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7.允嫁
錦衣衛大牢地處城西交子巷盡頭, 從外看, 與尋常宅邸無異,隻大門口一左一右各有兩個錦衣衛。
平素進出這道門的,除了押送來的犯人和錦衣衛,就只有二品及以上的朝廷官員, 而且是要在得到皇帝授令的情況下方可進出。尋常百姓對此地避之不及,不會靠近半步, 甚至有人連遠遠路過都不大情願, 寧願繞道。
晌午時分, 一輛馬車在門前停下。
一見馬車, 門口的錦衣衛立即上前恭迎。車夫在門口前板上搭上事先備好的長板,搭出一個小小的斜坡。隨後, 車帳被掀開,一男子坐著輪椅沿坡而下。
「指揮使。」四名錦衣衛並排行禮。
此人正是錦衣衛指揮使——許藏鋒。
許藏鋒肌膚蒼白,眉眼陰柔, 他身穿暗紅色常服, 自袖口露出的手瘦如竹枝,不推輪椅時便落在膝上,青白的肌膚,極薄, 在日頭底下隱約可見筋脈湧動。
他推著輪椅進門, 身後還跟了個小廝。
車輪子發出骨碌骨碌的滾動聲, 在悄寂的院內響起, 竟有幾分難言的刺耳。
穿過兩個院子, 才到地牢口子。眼前是一堵數十丈高的鐵牆,嚴不透風,只有一扇銅門可入。
門口守衛的錦衣衛一見許藏鋒,不敢有二話,徑直開門退避。
走進地牢,眼前一暗,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一絲甘草的味道夾雜著鐵銹的腥味,竄入鼻息。牢房大部分都空著,隔著鐵柱可見泛著寒光的牆面,上面竟佈滿刮痕,看起來像是人的指甲所留。
身後之人的腳步有些淩亂,許藏鋒道:「怕了?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小廝搖了搖頭,沒有作聲,手卻捏得愈發緊。
許藏鋒眼角一動,不再多說。
其實,跟在他身後的並非是真正的小廝,而是喬裝改扮過的宋語嫣。
*
當日,在淮陽侯府,謝晉回絕了她的請求。
他道:「這事我還真幫不了你,眼下這情形,除非是抓到真凶,不然誰到皇上跟前去多嘴都會遭殃,我可不想做這個倒楣鬼。「
語嫣自知是強人所難,他推拒也在情理之中。雖然先前她恰巧幫了他一回,可要她借此挾恩圖報,她也做不出來。原本是存了點希冀,想他能應承此事,如今見他不肯,她也沒有再求,只道了謝就作勢要走。
豈知她一轉身,謝晉卻又叫住了她:「要我到皇上跟前去替王大人求情是有些為難,不過,你若想到牢裡探一探他,倒不是不可能。」
語嫣回頭,對上他神色莫測的面容,只聽他道:「這事,主要還得看你有沒有那個膽子。」
錦衣衛的大牢,號稱「有進無出」,若有違令擅闖者,當場斬首,不必問奏。別說是一個姑娘家,尋常七尺男兒,進到此地,都有六分腿軟。
謝晉見語嫣看著自己不說話,便微微笑道:「畢竟王大人這回是凶多吉少,很可能是……有進無出,如此,在他往生之前,你還能和他見上最後一面。」
語嫣聽得心底一揪,幾乎是在一瞬之間就變得臉色慘白。
謝晉一看她如此,臉上那點笑意也不禁一凝。原本是一句隨口而出的玩笑話,此時此刻,他心頭竟生出一分懊悔。
不等謝晉作出反應,語嫣已緩了口氣輕輕道:「勞煩侯爺,我……要去。」
那之後,她就被謝晉親手交托給了這位許指揮使。
許藏鋒令她換上小廝常服,囑咐她絕對不許出聲,如此,才應諾讓她在牢裡待上一刻鐘。
*
走到路盡頭,迎面而立的,是一扇漆黑的玄鐵門,門前並無人把守。
許藏鋒推著輪椅上前,一手扳下滑輪,哢噠一聲,門內仿佛有什麼落了下來。鐵門發出沉重的滑動聲,緩緩地打開。
有一個人背對他們面牆而立,仰頭看著牢房牆頂的小窗。
他穿著囚服,頭髮披散,卻仍是玉身長立、風姿不減。
語嫣怔怔地看著他,心頭又湧現九江邊的一幕,那種巨大寥闊的孤寂感淹沒得她呼吸發緊。
「王大人。」許藏鋒喊了一聲。
王彥沒有回頭,仍然只看著窗:「什麼風,竟把許指揮使吹來了。」
許藏鋒瞥了語嫣一眼,又看向王彥:「這句話應該是我說才對。」他一頓,自後面上下打量了王彥一回道:「看來我手下人還是知道幾分輕重的,沒有對大人不敬。」
「不敬也無妨,如今我不過是個階下囚。」
「你這麼說,莫非是認罪之意?」
王彥不語。
許藏鋒:「王大人,你今回還不知能不能從此處逃出生天,眼下卻如此從容,不知是因勝券在握,還是因了無牽掛?」
聽到這一句,王彥仿佛是想到了什麼,背在身後的手微微一動。
許藏鋒還要再說,卻見語嫣直直地望著自己,又嘴唇緊抿,當中意味,不言而明。
他一滯,搖頭一笑:「罷了……這兒倒是有一個對大人牽掛至極的人,就是不知,你是見還是不見了。」
王彥察覺有異,轉過身來,恰恰與語嫣四目相對。
他渾身一凝,近乎失神。
剛剛許藏鋒說到「了無牽掛」四字時,他心中所現,與此時此刻眼前所見相疊。然而,當時想起的眉眼,卻不及眼前所見的千萬分之一。
她往前走進,半隻腳才踏進牢房,卻見王彥神色一厲,目光極冷道:「回去!」
語嫣原本尚有幾分膽怯,看他如此聲色俱厲,那幾分畏怯登時消散。她幾步上前,一頭紮進了他的懷裡,兩手緊緊圈住他的腰:「我不!」
王彥一窒,抬起手就要推開她,兩隻手卻似有千斤頂死死壓著,怎麼都使不上力。
許藏鋒頭一回見王彥如此「怒形於色」,幾乎心頭一震,見王彥朝自己看過來,他當即垂眸,掩去了眼底的異色。
隨後,他轉開輪椅,往後一退,聲音平平道:「一刻鐘後,我會開門帶人離開。」
王彥衝他點了點頭。
鐵門又被關上,砰的一聲,屋內霎時靜得落針可聞。
語嫣似乎是突然被驚醒,驟然鬆手,就要從他懷裡抽離。王彥雙手落下,重又將她按回懷裡:「如今倒知道怕了?」
他的聲音又恢復了平素的溫潤低沉,在她頭頂響起,無奈中帶一絲極淺的笑意。
語嫣仰起頭,怔怔地看他,眼睛裡忍不住泛出濕意:「您好不好?他們有沒有……欺負您?」
在她眼前之人逆光而立,面容模糊,更看不清神色,只有那雙星眸,明亮逼人,一瞬不瞬地望著她。
他輕輕一歎,彎腰低頭,吻在她眼睫上,就像是久旱逢甘霖,越飲越渴。
語嫣柔軟卷翹的眼睫在他唇下微微顫抖,捉住他衣服的手也愈發用力:「王叔叔……」
王彥屏息往後一退,將人攔腰抱起,大步走向牢房內的床榻。
他抱著人坐下,語嫣就坐在了他的腿上。
她的手搭在他衣襟上,茫然地看著他,等發覺眼下二人是個什麼姿勢,頓時紅了臉,整個人在他懷裡一縮:「我要下去……」
王彥握住她的手,目光沉沉地望著她:「只有一刻鐘,你乖乖的。」
語嫣臉色一白,登時不動了。
「你怎麼進來的?」
「……是侯爺幫我的。」
他眉頭一緊:「他為何幫你?」
「我……」語嫣有些心虛。
王彥不禁加大了手下的力道,卻聽她嘶了一聲,在他懷中猛然一顫。
他神色立變,猛然鬆手,飛快伸手滑進她的袖管,摸上那一截小臂。
須臾,臉色一沉:「怎麼回事?」
語嫣靠在他胸前,仰起臉望著他,有些央求道:「已經快好了,無關緊要的小傷而已,您別問了。」
王彥抬手扳住她下巴,在她唇上輕輕撫過:「你說是不說?」
語嫣既羞又氣:「一刻鐘就要過去了……」
「不急。」
她看他片刻,見他絲毫不為所動的模樣,只有把頭埋進他懷裡,悶聲把先前在恩覺寺發生的種種說了。
王彥聽罷,雖未言語,身體卻不自覺地有些緊繃。
此刻語嫣與他緊緊相貼,最能感受到他身體的變化,也跟著渾身一緊。
過半晌,她忍不住要抬頭看他,卻又給他伸手按了回去:「你如此不聽話,成日闖禍,如今膽子大得竟連錦衣衛大牢都敢闖,有幾條命都不夠用。」
那隻手按在她的頭頂,不准許她動作,她幾番掙扎都無法,只能看著他的衣襟道:「反正我命硬……輕易死不了的。」
王彥險些被她氣笑了,正要開口訓斥,卻忽然身上一軟,竟是給她張手牢牢抱住:「我乖乖等您回來,您一定不要有事好不好?」
他一僵,想起那回她醉酒後握著自己的手所言,心頭既酸又麻。
「要是我真的……回不來了呢?」他忽道。
語嫣一抖,臉緊貼著他的胸膛:「不會的。」
「若真的如此,你又如何?」
語嫣猛然抬頭瞪向他,眼裡盡是惱恨,又有幾分淚花閃爍:「不許您……胡說!」
她想到方才許藏鋒所言「了無牽掛「雲雲,又見他垂眸不語的模樣,心頭一疼,兩手攀上他的脖子,怔怔道:「您不要有事,等您出來……我們就成親好不好?」
王彥驀地看向她:「你說什麼?」
語嫣直直地凝視著他,沒有絲毫躲閃,只是玉白的面孔不可抑制地泛出動人的淺粉:「上回問的事,我答應您……但是您若回不來,那就、就再也不作數了……」
王彥下意識便將懷裡的人摟緊了,嘴上卻道:「你是誆的我罷?」
語嫣不可置信地看他:「您……」
他先一步歎了口氣道:「莫非是為了哄我才……」話說一半,乍然無聲。
原本悠淡的甜香一下子變得濃重,唇上是一片令人心悸的軟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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