還真的被她給忽悠住了……
這可真是……
難道這就是運氣好?
九寧本來就沒打算殺炎延,現在得知她就是日後在戰場上所向披靡的女將軍,寶貝還來不及,更不會當真懲治她。
「我會在徵求祖父同意後立即公開你是女子的事,不止我的親隨和婢女知道你是女子,軍營裡的人也會知道,你以後一定會遇到很多很多麻煩,隨時可能喪命,你怕嗎?」
炎延眼皮撩起,覷一眼九寧。
「縣主都不怕,我怕什麼?」
「好!」
九寧撫掌輕笑。
她叫來阿大,說出自己的決定。
阿大漲紅的臉陡然變白了:「縣主,這、這……這不妥!」
「無妨,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
世道這麼亂,為害一方的賊寇被招安後,搖身一變就成了正規軍隊,那些殺人放火、惡貫滿盈的強盜可以當軍漢,炎延為什麼不行?
九甯去見周都督,告訴他自己的五十新兵裡收了個小娘子。
周都督啞然失笑。
九甯跪坐於坐茵上,稽首道:「阿翁,這一次招兵我也沒有說明隻招男人。」
周都督沉默不語。
九寧眼珠一轉,挪到都督身邊撒嬌:「阿翁,這五十人原本就是預備給我當私兵的,炎延是女子,以後會時常出入我的寢院,還要貼身保護我,她是女子,不是正好麼?」
周都督刮一下她的鼻尖:「罷了,隨你鬧騰去。以後要是不小心闖出大禍,阿翁給你兜著。」
九甯摟著周都督的胳膊,甜甜一笑:「阿翁,我不會讓您為難的,炎延畢竟犯了軍規,我保下她,別人肯定不服氣,我也沒什麼話說,這就退出這次周家子弟的選拔。以後炎延他們就是我的扈從,規矩都由我說了算。」
周都督挑起眉,「你不是很想贏你長兄和十一郎他們嗎?」
九寧眉開眼笑:「一場輸贏算什麼,我看的是以後。」
周都督大笑,拍拍她的額頭。
「好,我家觀音奴也知道謀劃以後了。」
九寧嘟起嘴巴:「阿翁以為我只會玩麼?」
周都督笑她:「你不止會玩,你還會花錢。」
祖孫倆正膩歪,僕從叩門說裴望之在外面求見。
九寧起身出了正堂,迎面看見裴望之手裡拿了封信,急匆匆往這邊走。
她故意放慢腳步。
裴望之進屋後,道:「都督,太原那邊送來的。」
李司空畢竟經營太原多年,雖然一時落魄,淪為喪家之犬,但拔了牙齒的老虎依舊是老虎,他在幾千江州兵的護送下鞭馬趕回太原,聯絡昔日部下裡應外合,將十倍於自己兵力的兒子、義子們打得潰不成軍,先後拿下太原附近的幾座重鎮。月前,李司空重新整合部隊,強攻太原城。兒子們聞風喪膽,暫時團結起來對付老父親。雙方厲兵秣馬,大戰一觸即發。
世人都以為這會是一場艱難的攻城戰,沒想到李司空時來運轉,兒子們卻紛紛倒了大黴,遭親信部下背叛,睡夢中被最信任的部下宰成兩截。
太原城守軍得知主帥已死,不戰而降。
李司空風風光光回到太原府邸,不肖子孫們戰戰兢兢,披頭散髮、背負荊條,跪在路邊求饒。
周都督聽到這裡,問:「司空放過他的幾個兒子了?」
裴望之點點頭:「李司空隻殺了所有背叛他的義子。」
據說為了給慘死的部下報仇,李司空先含淚斬了自己的義子,等親兒子被五花大綁抬上殿,李司空老淚縱橫,幾次揮刀都砍不下去,哭著哭著,現場賦起詩來。
李司空的屬下們杵在旁邊一動不動,人人都知道李司空故意拖延時間,暗示他們趕緊上前攔著他。
他們偏不攔,看李司空怎麼收場。
最後還是阿史那勃格瞭解義父李司空,跪下為義兄們求情,李司空立刻轉嗔為喜,順勢放了自己的兒子。
周都督輕笑,搖搖頭:「司空偏心至此,也不怕阿史那勃格寒心。」
縱然阿史那勃格為李司空出生入死,李司空心裡仍然還是更偏心自己的親兒子。
這也是周都督當年果斷叛出李司空帳下的原因之一,他在軍中屢立奇功,但因為是漢人的緣故,升遷速度卻始終比不上其他人。
裴望之道:「已經按著都督的吩咐上表為司空請功。」
周都督嗯一聲:「司空回到太原,該是他兌現諾言的時候了。」
李司空將不再庇護鄂州袁家,他必須遵照約定默許周都督擴大地盤,作為交換,周都督會幫他攔截南逃的河東叛將。
九寧在外面偷聽了一會兒,沒聽到周都督和裴望之提起周嘉行,默默退出正院。
回到蓬萊閣,阿大和炎延還在等她。
九寧笑道:「祖父答應我了。」
炎延搓搓手,嘿然道:「以後我就跟著縣主了!縣主有什麼吩咐,只管叫我!我力氣大,一個人能幹幾個人的活!」
她那天在營地外面看到縣主時,第一眼就直覺跟著這位粉妝玉琢的漂亮縣主能出人頭地過上好日子,所以鼓起勇氣上前自薦,成功加入隊伍。意外暴露身份時,她以為自己這下子算是徹底栽了,不想縣主竟然一點也不生氣,主動為她求情,還說以後要教她寫字……縣主不僅人生得好看,心地也好!
和喜氣洋洋的炎延不同,阿大像是被兜頭潑了一盆雪水,從頭頂到腳底都拔涼拔涼的。
出了蓬萊閣,阿大還在發怔:「這怎麼能行呢?」
「這怎麼不行?」一旁的炎延白他一眼,「縣主說了,以後我可以和其他人一樣,他們練什麼我也練什麼,只要我考核在前幾名,我就能留下來。」
炎延摩拳擦掌。
前幾名算什麼厲害,她要次次得第一!
阿大扭頭,看一眼從頭到腳哪哪兒都不像小娘子的炎延,又羞又氣,欲哭無淚:他……他看過炎延的身子啊……
以後要怎麼和她共事?
等炎延和阿大離開,阿二進院稟報最近炎延在軍中的表現。
「幾次考核她都名列前茅,力氣大,準頭高,演練的時候膽子也比別人壯,衝鋒陷陣一點都不怵。」
九寧點點頭。
炎延不是漢人女子,沒有心理上的束縛,又自小跟著沙陀父親打獵,天生巨力,能徒手打死一隻老虎,這些都讓她不懼和一群男人朝夕相處。
「縣主真的要退出選拔嗎?就算沒有炎延,有秦家兄弟們在,我們還是有勝算的。」
阿二小心翼翼問。
九寧一笑,搖搖手:「一場比賽罷了,我養部曲又不是為了爭閒氣。」
阿二還是覺得可惜,不過見九寧並不在意比賽的事,便罷了。
第二天,九寧公佈炎延的身份,同時宣佈退出比賽。
五十個私兵中立即有人提出反對,九寧讓他們自己去找炎延,等打贏了炎延再說其他。
幾天後,阿二告訴九寧,只有少數幾個人不願接受炎延的身份憤然離去,剩下的人次次輸給炎延,雖然心不服口不服,還是默許了炎延的存在。
與此同時,周家一片譁然。
其他房的郎君譏笑九寧胡鬧,和她關係好的勸她送走炎延,關係不好的背地裡嘲笑她在過家家。
九甯一概不理會。
這天,侍女們忽然一起來找九寧,神色鄭重,跪下向她行禮,表示她們想練武。
九寧詫異:「你們練武做什麼?」
她院子裡的這幾個婢女吃穿用度比外面尋常富戶家的小娘子還好,個個清秀可人,養得嬌滴滴的,怎麼想起練武了?
銜蟬出列,道:「我們也想像炎延那樣,這樣以後我們就能保護縣主了!」
說著,她聲音低了低。
「上次縣主在家中被人擄走,奴們什麼都幫不了縣主……」
其他侍女紛紛抬起頭,望著九寧的目光飽含期許,盼著她能答應下來。
九寧挑眉,道:「也好,從明天開始,你們就跟著府裡的騎射師父練武。」
「謝縣主成全!」
侍女們歡欣鼓舞。
九寧暗笑,她敢保證,這幫姐姐們也只是一時心癢癢罷了,最後能堅持下來的肯定不超過三個人。
練武不能速成,而且她們已經長開,骨頭不夠柔軟,現在練,沒個一二十年根本練不出什麼名堂。
翌日,侍婢們一部分留下當差,一部分前去箭道,騎射師父給的任務很簡單,先從跑步開始——不用紮馬步,不用練力氣,先跑上幾圈。
侍婢們身嬌肉貴,跑完幾圈後,氣喘如牛,臉色青紫。
如此幾天下來,侍婢們叫苦不迭:她們很想咬牙堅持,可練武真的好苦啊!
九寧不動聲色。
幾天後,她問騎射師父還有幾個人堅持天天跑圈。
騎射師父道:「都來了,一個都沒漏下。」
九寧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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