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戲弄
語嫣原本就最是怕癢, 他還如此一手往她背後鑽, 一手制著她,那酥麻之意從脊樑骨一路上竄,引得她顫抖不止,欲哭無淚:「別……」
王彥不聲不響, 手掌緩緩撫過她後背的每一寸,溫熱隔著薄薄的衣料透進她的肌膚, 那一層單衣有如無物。
她咬唇, 抓住他的手臂, 想要阻止他的動作, 卻分毫抵不過他的氣力。
王彥的手從下至上,已抵達她的肩頭。懷中人像一團棉, 軟若無骨,手感絕妙。
只因語嫣雖然看著瘦小,卻並非皮包骨頭, 恰恰相反, 她全身上下都是軟肉,不過骨架纖小,頗為藏肉,平素看不出罷了。
他終於將她背後每一處都細細摸過, 確認沒有任何傷處。
語嫣揪著他的前襟, 仰起頭, 聲音裡隱約有一絲哭腔:「您好了罷?」
王彥一滯, 立即收回了手。
他從外摟住她肩頭道, 低聲道:「真個惱了?」
語嫣不作聲,一動不動的,身上還有些發顫。
王彥越發低聲:「莫非是哪兒不好了?」
語嫣有心不理他,卻實在硬不下心腸,尤其對著他如此溫言軟語之態,心裡又有幾分惶恐不安。
自己又算什麼,怎能令他如此?
她緩了口氣:「沒有哪兒不好,您讓我下去罷。」
聲音聽著平平淡淡,仿佛一點兒也不委屈。
王彥默然,片刻後扶著她的腰將人放下地,手卻還在她腰上。
語嫣不禁輕喚了他一聲。
他卻道:「這裡黑燈瞎火,你打算怎麼走?先等我點個燈才是。」
語嫣掃了一眼四下,的確是「寸步難行」,便應了聲好,由著他單手扶著自己往前走去。這個情形,與方才在回廊邊的小屋中何其相似,心情卻全然不同。
剛剛她是期盼著屋裡能亮起來,這會兒卻有些害怕它亮起來。
燈光一亮,她驀地抬頭,就見他垂著眸站在自己跟前,看不清神情。
語嫣垂頭,抿唇往旁邊走了一步,背對著他道:「您快去忙您的罷,我就在這兒。」
背後靜悄悄的,沒有半點聲響。
她只當他是走了,心裡有幾分抑制不住的酸疼失落。
在那燈旁立了一會兒,她抬手在眼睛上輕輕一抹,便轉過身去。誰知一轉頭,卻見那人竟還立在眼前。
他雙眸深深地望著她,目光裡波濤湧動。
「您怎麼……還不走?」
王彥一歎:「看來語嫣是真厭煩了我,連看我一眼都不願了。」
「我沒有那樣說。」
「那你還趕我走?」
語嫣給他噎住,半晌才慢吞吞道:「那您待著便是了。」
其實她方才一轉身,發覺他人還在跟前,除了驚異,更多的卻是由衷的……欣悅。
他又歎了口氣:「我到底是礙了你的眼。」
語嫣聽他越說越不像話,忍不得在他肩頭一捶:「王叔叔!」
他定定地瞧著她,仿佛在等她說什麼。
語嫣略一抿嘴,終是道:「只要您往後別再那樣戲弄我……」
他向前一步:「什麼戲弄?」
「還能是什麼,就是您剛剛做的事。」
「那不是戲弄。」
「那您說是什麼?」語嫣瞪他。
給她這樣一瞪,他卻仿佛雲開霧散似的,登時眉眼舒展。
語嫣不知他笑的什麼,只覺得他那笑意微微的目光分外燙人,當下便惱道:「不說了。」
王彥立即正色:「我問你,我何曾騙過你?」
語嫣側過身,斜著眼瞧了他一回。
他給她這樣一看,喉頭一動,不自覺又往她靠近了幾步,面上仍是一副淡然模樣:「你說我是戲弄你,那我再問你,我可有對其他人這樣過?」
語嫣一怔,搖了搖頭。
他再近一步,又道:「難道在你眼中,我就是這樣的人?」
這一句不自覺加重了語氣。
語嫣竟給他質問得有些心慌氣短,好像自己才是做錯了的那一個,可明明……
這種情形不知道有過多少次,她回回都被他耍得團團轉。
不知為何,語嫣陡然間覺得十分委屈,眼淚不受控制地就從眼眶裡落出來。
王彥見如此,一下子就失了方才的鎮定自若,立馬將人拉入懷裡,俯身給她擦眼淚:「好了好了,是我不好,又哭什麼?」
他這樣一問,那淚珠子卻掉得更凶,一顆一顆像是砸在他的手上。他心頭髮緊,素來悄寂無波的心田竟生出幾分澀意。
語嫣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她自來到京城,諸事隱忍,並不常落淚,只是每每到了他跟前,就成了水做的人一般,總忍不住會……
這麼一想,更覺得自己不成體統,在王彥跟前像個孩子似的。
她捂著臉,淚眼透過指縫看他:「我往後再也不哭了。」
王彥一愣:「這又為什麼?」
「您總是瞧不起我。」她悶悶道。
他斂容,一本正經道:「絕對沒有。」
語嫣的手指離得稍開了一些,露出濕漉漉的大眼,像是小鹿的眼睛,看著愈發惹人憐愛:「真的?」
他鄭重其事地點頭:「若我有半分小瞧你,就叫我……」
「別……」她慌忙踮起腳捂住了他的嘴。
王彥的聲音便沒了。
他垂眸望著這張近在咫尺的小臉,細細端詳那些淚痕,心裡驀然生出幾分渴意:「語嫣……」
滾燙的氣息落在她手掌心。
她飛快收了手,低下頭道:「我信您……時辰已經過去很久了,您還是快去忙正事,千萬別耽誤了。」
王彥卻不信她:「別等我走了,你又一個人在這兒掉金豆子。」
她臉上一紅,愈發後悔方才沒能忍住,抬手輕推了他一把:「才不會,您快走。」
豈料眼前這人就跟被釘子釘住了似的,怎麼都不動分毫。
語嫣:「我真個不惱了。」
他居高臨下地淡睨著她,不為所動。
語嫣捏緊拳頭,跺了跺腳:「王叔叔……」
王彥仍是那樣。
她抬眸看他一會兒,突然心中一動,上前一步,兩手抓著他衣領迫使他俯首往下。隨後,她踮腳,揚起臉,雙唇在他唇上輕輕一碰,又立即往後退開了四五步。
她站在不遠處,兩人在背後勾著指,繡花鞋的鞋尖點了點地,歪著頭看他一眼又飛快低下,故作鎮靜道:「好了罷?」
王彥佇立了足有一刻鐘,他看向她的眼睛,緩緩道:「你且等著。」語罷,轉身而去,袍袖翻飛,在屋裡掀起一陣輕風。
語嫣想到他臨走前那個眼神,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
王彥回到堂內,皇帝正和司徒晉說話,許藏鋒在一邊坐著聽。
他走上前,向皇帝和司徒晉行了禮。
皇帝繞過桌案走上前,親自將他扶起來:「這回的事讓你受委屈了。」
「皇上言重,幸有皇上、太子和許指揮使的照拂,臣這回到錦衣衛大牢並未受苦。」說到此處,他腦海中出現一張秀美如畫的臉,剛剛那一吻的感覺又浮出心頭,令他微微一悸。
確切的說,不僅是沒受苦,於他而言,更是有……意料之外的收穫。
「也幸虧是如此,」皇帝道,「那孽障是給長公主寵慣壞了,從前看著不過是嬌蠻了些,如今瞧著卻分明是實打實的惡毒。」
王彥不語。
皇帝看他一眼,接著道:「你放心,這回朕定然會替你討回公道,此事該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
王彥撩起袍子跪下道:「多謝皇上,只是臣還有個不情之請。」
皇帝一頓:「你說。」
「臣已有了心儀的女子,想請皇上給臣賜婚。」
此言一出,司徒晉倏然變色。
皇帝一愣:「你是認真的?」
王彥點頭。
皇帝與他大眼瞪小眼,過了一會兒,突然撫掌大笑:「王承安啊王承安,你也有今天,朕還真以為你是個和尚,沒想到鐵樹也有開花這天……快與朕說說,是哪一家的千金?」
王彥:「是宋家二姑娘。」
皇帝臉上的笑一凝。
宋家二姑娘是誰的女兒,他自然曉得。
許藏鋒倒是絲毫也不訝異,他偏頭瞥了司徒晉一眼,見他表面淡然,搭在扶手上的手卻將那雕荷的頭柄握得極緊,心頭了然。
這才是王彥的目的。
將計就計,跳入陷阱,為的不是扳倒葉家,更和那葉沐卿沒有多大關係。
他只是想利用葉沐卿和皇家的關係,使得皇帝對他這個無辜受累的臣子產生補償之意。然後順水推舟,再提出賜婚的請求。
畢竟,它聽起來合情合理,完全不是什麼過分的要求。
而且王彥自最初就稱宋家二小姐是自己心儀的女子,如今,皇帝想要給他換個人賜婚都無法。
皇帝:「那位宋家二小姐又如何,她對你可是一樣的心意?」
王彥:「她與臣心意相通。」
若是司徒晉眼下內力還在,勢必會將手裡的木制扶手捏個粉碎。
尤其當他看著王彥說出這句話時,那副面不改色的形容,簡直是厚顏無恥至極,真恨不得……
小丫頭那樣蠢笨,若真跟眼前人成了親,豈不成日都要給他騙得團團轉?
他心裡有一股強烈的衝動,唆使著他起身,去阻攔此事發生。
然而,任他將扶手捏得近乎變形,他都無法起身一寸。
此時此刻,他心頭想起的,是先前那抹寶藍色的身影奮不顧身替王彥擋下一刺的情形。
以及自己在恩覺寺時,提及王彥,她臉上升起的淺淺紅暈。
甚至於,還有六年多前,她從樹上落下,埋頭在王彥懷裡的模樣。
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牽動人的心弦。
卻都不是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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