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大婚(中)
幾個大漢登時看直了眼。
這腳可真是小, 還沒有幾個大老粗的手掌一半大。秀巧一隻, 鞋頭尖尖,在半空晃蕩了一下,心也跟著一顫似的。
只是那鞋尖還沒落地,就有一個紫衣裙的丫頭蹲下抱住了新娘子的小腿:「小姐, 您可別急,這會兒新娘子的腳還不能落地呢!」
那隻小繡花鞋立馬縮了回去。
屋外哄然大笑, 有人道:「看來是新娘子等不及要嫁給咱們王大人啦!」
如此, 屋內屋外都笑作了一團。
「二老爺來了!」
話音落下, 院內又靜了一瞬, 方才打趣新娘子的幾人頓時不敢吱聲,一個個跟啞炮似的杵在那兒。
宋常山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 板著個臉,毫無喜色。
方恒玉碰了碰劉明遠的肩,壓低聲道:「劉大人, 怎麼宋二爺半點也不高興?」
劉明遠淡淡一笑:「你不知道, 他就生了這麼一副死人臉,況且……」話說一半,突然沒了話音。
方恒玉疑惑地看向他,正想再問, 卻聽眾人不知何故突然吵嚷起來。
定睛一看, 沒想到是宋常山幾步走到了新娘閨房前頭, 矮下身竟要背新娘。
「這個老糊塗, 哪有當爹的背女兒出嫁的!這宋二小姐指不定就是個賠錢貨……」
王彥目光一冷, 一旁劉明遠已把那人如同拎小雞似的一提,拿刀背往他臉上一拍:「說誰老糊塗?說誰賠錢貨?」
那人嚇得面如土色,說不出半個字。
劉明遠把人往地上狠狠一扔,高聲笑道:「宋二老爺既當爹,又當娘,就這麼一個寶貝疙瘩,如今要嫁人了,這心裡可不是捨不得麼?當老子的,背一背女兒,又怎麼的?」
「就是!」
「又怎麼的!」
「背!」
一通亂叫後,宋常山總算是背著語嫣往院外去了。
語嫣知道自己是給常山背著,外頭喧嚷不絕,他喘氣的聲音落在她耳中卻格外分明。
她終於沒能忍住,淚盈於睫。
大顆大顆的淚珠打落在常山的背上,浸濕了小片衣裳。
「真真,別哭,爹還背得動。」他極低聲道。
語嫣向前緊緊摟住了他的脖子,聲音裡帶了一絲哭腔:「爹爹……」
等到語嫣坐進了轎子裡,常山才直起身。
他望著慢悠悠晃蕩起來的喜轎,看著在馬頭上風姿如玉、華採無雙的王彥,長長地,籲了一口氣。
*
迎親的隊伍到了王家,兩家的親朋好友們俱在。此次王彥成親,陣仗不小。皇帝派人送來十六箱籠的大禮,世家貴戚最會看風向,如此便也跟著送來不少賀禮。原本宋府門庭寥落,還維持著走動的親戚比起從前已少了許多,誰知新娘子娘家那邊的酒席卻仍是賓朋滿座,八成竟都是宋常山的學生。
敬酒時,宋常山看著王彥,雖然五味陳雜,更多的卻是欣悅。
最初的驚異和抵觸淡退以後,仔細想來,恐怕沒有人比王彥更合適語嫣,沒有哪一戶人家能比王家更清淨,也沒有哪一個婆婆會比王老夫人更通透、更知道疼人。
說來說去,他又哪裡是看王彥不順眼,只是捨不得罷了。
「你們要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他說了這一句,便沒有更多了。
也只有王彥,能明白他的意思。
今日兩家喜結良緣,最高興的,還要屬王老夫人。打從語嫣進了王家的大門,她心裡這塊石頭總算是落了地,看著兩個新人拜堂、入洞房,她的嘴就沒合攏過。
盼星星,盼月亮,總算是盼來了一個兒媳婦,了結了這麼多年來的一個心願,整個人都跟重新活過來了一般。
今日來的諸多賓客中,有一位卻是稀客,那就是陸家夫人。
陸家門第甚高,向來隻與高門貴族結交走動,與王家關係一般。原本送到陸家的請帖隻請了兩位,卻沒想到陸夫人會這樣領著七八號人,帶著大禮過來。
只不過,與她這歡慶的陣仗不同,這陸夫人的臉色卻並不怎麼好看。席間坐了一會兒的工夫,就見她舉著帕子擦了十數回汗,這臉色也難看得嚇人。
*
新房裡頭,語嫣自不知酒席那邊的熱鬧。
除卻紫扇和三兒,屋裡頭還有兩個丫鬟,是王老夫人特意派過來伺候的。一個叫小桃,生得圓頭圓腦,外加一對彎彎的笑眼,十分喜慶模樣。另一個叫小杏,容長臉,長眼睛,氣度沉穩、不苟言笑,看著極為可靠。
兩個丫鬟上前來給語嫣見了禮,小杏道:「六爺怕少奶奶累著,已叫人過來傳話,說是早些拆了釵環也使得,不必非等他回。」
紫扇一笑:「還是王大人知道疼人,咱們小姐鳳冠一看就沉死個人!」
三兒瞥了她一眼,她心頭咯噔,忙道:「瞧我這腦瓜,該喊六爺和少奶奶了。」
小桃、小杏倒沒有半分輕慢,臉上的笑意也溫和親善。
小桃道:「咱們闔府上下可都盼著少奶奶來呢,六爺從來都一個人,實在是孤單了些,往後有了少奶奶,這院裡頭也多些活氣。」
「快別說了,少奶奶頭上這些還等著咱們卸呢。」
三兒伸手替語嫣揭下了紅蓋頭,底下小桃、小杏一看語嫣,都怔怔出神。
烏雪堆雲似的髮髻,底下翠眉秋瞳、瓊鼻櫻唇,竟是無一不美,無一不好。語嫣容貌好,原本不施脂粉已經秀美絕塵,今日有意描眉點唇,更是皓齒明眸、雪肌紅唇,叫人無法移開目光。
「少奶奶真個好看,比公主娘娘們還要好看……」小桃歎道。
小杏也跟著一笑:「咱們六爺好福氣。」
語嫣因方才盡力哭過一場,這會兒有些乏力,話並不太多,隻衝她們二人笑了一笑,令紫扇一一打賞。
兩個小丫鬟見她這樣疲累,也不再多說,忙上前伺候人卸下釵環首飾,正要脫吉服時,外頭有小丫鬟急匆匆來稟,說是王彥給人纏著輪番喝酒,竟難得一見地醉了過去,眼下人已經往院子裡來,可卻連路都走不太穩,這會兒正說著醉話要語嫣過去。
語嫣一聽,那還了得,也顧不得許多,穿著大紅的吉服就要跟著那小丫鬟往外去。
眼看就要一腳踩出屋子,她卻忽然定住。
「少奶奶,您這是……」
語嫣扶住三兒的手往後退了一步,神色警惕地看著那小丫鬟:「你、你撒謊。」
屋裡頭的四個丫鬟俱是一怔,三兒最先有反應,向前一步,將語嫣護在身後:「沒錯,別說咱們大人根本沒那麼容易喝醉,就算是醉了,也絕不會叫少奶奶頂著寒風去瞧他。」
傳話的小丫鬟臉色一變,霎時顯露凶相,竟猛然跳起就朝語嫣撲過來。
三兒神色一凜,迎面上前,舉手一擋:「小姐快跑!」
紫扇立馬大叫:「來人!有……」
豈料話未喊盡,就有銀芒乍現,噗呲一聲,眨眼間就將三兒釘在了牆上。那是兩枚銀色飛鏢,狠狠地釘進了她的手心,沒入牆身。
一個高大的黑影步入屋中,黑沉的鷹目直直地盯向語嫣。
語嫣捂住嘴:「是你!」
晉王身形一滯。
她身穿火紅的嫁衣,烏髮披散,就算是驚惶惱怒,也美得驚心動魄,令他神魂俱失。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胸腔裡像有一團乾燥的火。
紫扇眼睛一瞪,正要張嘴大叫,晉王目光一冷,揚手就在她頸後一切。
語嫣猛然扭身,抓起梳粧檯上的金釵抵住自己的脖子:「你再向前一步,信不信我……」
晉王卻冷冷一笑,伸手掐住紫扇的脖子將人提了起來:「你若敢那麼做,孤就掐死她。」
語嫣一震,手裡的金釵一下子掉落在地。
他彎唇:「你還是這麼容易心軟,對誰都是這樣菩薩心腸……孤早就跟你說過,心腸太軟,遲早有一日會害了你自己,可你偏偏不信……」
在語嫣記憶之中,晉王從未和自己說過這樣的話,除非他是……
一個念頭從她心底冒了出來,嚇得她往後一跌:「你難道……」
晉王目不轉睛地望著她,突然神色一厲。
下一瞬,紫扇的脖子發出哢嚓一聲。
語嫣兩眼睜大,近乎聲嘶力竭:「不要!」
晉王把手一揮,紫扇就像一具泥偶,滾落在地。
小桃、小杏都給嚇得面色慘白,卻仍視死如歸地橫在語嫣跟前:「六爺一定馬上就來,你、你小心給六爺五馬分屍!」
晉王:「倒是一對好奴才……」
他揚起手,正要往下落,語嫣猛然衝上前揪住他衣服:「求求你……別殺她們……」
眼前這張臉,已面無人色,卻仍那樣祈求著自己。
這種感覺,是如此熟悉。
他的手落了下來,卻是落在她的臉上,輕輕摩挲:「這才對,你該求孤,孤才是你唯一的天。」
然後他眸光一陰,狠狠地捉住她的手腕,大步朝外走去,出門前對那傳話丫鬟說了一句:「都處理了,一個不留。」
語嫣渾身一僵,幾乎不能相信自己所聽到的:「你這個禽獸!」
她一手勾住廊柱,用力後縮。
晉王嗤笑一聲,乾脆矮身將人扛起,隨後大步往外走去。
她雙腿亂踢亂踹,大力掙動,恨不能將他踹死。
他如此堂而皇之地扛著人穿院而過,期間竟無一人阻攔。
語嫣的心已是透涼,怪不得、怪不得他要假裝離開京城,原來是早有籌謀。
「就算你強擄了我走,我也絕不會……對你奴顏婢膝。」
晉王腳步一頓,聲音透著沉冷陰鬱:「不管是上輩子,還是下輩子,你生是孤的人,死是孤的鬼,孤會幫你……把一切都想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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