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七月流火,可烈日明晃晃地掛著,道兩旁樹葉都打著捲兒,實在並沒有涼快多少。
霍青一騎頂著日頭,揚著沙塵,飛也似的一路賓士,不敢稍停。
他從與淩飛寒分別,到鎮上客棧略作整頓,帶足了乾糧清水,取了寄存的馬匹便即驅馬趕路,到此時已有四五天光景。這四五天來,他一上路便幾乎不曾下馬。便是飲馬餵食,也只是驅馬入道旁,放緩了速度令馬兒邊行邊吃,自己也趁機啃些乾糧充饑,這時緩時快的節奏掌控得倒是極好,因此他胯下那匹資質本部出眾的灰馬至今還未累得趴下。
他這麼拚命,自是因為懂得懷璧其罪的道理。那女子雖說被淩飛寒嚇退,焉知她會不會有同黨,又會不會偷偷折回來繼續打自己這碟小菜的主意?淩飛寒果斷離去,他既追不上,也深知決不能去追,索性絕了那心思,只一門心思保護好墨玉印回去應天門,既免得給淩飛寒添麻煩,又能對長輩有所交代,這幾天下來實在累得夠嗆。
峪口一出,遠遠便能看見南北兩條岔路,路口立著一座破草棚,他原來在此打過尖,知曉賣的是涼茶小點,手藝說不上好,可守著「交通要道」,便如沙漠裡的綠洲,總賺得了幾文銅錢。
霍青下意識地往腰間一摸,想解下皮袋倒些清水潤喉,哪知今日日頭甚是毒辣,他清晨起便被曬得面目焦枯,口乾舌燥,那滿滿一皮袋水竟已全空。他一眼望見茶棚旁桃柳樹下歇著好幾停挑擔趕車的腳伕,一面以斗笠搧風一面喝水交談,並無異狀。
他料想那些跟蹤自己的總不會比自己還快,跑到前頭來等著,遂心一定,韁繩一勒,自己自馬頸項上頭空翻下去,三兩下將馬拴在樹上,叫道:「老闆,來壺涼茶,十個大肉饅頭。井在哪裡,借桶一用,我打些來飲好了馬兒,也照樣算你的茶錢!」
他行動說話快得如同閃電,不等老闆自爐灶前冒頭回話,人已自茶棚裡轉一圈拎著水桶到午後打水去了。歇著的幾個腳伕忍不住都瞧他身影,不見他人了就回看他馬匹。那灰馬不停咀嚼著什麼,嘴邊翻起一層白沫子,端的是又熱又累,眼眸卻溫順得很,並不發脾氣。
霍青轉眼間又走出來,將滿滿一桶水往馬兒面前一擱,捋了捋它豎著的一對耳朵道:「慢慢喝,喝飽了咱們繼續趕路。」說罷拍拍手施施然走回茶棚要去拿吃喝的。哪知他轉身才走了兩步,旁邊幾個腳伕正起來要走,忽地接連驚呼,皆指著他身後,道:「不好,倒了!」
霍青一驚,急忙回頭,看到的已是灰馬四肢掙著砰然倒地的景象。他反應素來靈敏,往往是腦子裡還沒有想法,身體已然行動,是以看起來極為莽撞冒失。此時灰馬飲一口水忽然倒下,他旋身一個箭步便跨到它跟前,蹲身下去拍它長臉,道:「煙墨兒,你怎麼了?」
那幾個腳伕看得真切,只道:「你這馬是累壞了,突然停下來,自然有些受不了的。」他們也是趕路,雖說有些好奇,卻並不停下來看他怎麼解決這匹馬,相約著挑起擔子走上北道。
霍青背著茶棚與他們,雙眼只在水桶裡與灰馬身上一掃,便看出實情確然如此。但他脊背寒毛豎起,卻覺著一股森森涼意襲在心頭,觸著那胸口揣著的墨玉印,更是格外不安。
灰馬累得脫力,怕要養上好些天才能恢復。他在此地是耽不起的,且失了代步工具,難免為有心人綴上,實在難保這墨玉印的安全。他心中思量,面上卻不露出,只將灰馬抽搐著的身子移到樹陰底下,將冷水灑在它身周土裡,令它涼快些。
那店主這才反應過來,卻是落後了好些時候,道:「客官,茶和饅頭——」
霍青道:「送來。」一面摘了樹葉浸水貼在灰馬腦袋上,雖說多半不能繼續與它一道趕路,到底還不願就此拋棄了它。
那店主用圍裙兜了饅頭,提著茶壺低頭走出來,到他身後道:「客官,喝茶。」說著將茶壺拎高,自己卻是一怔,原來另一隻手拉著圍裙,沒拿茶碗出來。霍青轉頭一看也不禁蹙眉,道:「你直接倒進我嘴裡麼?也不是不可……」說著已伸手抓起一隻饅頭咬下去,又忙不迭地呸呸吐出,道,「噯喲!你這店再開下去,只怕要變成黑店——這般酸餿死硬的饅頭怎好拿出來賣!」他一張嘴又是咀嚼又是嘔吐又是說話毫不相礙,手上動作更是不慢,抓了饅頭又去抓茶壺提梁,果真對準了茶壺嘴要直接倒進嘴裡。
然而他手往提樑上一搭,自然碰到店主的手,店主下意識地一奪,茶壺卻傾了下去,一股寡淡的茶水直飆出來朝他臉上澆去。
霍青雖是口渴,卻也不想被這茶水洗澡,空著的右手急忙往地上一撐,雙腳踢起踹開他茶壺同時翻身到了馬後,道:「你……」他本來要再嘲笑這店主食物做得不成,服務也並不太好,但抬頭一看卻不由一呆,那些話立時變作一句:「你不是老闆!」
他這話說的都有些遲了,遲到那「老闆」已然一抖圍裙,將近十個冷硬饅頭暗器般向他砸來,人又鷹隼般騰空而起,隨之撲來,同時將茶壺裡的水化作一團水霧全罩到他臉上。
霍青察看了灰馬情況便放下了心,卻不料灰馬倒下雖是意外,也並不說明就沒人想要暗算他。何況他馬匹脫力,在這時被暗算偷襲,便是想要逃脫,也極為困難的了。他那句話說完,其實已再度團身翻滾避開那團水霧,那茶水便如一場淅瀝小雨落在灰馬身上。灰馬本來累得半閉著眼睛,此刻忽然伸直了四肢,以那般不舒服的姿勢側躺著閉緊了雙眼,不知是死是活。
霍青又驚又怒,一抬眼那「老闆」已將茶壺擲來,並雙腳連環踢向他腦袋。他雙手格擋,連連閃躲,喝道:「施毒偷襲,算什麼英雄好漢!你是誰,為何要同我過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