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夜探
語嫣垂頭望著自己寶藍色的衣擺, 目光又落到他暗紅色的官服衣擺上, 忽然覺得,此二種顏色,若擺到一處,倒也十分好看。
「方才在做什麼?」他問道。
語嫣驀地回神, 抬起眼飛快睃了他一下:「沒做什麼呀。」她微微轉開頭,目光有意無意地朝那個茶杯的方向飄去。
王彥:「沒做什麼生生踩斷了我的筆?」
「是、是您突然進屋嚇了我一跳, 我才不小心……」語嫣道, 「大不了我賠給您就是了。」
王彥眉頭一挑:「你怎麼賠?」
語嫣下意識就往頭上摸, 猛然想起自己今兒是男兒打扮, 頭上沒有釵子,不由悻悻地收回了手。
他睨著她:「如今釵子沒有, 鐲子也沒有,你拿什麼來賠?」
「您那筆值多少錢,我回府去拿銀子還不成麼?」
「不成, 我怕你一走就翻臉不認帳了。」
語嫣瞪他:「我才不會。」
「誰說不會?」他淡淡道, 「從前你是怎麼答應我的,回頭又是怎麼做的?這個喜臘公主是什麼樣的人你可知道?」
她囁嚅:「我怎麼知道她竟對女子也……」
王彥:「這回是虧了太子殿下及時趕到,若他沒有來,我也沒有來, 你一個人能如何?」
語嫣聽出他口氣中隱約的冷凝, 心裡一陣發澀:「不如何, 反正喜歡您的人數也數不完, 若是她們一個個都要來找我的麻煩, 我就是有九條命也不夠用的。」
王彥擰眉:「胡說什麼!」
她給他眉目間乍然浮現的嚴厲之色震得一顫,酸脹委屈霎時在心底蔓延。
王彥話一出口,已覺語氣過重,正要緩和幾分,卻見她咬唇忍住眼裡的淚意,竟扭頭往外跑了。
他一滯,趕忙追了過去,出了書房幾步,卻給人一把拉住:「你去哪兒?葉家人來要葉駙馬的屍身了,還有些東西要讓你看過。」
來人正是劉明遠。
王彥:「我去去就來。」語罷略一施力掙脫開來,竟頭也不回地往堂門飛奔而去。
可等他到了大堂,卻沒見到那抹寶藍色的影子。
王彥神色一沉,便要到大門外去。此時,一個官差上前道:「大人,方二留話給您,說是已帶著宋家小公子去宋府了,叫您不必擔心。」
原來方才語嫣急急忙忙地衝到大門口,恰巧遇著在登車的方恒玉。她生怕又被王彥捉回去教訓,當下就不管不顧地求方恒玉捎自己一趟。方恒玉看她一副要哭不哭的狼狽模樣,心頭一軟,就讓人一道上了車。
官差見王彥不吭聲,有些惴惴道:「大人,要不要屬下駕馬去把人追回來?」
他自然不知那一位小公子是誰,只是看王彥這個臉色,仿佛對方二公子將人帶走一事有些……不悅。
王彥垂眸:「不必。」說完就轉身往回去了。
*
語嫣坐在馬車上,心中平靜下來,方覺得有些懊悔。
可事到如今,懊悔也沒有用了。
一旁的方恒玉見她雖不再哭,卻仍然是蹙眉含愁的情態,不由問道:「宋姑娘怎麼了?」
語嫣搖頭:「也沒什麼。」
方恒玉看出她是不想多說,目光一動,對她笑了笑道:「還未恭喜姑娘和大人,在此事先向你道一聲喜。」
聽了這話,語嫣又想起剛剛王彥淩厲的神色,臉上一白,一時竟無法出聲。
方恒玉看她如此,愣了愣,隨後心念一動,想到她方才是從刑部裡出來,又是那樣淚眼盈盈的模樣,難不成是給他們大人欺負了?
「二公子也是要家去麼?」
「嗯,這幾日家中事多,我已跟大人知會過,都要提早些時辰回去。」
語嫣打量他一眼,見他臉上清瘦了不少,想起先前方尚書下獄還有妙玉失蹤的事,心底一歎。
遇到這樣的事,語嫣也不知與他說什麼好,總覺得說什麼都是多餘,唯有勸他不要太過勞累,免得熬壞身體。
方恒玉雖然看著瘦些,精氣神卻還是同過去一樣。語嫣不免心道,方二公子遇著這樣的事都能如此……而她卻因為一點芝麻綠豆大的事跟王叔叔鬧彆扭,實在是不該。
未等她多想,馬車就到了宋家。下車前,語嫣向方恒玉鄭重道了謝,然後才轉身進府。
幾個丫鬟見她回來,都迎上前來細看她情形。大半個宋府都知道,今兒語嫣是給那喜臘公主拖走了,喜臘公主惡名昭著,語嫣又是那等柔弱易折的模樣,若那公主真要欺負上來,語嫣絕不會是她的對手。
紫扇幾個看她身上沒給落下什麼鞭傷、抓痕,頓時大鬆了口氣。
語嫣日裡先給喜臘公主折騰了一回,又在刑部和王彥不歡而散,眼下身子一陣陣地發沉,倦意濃重,早早便沐浴落榻,躺進了被窩。
眼下是二月末,天氣還冷得很。
炭盆燒得屋內暖烘烘的一片,隱約還有青木的芬芳浮動。床頭的小窗緊閉,青白的月光照出一方窗影。
語嫣正望著那窗影出神,忽然看到一根花枝的影子投落在窗紙上,也一併落進了窗影裡。
她猛然坐起,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根花枝卻是實實在在地在那兒,還微微顫動,看著就像是……皮影戲。
語嫣輕手輕腳地下了床,披了一件外衫,走到窗前,推開窗子去瞧。
寒意浸透,夜色如水。
那小小的花枝就在她眼前,淡紫色的一小團花骨朵,棉柔的花瓣半開不開,仿佛也和她一般,冷得微微哆嗦。
她抿嘴一笑,手一探,要去碰那花兒,卻給人一把握住了手。
語嫣大驚,險些驚叫出聲。
此時此刻立在她眼前的這人,神情涼淡,眉眼皎然,竟是……王彥!
他一手舉著那花枝,一手負在身後,身披墨色大氅,烏髮如緞,仿佛與夜色融為一體。
語嫣睜大了眼,難以置信。
這個時辰,他怎麼會……
然而手還給他握在掌中,滾燙灼人,分明不是做夢。
他凝望著窗下的人,想到方才她欲探手觸花前的嫣然一笑,雙眸愈發暗沉。
語嫣想到他白日裡的肅冷之態,不禁縮了縮手,他的手卻順勢而上,握住那一截細柔的手腕。
察覺她腕上的肌膚微微發涼,他目光一動,突然翻窗躍進了屋。
語嫣給他嚇了一跳,在他躍起的刹那,大氅輕拂,遮住了她眼前悉數月色,天地竟似驟然昏滅。
他輕輕落地,並未發出半分動響,往前傾身,將那呆住的小人纏入懷中。
語嫣拿手抵著他,身體仰倒間,披在肩頭的外衫也滑落在地,露出底下雪色的單衣。他怕她冷著,當即將人裹進自己的大氅中,抬手合上了窗。
語嫣縮在他的大氅之中,鼻息間全部是他的味道,不由臉上一紅。
王彥俯首凝望著她眉眼,默然不語。
她抵在他胸前的手用起力來:「您放開我。」
他一頓,隨即真個收回了攏在她腰間的手,隻立在她跟前半丈之外,靜靜地看她。
語嫣望著他,眉心蹙成一尖,滿面不解:「這麼晚了,您到底是來做什麼?」
他緩緩道:「自然是來跟人討債的。」
語嫣一滯,瞪了他一眼。纖長濃密的眼睫如羽扇輕搖,底下湖光瀲灩的眸子水波蕩漾,這一瞪,如一湖春水起瀾,水色碎成萬千星子,令人……目眩神迷。
他撚著花枝的手不自覺用了力,叫那細瘦柔弱的淡紫色小花猛烈抖動了一下。
「那支筆到底是要多少銀子,竟值得堂堂刑部尚書大人半夜來翻我的窗?」
他道:「若非是你今兒腳底一抹油地跟著旁人跑了,我何必如此?」
語嫣一窘。
王彥上前了一步,高挑的身影將她全然罩住:「下回你再如此,小心我……」
她下意識抬眸:「您怎麼?」
他一笑:「自然是將你手腳都捆了,拘在案頭。」
雖則是淡淡而笑,他的目光卻透著深晦,令語嫣不禁產生一絲錯覺,仿佛那不僅僅是一句玩笑。
她抿唇:「我才不要。」
王彥捏住她下巴,令她不得已抬眸與他四目相對:「總之,不許你……再跟著其他男人走。」
她眼裡浮現出絲絲纏纏的霧氣,有些惱道:「您自己不還……」
他心頭一動:「我怎麼了?」
她卻緊抿著嘴不肯說了。
王彥心念一轉,忽道:「喜臘公主到底碰了你哪裡?」
這話一問出來,語嫣的臉色一下就變了,一會兒紅一會兒白,羞窘難當:「哪都沒有。」
王彥目光發沉:「你若不說,少不得要我親自查驗一番。」
語嫣倉皇后退,不出幾步,又給他伸手撈入懷中,只聽他在耳邊道:「你說是不說?」
她忍不住在他腰間輕擰了一下:「不要。」
王彥一震,一把捉住她作亂的小手。
語嫣察覺到他呼吸不穩,心頭一顫,登時僵住。
他的眼睛比子夜還要深,濃黑的瞳影映照出她朦朧的影子,令人心悸。
就在此時,外間突然發出響動聲,竟是紫扇舉著燈朝此處走來:「小姐?」
語嫣大驚,還未反應,就給王彥飛快裹住滾上了榻。
他長臂一伸,扯過被子,倏地將兩人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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