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熬糖要練就一副鐵手指、鐵手掌。
抓糖時手指感受到的糖漿還在鍋裏的溫度和觸感、瞬間凝結時的觸感、在舌尖融化後殘存的觸感，糖熬好時將糖從鍋裏撈出來時不斷拉扯的觸感，這些都要用手指手掌的肉感受。
“最開始的時候我也被燙傷過，後來就習慣了。”大師看著夏錚亮晶晶的眼神，道，“你還要在這裏呆幾天。”
夏錚數了數日子，回去的票在六天後：“還有六天。”
“如果小錚想多留幾天，可以重新訂票，趕在開學之前回去。不過得先把假期作業拿過來。”軒景道。
夏錚看向大師：“趕在開學之前回去，還可以呆四十天。”
“四十天夠你看熟要領了。”大師點點頭，“接下來就是你自己的悟性和練習了。”
熬糖的過程其實挺簡單，關鍵是對每個步驟的把控。
他當時學習熬糖只用了不到十天就掌握了步驟，但制作出讓他足以滿意的糖，花了半年。
而這麼多年，他每次制糖的感覺都不一樣，隔一段時間，就覺得自己之前制作的糖不過爾爾。手藝這東西，是無時無刻不在進步。
對於廚師而言，許多手藝都是共通的。熬糖時的對火候的把控，和對其他菜式火候的把控是一樣的。
所以，對廚師的“靈感”要求很高，也正是因為這樣，能制作出比機器更好的糖，廚師至少有五級水準。
而五級以上廚師，也不一定天賦點在了制糖上。
大師現在是廣撒網。夏錚上廚藝的實力和潛力，都是不錯的，年紀也夠輕，如果他想學，學會的可能性很大。
學不會的話，從制糖過程中，也能感悟出許多東西。
當上了大師的，差不多都有一顆提攜後輩的心。
大師很爽快的表示了要指點夏錚，夏錚自然也非常高興的留了下來。
在大師這裏安全是可以保證的，他還表示可以留夏錚住宿。
並且，因為夏錚未成年的緣故，軒景可以和夏錚同住。
為了表示對大師的尊重，軒景把這件事告訴其他人之後，就讓其他人先回基地了，包括夏鈺。
夏鈺本來想著還是自己陪著夏錚，但軒景說，他是好不容易才請求大師同意讓他留下來，臨時換人大師可能不高興。
大師不高興等於可能不指導小錚等於小錚會不高興，夏鈺在腦海中寫了這麼個等式之後，就把夏錚托付給軒景，自己屁顛屁顛回去給夏欽報喜了。
咱小錚被大師看中了，正在指點呢。
且不說夏欽看到夏鈺回來而夏錚沒回來是驚嚇還是驚喜（並不），夏錚很高興的在大師這裏住了下來。
大師名叫昆·克裏斯，雖說一百四十多歲，但這個世界人的壽命長，相貌到了三四十就會保持下去，一直到老年期才會有所改變。克裏斯保養的不錯，看起來還很年輕。
克裏斯找到了一個可能可以傳承記憶的小朋友，自然就不再去透明工坊了。
他倒是無所謂在眾人面前制作槐花糖，但他擔心小朋友會分心。而且記者肯定也聞風趕來，他可不對記者的節操抱有任何期待。
即使納吉納魯星因為作為食材保護荒星大部分沒被開發，但總有地方是沒有食材生長，可以住人的。這裏都有小城鎮了，克裏斯在這裏擁有一個小莊園，也是聯盟政府所允許的。
夏錚和軒景就跟著克裏斯住進了小莊園裏。
有了小莊園，表示這裏提供兩間幹凈整潔的空閑客房是絕對沒問題的。
軒景有些小小的失落。
他還以為能和夏錚住同一間房呢——當然，夏錚還未成年，他並不是禽獸，沒想那些不和諧的事。但抵足而眠臥談夜話什麼的，是增進感情，交換小秘密的方式。
錯過了真可惜。
夏錚一心都撲在對克裏斯大師的討教上，完全沒有註意到軒景的失落。
到了克裏斯大師這裏，夏錚和軒景的待遇差距就明顯了。
夏錚因為是和克裏斯討教廚藝，從一大早開始，兩人就在廚房裏忙活——不只是制糖，克裏斯還把其他制作點心的手藝拿出來讓夏錚學習。
克裏斯是偉大的甜點大師，甜點是他最擅長的。當然，克裏斯做其他料理也不錯，但既然是小輩討教，自然會展現出自己的長處。
夏錚除了學習，肯定也會自己上手操作，並且還會做出自己的拿手的中國式點心向克裏斯討教。這些點心最後自然就進了夏錚的肚子裏。
兩人竭盡全力所做的點心自然都是會發光的，而這些發光點心軒景自然是沒有份的。
就跟最開始的槐花糖，他也沒有份一樣。
負責他一日三餐的是莊子裏的廚師，雖然料理沒發光，但味道還不錯。
吃完飯，軒景就在莊子裏鍛煉身體，或者去虛擬網絡上練習機甲技巧。
他雖然留下來，但似乎和夏錚也沒機會交流感情。
特別沮喪。
另一邊，夏錚就過的很開心了。
他和克裏斯相處十分融洽，這個開朗的西盟人決定把夏錚從小朋友提拔到小友，夏錚對克裏斯的稱呼也從克裏斯大師變成了昆。
夏錚知道東盟人和西盟人習俗上的不同，對這個稱呼也並沒有什麼為難。
軒景看著夏錚和克裏斯相處的越來越好，兩人那開心的表情、友好的小動作，都讓他心裏不太舒服。
軒景皺眉。他這算吃醋了？這就是吃醋了？吃醋是這種感覺啊。
不爽。
……人混熟了，互相之間就不一定只說廚藝上的話了。
夏錚捧著一碗小湯圓，湯是槐花糖化開，小指尖大小的湯圓裏面包裹著時鮮的水果和果醬，一碗湯圓甜蜜而不膩，只聞著槐花的香味就已經醉了。
好吃的東西，一直吃都不會膩，何況還有那麼多花樣。
現在克裏斯，在聽了夏錚說自己的日常生活後，開始向夏錚傳授自己的經驗。
這經驗可不是廚藝上的，而是生活上的。
克裏斯覺得夏錚性格太軟了。
像他這樣的廚師，不是隨隨便便就可以做飯的。
就跟一個頂尖的裁縫，並不會包攬家裏所有大大小小的需要裁縫的物品一樣。
事實上，越是厲害的廚師，在家就越少做飯。
夏錚也已經發現了，同一個廚師所作的不同菜肴，其美味（發光）程度不同，若是普通的家常菜，基本上不發光。
人就活那麼多年，每天時間就那麼多，每天花時間準備並不會增加自己廚藝的家常菜，那還有試驗新靈感的時間嗎？
很久之前，廚師們到一定層次，就無法提升自己的實力。
因為他們要討生活。
很多大廚都在餐館酒店任職，即使大廚只做其中幾道主菜，但食客們日覆一日年覆一年都會點重覆的蔡。大廚們只要有了拿手菜，很多時候日覆一日年覆一年都做同一道菜。
許多食客感嘆，這菜我十幾年前吃的時候多驚艷啊，現在吃，怎麼覺得一般般。這餐館真是越開越水了。
廚師聽了之後只能無奈一笑。
真的是食材變差了，廚師的手藝變差了嗎？一個傳承至今的餐館不會在食材上砸自己招牌，廚師日覆一日的做同一道菜也不可能手藝越來越差。
不過，是吃膩了而已。
就像槐花糖，雖然每天一塊糖，都覺得很好吃。但之後入口，都不會有之前的驚艷。
槐花糖好歹是零食，只是偶爾吃一吃，所以大部分時候還是能保持比較新鮮的口感。但飯菜不一樣。
為什麼東盟菜肴系列中的和料會讓大部分人保持想要繼續光臨的欲｜望？因為它一個盤子就那麼點，你點了很多種類的食物吃飽了，但每一種就吃了那麼一點。
比如很多人喜愛的三文魚刺身，一口氣吃兩三片覺得太美味，一口氣吃兩三條……會吐。
廚師們不想改變嗎？想啊。可是他們要討生活，食客們點的就是招牌菜，他們就得做。
雖然閑暇時間想要琢磨一下新菜，但大部分時候，都沒精力了。
有很多廚師在回家之後，家裏的飯菜都是不做的。
世界發展到現在，廚師的地位得到很大提高，五級以上廚師甚至是戰略力量——他能保證機甲戰士的精神力恢覆和提升。所以廚師們保證自己廚藝的提升是必然的。
越是高等級的廚師，在做重覆而普通的菜肴的時候，所能得到的提升就越少。
他們需要放飛心靈。
他們需要很多很多黑暗料理作為肥沃的泥土，來培育一朵艷麗的美味之花。
偶爾放松心情，做一下家常菜會一會親朋好友無可厚非，但大部分時候，廚師的精力，不應該浪費在機械而簡單的動作上。
夏錚想要學習機甲。
克裏斯覺得這主意挺好。他自己並沒有精神力，但他有搭檔，他的搭檔會開著機甲載著他去狩獵食材，滿足他對最需要時效性的食材的尋求。
並且，冒險是人類的天性，是樂趣，還能發覺出新的食材和新的調料，為他新的菜肴提供靈感。
但是自己不會開機甲，有時候還是覺得挺麻煩。
走什麼地方還得顧及搭檔的時間安排，畢竟他和搭檔是兩個獨立的人，自己都有自己的事。
如果自己能開機甲，豈不是想什麼時候去就什麼時候去。
自有許多。
但還是那句話，人的時間和精力有限。
即使克裏斯不會開機甲，他也知道，開好機甲，也需要時間和精力的投入。
那麼夏錚用於鉆研廚藝的時間就更少了。
每一次下廚，他都應該保證有所收獲。即使只是訓練一下基本功。
可簡單的蒸米飯烤面包，並不能給他這些。
“你是個好孩子，看重家人，看重別人，不善於拒絕。你認為給家人做飯理所當然，為保護你的人做力所能及的三餐提供理所當然。其實不是這樣的。”克裏斯道，“一整天普通的家常蔡，比得過一道精心烹飪的菜肴？如果只是普通的美味，他們在哪吃不到。你能給他們的，不就是屬於美味大師獨有的料理嗎？”
“對於保護你的人，你就做的更過了。你的一道菜肴，就足以讓比厲害的多的機甲戰士保護你。雖然你們之間並沒有交易，但一日三餐他們基本上自己解決，你每頓、甚至每天，提供一道菜肴，就足夠了。”
“你用你的料理來回報他們的保護，並不是天天把他們餵飽。”
“也是你現在還未考級。若你已經拿到五級以上證書，即使你不說，他們也應該拒絕。”克裏斯皺眉，“若不是他們還知道去狩獵珍惜食材來補償你，不然我會懷疑他們的品德。”
夏錚傻眼。有這麼嚴重？
“這是我們不成文的規定，大家都是這麼做的。”克裏斯繼續苦口婆心的教育他軟糯的小友，“你應該更加自傲一些。你的實力和地位，讓你必須擁有一定的傲氣。這和你本性沒關系，而是整個行業的尊嚴。”
“你想想，若和你平等、甚至不如你的廚師，知道你絲毫沒有傲氣的行為，心裏是什麼滋味？”
“再說了，我們大部分廚師本身的力量都是普通人，若我們沒有傲氣，我們還是被人求著的美食大師嗎？不，我們會變成被人圈養的豬玀。”
為什麼美食大師會被尊敬著？因為若不是他們心甘情願做出來的料理，是不可能發光的。
對於其他人來說，這是難解之謎。
對於美食大師自己來說，這就是傲氣和尊嚴。
美食大師如今的地位，是用他們近乎技藝斷層的代價來換取的。
一個有力量的人，會甘願對一個沒有力量的人低下高貴的頭顱？
他們在必須低下那高貴的頭顱前，一定會想盡一切其他辦法。
比如將能做出會對精神力有影響的料理的人囚禁起來，作為自己的仆人。
這一點行不通，他們就去尋找有天賦的小孩、或者是自己培養廚師，讓他們根子上是自己的仆人。
然而，這樣也培養不出來美食大師，只能培養出普通廚師。
美食大師的需要一顆自由的心，和一個傲氣的靈魂。
這並不是說美食大師是好人還是壞人，而是他首先，得是一個愛自己的人。
發光的菜肴需要廚藝，更需要愛。首先，他需要對自己的愛。
夏錚現在遇到的都是好人。但世界上不會人人都是好人。
現在這些保護他的戰士們知道自己虧欠了夏錚，會自覺的狩獵食材補償。但很多人不會，他們甚至得寸進尺。
即使現在美食大師的地位崇高，但仍舊有許多美食大師黯然隕落。
他們可能是意外失去了姓名，也可能是被人磨去了做出美味菜肴的資格。
克裏斯曾經見過一個很有天賦的年輕五級廚師，為了報恩，被人要求每日提供飯菜牟利，絲毫沒有自己的時間。
最後，這一位廚師發現自己的靈感幹涸，雖然廚藝還在，但再也沒有以前做菜時靈光一閃的時候。他所做的飯菜雖然仍舊美味，其效力卻漸漸平庸。目前仍舊在五級廚師的等級上徘徊。
對於想要他牟利的人而言，五級廚師就夠了。
對於他本身而言，他已經失去了成為大師的資格。
五級廚師，就是他的永遠。
當他終於擺脫這種生活的時候，他也再也回不到靈感迸發的年輕時候。
“我不想你成為這樣。”克裏斯不是危言聳聽。他覺得，以夏錚現在的態度，很可能會被愛占便宜的小人欺負。
這些人可不管夏錚以後成長到什麼程度，對他們而言，能吃一次五級廚師的菜就是撞大運。
夏錚不會拒絕人，那麼在他上學的時候、實習的時候、旅遊的時候，甚至各種時間，都可能遇到其他人同行，這些人可能都會用各種理由壓榨夏錚。
對他們而言，這對夏錚不過是舉手之勞。
但即使是舉手之勞，也是我的舉手之勞，我憑什麼讓你們占便宜，讓我自己勞累？
夏錚必須看清這一點。
夏錚陷入思索中。
他的性子並不像他表現出來的那麼軟。
處於弱肉強食的底層，除了窮盡其能的提升李良和趨近完美的表情偽裝已經深入骨髓之外，足夠的理性和淡漠也是保護自己的必要手段。
所以他並非會因為別人要求，就抹不開面子做什麼。
他之所以沒有意識到克裏斯所說的問題，是因為他還沒有想到這件事。
前世的他不能拒絕別人。傲氣什麼的，是他這種沒有修行天賦的螻蟻可能有的嗎？
他雖然不自卑，但也絕對不自傲。
所以在權衡得失後，夏錚一般會選擇盡可能不得罪人的方法。
重生前，他被家人保護的緊。當他得到青少年美食大賽總冠軍的時候，家人就以他太累為由，讓他在家中不再做飯——實際上他之前除非是假期，在家裏也很少負責所有人的飯菜，最多只是下廚做那麼一兩道。有時候連續幾天做菜，爸媽還會嘮叨他，不準他再做。除非他保證自己確實很想做菜。
而他的大學是走讀，和同學並不熟悉，之後出門也會有家人或者保鏢看護。
這一世家人對他的保護放開了，他又要進入學校封閉式學習，甚至可能出任務，和外人的交流時間更多，大部分時候需要自己處理這些問題。
他真的應該好好想一想。
“昆，我想你說的是對的。”夏錚對人性看的很通透，克裏斯點明白了，他自然很快就想明白了，“我會註意。”
“你是個好孩子，但好孩子並不能很好的保護自己。”克裏斯笑著揉了揉夏錚的頭發，“雖然我很喜歡你現在乖巧的樣子，但是為了你自己，你應該再任性一些。”
夏錚靦腆的一笑。
克裏斯看著夏錚的笑容，心裏就覺得著急。
怎麼覺得即使夏錚保證了，他還是覺得不靠譜呢？軟軟糯糯的包子，真的會披上一層金剛鉆的皮，讓人咬了會崩牙嗎？
……克裏斯跟夏錚的談話並沒有避開軒景，他雖然聽到的不多，但只要意思都明白了。
聽完克裏斯的諄諄教導之後，夏錚把自己關在房間想了很久，對著非要跟著他一起擠到他房間裏，說安慰他的軒景道：“他們狩獵食材給我……是你提議的吧？”
軒景咧嘴一笑，露出八顆潔白閃亮的牙齒：“我可沒提議，我只是說，不要趁著你年紀小什麼都不懂，就做一些回去會挨揍的事。”
他頓了頓，忍不住吐槽道：“夏欽一定很後悔讓夏鈺來看著你，他確實……太蠢了些。這次回去肯定會被好好教訓一頓吧。”
夏錚皺眉：“二哥是人好，他沒想那麼多。而且如果我不願意，肯定會自己拒絕。只要我拒絕，二哥就會站在我這一邊。”
夏鈺可能不太懂人情世故——他的歷練畢竟少太多，和人的接觸也少許多，但他對夏錚的情緒是很敏感的。
別說拒絕，只要夏錚心中有一丁點不高興，他就會幫著夏錚拒絕。
但夏錚不是小孩子，他情緒隱藏的很深。不，他甚至不是隱藏情緒，而是想的太通透，很多時候權衡利弊就自己調節了。比如前世被家人保護太過，夏錚並沒有不高興，因為他自己知道自己實力太弱，需要在家庭的庇佑下。
等自己有了足夠的力量，再和家人說吧，他們會理解的。
這次也是一樣。夏錚自己並不認為辛苦勞累做這麼多的飯菜有什麼關系。
雖然在捕捉食材這幾天他沒有時間嘗試新菜肴的時間，但他也在用利用家常的菜肴摸索新食材的處理方法，所以並未覺得自己被繁重的做飯任務而拖累。
何況他還把雜事都推出去了。
不過，他的確一直采用的是緩和的態度。
“我看得出來你心裏有譜，所以也沒提醒你。如果真的觸犯到你的底線，你並不是毫無原則的老好人。”軒景自覺看人還是很準，“不過我畢竟不是廚師，沒有從你們職業本身考慮。克裏斯大師說得對，你需要表現的自傲一些。自傲和冷漠，有時候會是拒絕麻煩很好的手段。比你用委婉的手段達成目的要輕松許多。”
說罷，軒景摸了摸下巴：“或許，我也應該學學。”
這一瞬間，夏錚似乎看到了之後冷面將軍的影子。
難道所謂冷面鐵血將軍，其實是……怕麻煩的偽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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