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船在黑暗之中穿躍， 穿過金雀區最外層的防禦，向著更深的地方前進。

　藍鷹將棺材蓋緩緩合上。

　這是一具水晶棺，他實在找不出更合適的容器來裝白黎的身體。

　一直以來， 金雀區都以為白黎早已經死了，他們並不相信傅凜能將白黎救回來，也不相信傅凜願意這麽做——稍微控制不好白黎的身體，他很有可能再度帶來災禍。

　金雀區已經有仿生人在聯絡藍鷹了:“區長，幾百名教授都從不同的星球來到了主星。”

　由於藍鷹本人就是仿生人， 所以他也更加提倡仿生人技術的發展， 這些年來， 金雀區的科技雖然比不上帝國， 但他們的發展很快。

　仿生人缺少某些情緒， 他們不會有私情， 不會做出太多勾心鬥角或者結黨營私的事情。藍鷹對人類的感情也很微妙， 一方面崇拜製造自己的墨森和白黎，另一方面又厭惡人類的自私自利。

　厲熵作為附靈體，雖然有人的意識， 一半思維來源於傅凜， 但身體是仿生體，所以某些觀念與藍鷹相合。

　金雀區的高層， 幾乎都是仿生體，由於仿生人造價昂貴，兵力還是以普通alpha為主。在這裡……仿生人地位更高，普通人類在仿生人的眼中廉價易得，又有很多缺點。

　藍鷹已經做好了打算，假如白黎的記憶無法改動，那就為白黎換一具全新的身體， 讓白黎也變成仿生人。

　白黎躺在水晶棺中，雙手交叉在身前，身旁是保鮮的白『色』薔薇，他的五官仍舊清晰冷麗，如同一幅工筆畫。

　仿生體制造的過程並不容易，雖然容易製造出漂亮的容貌，卻沒有一個能夠完美得過白黎自身。

　藍鷹可以製造出和白黎一模一樣的，卻無法制造出可以超越白黎的。因為他們無法想象這樣的存在。

　“連仿生人都覺得你很完美……”藍鷹偏頭，略有些苦惱的道，“仿生體容貌越精致，花費的費用就越高昂，製造出一張一模一樣的面孔，大概需要多少費用？”

　不用他介紹，一旁的機器人自動幫助藍鷹計算了一下，給出一個數值:“大概會比原本多出二十億幣的成本。”

　飛船在降落。

　白黎的意識陷入了過往之中，過往的一切完全就像是一場夢，所有的一切都在他沉睡的時候緩緩織補，慢慢補齊。

　————

　“人的記憶就算改造了，經過一些很大的刺激，也很容易恢復原樣，”一名教授聲音溫和，他推了推自己的眼鏡，其實，他是一名仿生人，眼鏡壓根不近視，只是為了讓自己偽裝得更加像人，“他的身體雖然不錯，卻傷痕累累了，區長，你打算利用他的身體發動戰爭嗎？”

　“戰爭是其次，我們並不缺少送死的民眾，缺少的是精神支柱。我想他來做我們的首腦，他是墨森大人的心上人。”藍鷹道，“厲熵不在，我們需要一個像厲熵一樣冷靜聰慧，卻沒有足夠野心的首腦。”

　受到藍鷹的影響，所有仿生人高層都對墨森有著狂熱的『迷』戀與忠誠，墨森所喜，也是他們所喜。假如製造出一個新的仿生人凌駕於眾人之上，下面的人肯定不願意，下面這些又沒有能夠擔以重任的存在。

　“他是墨森大人看中的omega？難怪這麽完美。”這名教授誇讚，“把他的意識放在仿生體中吧，人類的身體太脆弱了，又脆弱又低級，他應該成為更加強大的存在。”

　“我也是這麽想的。”另一名教授附和著道，“不僅身體有外傷，他也有一些疾病，他的精神受到了強烈的刺激，瀕臨崩潰，應該給他一具完美的身體。”

　“現在的他，就像被子彈打得千瘡百孔，沒有一塊完好的地方。”

　“……”

　聽到這些聲音，藍鷹也認為將白黎改造成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仿生人。

　“確實，他的身體太破敗了，作為一名人類omega，卻連對omega至關重要的生育功能都沒有。”藍鷹『摸』了『摸』下巴，“真好奇當初傅凜為什麽不直接給他換一具身體。難道傅凜還想利用他的身體征服星際？”

　除了武器這一個功能，其余方面，白黎都可以由仿生人來代替。就連白黎完美無瑕的容貌，多花一些費用，也能夠複製成一模一樣的。

　“現在有可用的身體嗎？”藍鷹看向這群人，“先讓他進入別的身體裡，改一改部分記憶。”

　這件事情做起來並不難，要比直接上手改造白黎的身體的難度『性』小不少。

　這些話語，全部都被白黎聽到了。

　白黎覺得有些諷刺，在他短暫的清醒時光裡，永遠都是成為砧板上的魚肉，被人利用，被人宰割。

　最為諷刺的是，眼前這些改造自己的，並不是擁有智慧的人類，而是由人類的智慧創造而出的仿生體。

　門被關上，一群人出去商議該如何處置利用白黎。

　藍鷹的聲音從外面傳入了白黎的耳中:“墨森大人的部分意識，我有完整保存，之前是想讓他復活，後來發現復活後的不會是真正的墨森大人，而是像厲熵對傅凜一樣的存在。我們可以將這部分意識和白黎融合，他有了墨森大人的智慧，會將金雀區變得更加強盛，總有一天，我們會擊敗帝國，讓星際被仿生人統治。”

　白黎背後一涼。

　這群沒有人『性』的仿生人不僅要把自己變成仿生人，還要讓自己不再是自己，讓自我的意識也要受到汙染。

　但現在……白黎太累了，他的身體溫度迅速升高，血『液』似乎要突破血管，整個人仿佛架在火上去灼燒。

　如果可以選擇，白黎更願意死去，在黑暗中長眠，而不是作為行屍走肉，違背自己的意願去生活。

　他的眼前開始浮現一些面孔。

　“傅凜、珍珠、白『吟』、傅欽……”

　其實，有很多問題，白黎都還沒有詢問傅凜。甚至傅凜對自己的欺騙，白黎都還沒有就這件事情對傅凜進行質問。

　藍鷹想象中的仿生人還未製造出來，前方突然接到了最新的情報，帝國的軍隊突然包圍了金雀區。

　這些年來，帝國與金雀區的衝突無數，不過由於金雀區嚴密的管理與安全的防禦系統，帝國收服了金雀區周邊一些周邊的星球，卻始終沒有將這個龐然大物完全征服。

　不過當時，帝國派出的兵力也沒有這麽多。由於圖南區的『騷』擾，帝國不可能集中全部的炮火來對付金雀區。

　藍鷹差點把桌子拍碎。

　他完全沒有想到，傅凜會在這個時候選擇發動戰爭。

　圖南區的爛攤子還沒有解決乾淨，傅凜怎麽可能會在這個時候針對金雀區？

　藍鷹匆匆召集上將，這段時間，他要離開主星，所以將白黎關在了難以被找到的地下室裡。

　哪怕很喜歡白黎，將白黎看成和墨森一樣重要的存在，藍鷹也不得不完全將白黎的身體桎梏。

　地下室的門足足有幾十層，白黎身上的鎖鏈也有上百米長。除了鎖鏈之外，白黎自身更在一個幽暗龐大的小密室裡。

　白黎時而清醒，時而昏『迷』。

　他其實已經覺得自己沒有太多時間了，卻不肯完全沉睡過去，白黎擔心自己一旦閉上眼睛，再度睜開的時候，就變成自己最討厭的那種樣子了。

　他有溫度，不想變成沒有溫度的事物。他是人，不想變成類似智能機器人，智能鬧鍾一樣的存在。

　白黎也不知道自己微弱的拒絕著死亡，在等待著什麽。

　是在等待珍珠嗎？白黎死了，珍珠作為圖騰，也要隨著主人一起離開。

　他紫『色』的眸子在黑暗中閃著幽光。

　其實，就算傅凜沒有隨意改動白黎的記憶，白黎也是喜歡傅凜的。

　不僅僅是因為傅凜是唯一沒有對白黎產生實質『性』傷害的人。

　他在意的並非傅凜與墨森合作策劃了自己的出生，安排了自己的悲劇。實際上，欺騙白黎，將白黎改造成人形圖騰的是白家，『操』縱白黎犯下一系列罪惡行徑的也是白家。

　當下將自己欺騙關押，打算再度利用自己的是墨森的手下。

　傅凜與他的不合，僅僅是三觀不合。白黎直到現在也無法認同傅凜為了得到整個星際而做出來的一系列有悖人『性』的事情。

　但他也不得不承認，傅凜殘忍冷血以外，也有很溫柔很美好的一面，這一面隻對白黎展現，所以白黎喜歡上了他。三觀不同的人，其實也可以互相喜歡。

　黑暗中，白黎覺得自己沸騰的血『液』似乎要凝固了，信息素的味道彌漫了整個空間，這股味道實在太濃鬱，白黎已經嗅不到任何味道了。

　藍鷹將白黎關在這裡很長時間，白黎感覺到時間的流逝，卻無法感知具體的時間，不知道外面的日期，不知道是白天還是夜晚。

　“可能真的要死了。”白黎喃喃自語，“雖然有遺憾，但這段時間，我也得到了許多。”

　至少認識了白『吟』和傅欽，知道還存在真心喜愛自己的親屬。

　銀白的羽翼閃著微光，每一片羽『毛』都如星辰一般耀眼，白黎的銀發也在瞬間生長，長至腳踝。

　鐐銬捆綁在羽翼之上，只要他輕輕動彈一下，鋒利的羽刃就能夠將沉重的鎖鏈瞬間斬斷，哪怕這些特殊材質打造的鎖鏈堅不可摧。

　但是，白黎已經虛脫，化成這幅模樣已經是他的極限，太長時間沒有得到休息，現在的白黎需要大量的睡眠，用睡眠維持體力。

　“嗬……嗬……”

　熟悉的聲音入耳，白黎卻沒有從夢中醒來，他仍舊以為自己身處海底，仍舊在長眠之中，直到冰冷的觸手搭在了自己的手上。

　波塞冬暗紅的眸子注視著白黎。

　周圍一片廢墟，幾十扇門被破開，上方整棟大樓都成了廢墟。

　他炙熱的目光落在白黎的身上，觸手在白黎乾淨的羽『毛』上輕輕觸『摸』，發出“嗬嗬”的聲響。

　白黎費勁的睜開了眼睛，他紫『色』的瞳孔裡流『露』出一些光彩:“波塞冬？”

　波塞冬太過喜歡白黎的羽翼，他摩挲了許久，聽到白黎的聲音，才將力度變小。

　“我是在做夢嗎？”白黎現在還分不清現實和夢境，畢竟，波塞冬怎麽可能會出現在這裡，金雀區的防備比圖南區更加嚴格，這麽短的時間，帝國軍隊不可能攻打到金雀區的主星，“我應該夢見傅凜……你又不會說話。”

　雖然白黎的聲音很輕很輕，卻清晰的傳入了波塞冬的耳朵裡。

　他現在頭腦中自我分裂太嚴重了，以至於在波塞冬的身體裡，也會產生三種不同的聲音——不對，他就是傅凜，不管在什麽身體裡，都會是一樣的三種聲音。

　傅凜無情的嘲笑他:“你看，他最想見的人其實是我。”

　“是我再一次的拯救了他。”波塞冬不甘示弱，“你個滿口謊言的騙子，就算他見到你，也是為了罵你厚顏無恥。”

　白黎輕輕的開口:“算了，你就是他，你聽到，他也聽到了。傅凜，你說這麽多謊話，我很難過，也很失望。”

　波塞冬的心口猛然一痛，隨後，他認為白黎說話的對象是傅凜，如果感到疼痛，也該是傅凜覺得疼痛。

　上方還有東西倒塌下來。

　波塞冬之所以能夠來到金雀區的主星，並非帝國軍隊突破了金雀區的防禦系統，是他在戰爭中偷偷潛入了敵軍的星艦，所以一路進入了金雀區的主星。

　金雀區之內，壓根沒有能夠克制波塞冬的武器，他的殺傷力其實遠遠高於白黎。短短時間之內，因為找不到白黎而憤怒，波塞冬毀了金雀區的主星。

　金雀區的民眾對於這個突然出現的龐然大物感到惶恐，他們的仿生人官員在綜合考慮之後，逃出了主星。

　波塞冬幫白黎擋了一下，但還是有東西砸到了白黎的羽翼。

　白黎有了知覺。

　他瞬間意識到一個事實:“我沒有死？”

　波塞冬的觸手攀住白黎的身體，一條觸手在他的唇角碰了碰，撬開了白黎的唇瓣。

　模擬親吻一般。

　在這片廢墟之中，白黎並不想多做什麽親密的事情。

　他抬手握住了波塞冬的觸手:“住手。”

　白黎冷靜了一下:“現在究竟是怎麽回事？我要出去，波塞冬，請你離我遠一點。”

　波塞冬暗紅的眸子裡的情愫顯而易見。

　白黎知道波塞冬無法回答。

　他無奈的搖了搖頭:“我還在生你的氣，你別妄想用這件事情抹平所有。”

　曾經，白黎每次和傅凜起了衝突，或者他一次又一次的偷跑，被傅凜抓了回來，傅凜總要標記白黎幾天，在信息素的作用下，白黎的態度也無法強硬，甚至無法對傅凜反抗。

　波塞冬的觸手在白黎掌心寫了幾個字。

　白黎的手臂上會有一些羽『毛』，就像裝飾品一樣漂亮，不過手心沒有，他感覺到波塞冬寫的字了。

　“你都想起來了？”

　白黎抿了抿唇，努力讓自己變得不那麽生氣:“全部。傅凜，你承諾過不欺騙我。”

　“我擔心你無法接受事實。”他用觸手尖部在白黎身上輕輕去寫，“白黎，我等了一百年，不想再次失去你。”

　傅凜擔心白黎知道他自己曾經做過什麽事情之後，會再度崩潰，再度做出自殘『自殺』的事情。

　他更擔心白黎知道自己原本是怎樣冷血的人，會像曾經一樣拚命遠離自己。

　傅凜強迫過白黎很多次，強製白黎留在自己身邊。但他最想要的，其實是白黎主動留下來，像自己喜歡他一樣，也對自己有好感。

　“本來就是一個錯誤。”白黎道，“傅凜，我認可你的事業，你確實是一個偉大的皇帝。但你做過的事情，無論是對我，還是對他人，我無法接受。”

　這是扎在白黎心口的一根刺，也是白黎離開傅凜的原因。

　而且，通過這段時間觀察，看到傅凜和白『吟』、傅欽兩人的相處，白黎也能夠看出來，傅凜確實沒有太多感情。

　波塞冬眸子閉上。

　他此刻太混『亂』了，是他，而不是單純的傅凜或者波塞冬。

　“你看，他無法接受你的冷血，你滅了無數個星球，以不同的方式，當初他就因為你的謀劃離開你……”

　“想建立新的事物，必須有犧牲，白黎接受不了，是因為他心理年齡太小太幼稚，需要我在身邊保護。”

　“他不喜歡你。”

　“他不愛你，你是欺騙者。”

　“……”

　他用觸手在白黎的手心寫了幾個字:“你要離開我嗎？”

　“可能吧，或許會一個人靜一靜，回想自己曾經做的事情，哪怕不是我的意願，終究是我動手，我的存在就是罪孽。”

　不可能。

　不可能。

　不可能。

　三種聲音同時發出。

　波塞冬用漆黑的觸手卷住了白黎的雙翼。他的形象邪惡且黑暗，白黎卻是從頭到腳都散發著聖光如天使一般的漂亮尤物。

　“我不允許。”波塞冬在他心口寫字，“你是我的愛人，不能離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