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3.驚遇
聽外頭的聲音, 似乎是來了一堆女人。
晉王的臉黑如鍋底, 拳頭都給他捏得哢嚓作響。
若來的是一兩個人,大不了他就殺人滅口,可這來的是一堆人,就不好如此行事了。能夠如此堂而皇之地到恩覺寺的後堂來, 想必這些女人也不是尋常婦孺。
他心頭正陰風陣陣,袖子忽然給人一扯, 抬起臉就見語嫣伸手指了指高處的小窗。
晉王神色一頓, 事到如今, 也沒有辦法了。
他傾身, 伸手攬住語嫣的腰,飛身往上。到高處, 他一手抓住布簾,抱著語嫣掛在了上面。
小窗隻開了一半,人還不好過去。語嫣傾身向前, 伸出雙手去推窗。
這一動作, 晉王不自覺加大了力道,攬在她腰上的手臂猛然收緊。
語嫣驟然一疼,當即嘶聲。
他忙鬆了力道,喝斥她道:「小心著些, 摔死了孤可不管。」
語嫣咬牙, 心裡把他罵了千遍萬遍。
她吸了口氣, 又往前去推, 這回窗子總算是給她徹底推開。
晉王見如此, 略往上一些:「你爬過去,孤扶著你。」
語嫣兩手攀上窗臺,人橫平過來,晉王在後托住她。
冬日的衣料雖厚實,卻不妨礙他感受到底下嬌軀的柔軟。在他眼前,是一抹纖纖如蘆葦的細腰,雖然纖瘦,卻不是瘦骨伶仃,柔美的曲線如青山起伏,美不勝收。
小丫頭平實看著瘦弱,沒想到實際卻很有幾分……
「殿下?」
一聲輕喚打斷了他的心猿意馬,他抬眸,就見她蹙眉望著自己,仿佛有些疼懼似的。
他這才醒覺,自己剛剛不自覺地將人握得極緊,讓她分毫也動彈不得。
晉王輕咳一聲,鬆了力道:「窗底下是什麼?」
語嫣的聲音裡有一絲遲疑:「是草地,這樣跳下去應當沒什麼大礙。」
晉王皺眉:「草地又不是床鋪,若是孤往下跳自然無妨,你怎麼行?」
外面的動響越來越近了,語嫣心裡著急:「殿下,我不怕,您快鬆手!」
晉王卻不肯,聲音陰戾道:「你這是寧願摔斷腿也不肯跟孤有任何牽扯?」
語嫣不料他竟在此時又發作,幾乎無言以對。
她心一橫,猛然伸腳往他身上踹去。
這一下猝不及防,而且不知她是有意還是無意,這一腳竟是衝著他要害處去的,晉王當即黑了臉鬆手閃避。
語嫣趁此空隙,猛然往前一撲,轉眼就越過小窗,往下落去。
晉王驚怒不已:「宋語嫣!」
他探頭朝下看去,就見語嫣趴在草地上,疼得嘴唇近乎無色,心裡登時一揪,一股無名的怒火從他心頭升起。
真是胡作非為!
語嫣覺得右臂疼得厲害,整個伏在地上疼得蜷縮起來。
她吐了幾口氣,昂首朝上看了一眼,見晉王死死瞪著自己,嚇得一抖,強忍痛意趔趄著起身,左手托著受傷的右臂,一瘸一拐地走了。
晉王看著那抹影子漸漸變小變淡,心裡不知是何滋味。
除了怒氣,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
此時,門鎖給人打開,一行人陸陸續續地走進了堂內。
他眸光一陰,飄然落地,大步走了出去。
幾個女眷乍然看到晉王出現,都是一驚。
其餘幾人晉王不認識,但為首的那位衣著華貴的婦人,他卻認得。還能是誰,正是長公主的那位閨中好友,如今在京中風頭正盛的陸家夫人。
陸夫人一見晉王,神情訝然,忙領著一干女眷向他福身行禮:「臣婦見過殿下,殿下萬安。」
晉王盯著她的臉,一絲一毫也不放過。
陸夫人:「殿下怎麼會……」
晉王將這幾人掃視一回,每個人都跟耗子見了貓似的,低眉斂目、噤若寒蟬。
「是誰讓你們過來的?」他問道。
他身上透著寒氣,陸夫人險些一抖,她強自鎮定道:「回殿下,今兒咱們幾家是早約好了要到恩覺寺來祈福的。」
她瞄了一眼四下,蹙眉道:「殿下是一個人在此?」
晉王冷冷一笑:「孤是不是一個人,還輪得到你來過問了?」
陸夫人心底一跳,忙垂首:「臣婦不敢。」
晉王走近,繞著她踱步道:「不敢?孤看陸夫人的膽子倒是大得很呐。」
帶著鑰匙出現,分明是有備而來。
他聲音淡淡的,周身的寒氣愈發濃重,簡直有殺機顯現。
想到方才小丫頭摔傷的樣子,他心裡的戾氣幾乎抑制不住。
「其他人都離開,陸夫人留下,孤有話,要好好地問你。」晉王道。
陸夫人一震,有些不可置信。
這和原先計畫的不一樣,依照長公主所言,晉王對宋家那丫頭本就有意,如此情境,他必定會順水推舟。待生米煮成熟飯,她再帶人前來,當場捉姦。
本來應該是水到渠成,怎麼會……
然而不等她反應,須臾間一眾人已紛紛退出了屋子,只剩下她和晉王在堂內對峙。
「陸夫人,孤知道這回的事是你有心設計,不過孤倒是不明白了,你這麼做,圖的是什麼?」
陸夫人雖與長公主交好,卻還不至於惟長公主馬首是瞻,此事定然有長公主的意思在,但他知道陸夫人也不是一個沒腦子的人,不然也不可能幾年間就在京城混得風生水起。
今日之舉,很有可能同時得罪他和張廉,還有那個王彥。
她如此不計後果,圖的到底是什麼?
陸夫人攥緊帕子,垂頭不語。
晉王:「你們算計得不錯,孤的確是有意要納宋家小丫頭進府,不過,孤可不喜歡被人牽著鼻子當猴耍……毀了宋語嫣的名聲,讓她進晉王府,若是長公主倒罷了,可是陸夫人,這麼做,對你有什麼好處?」
說到最後,他眼底的冷笑也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陰森的怒意。
陸夫人:「殿下好大的威風,臣婦再如何,也是朝廷親封的誥命,您這是要仗勢欺人、倚權脅迫不成?」
晉王:「你不用顧左右而言他,誥命怎麼的,孤還會忌憚你?」
陸夫人心念飛轉,緩緩開口道:「殿下自然不會忌憚臣婦,不過殿下應當還忌憚德妃娘娘在天之靈罷?」
晉王倏然變色,鷹目中浮現暴戾:「賤婦,孤王的母妃也是你能提的!」
此時此刻,陸夫人反倒不怕了,她道:「當年娘娘還在時,曾經允了臣婦一個人情,可惜直到娘娘仙逝去,都沒來得及……」
晉王揮手打斷她的話:「空口白言,孤不信。」
陸夫人不急不躁,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錦囊,從中取出一枚玉環。
那玉環是血紅色,質地鮮亮,明豔的色彩刺得晉王眼睛一凜。他幾乎是想也未想,就伸手奪過,聲音冷得幾能滴血:「你怎麼會有這個?」
雖然他此刻滿面陰沉,如羅刹現世,但陸夫人心頭反倒一寬。
「這是娘娘親賜給臣婦的。」
晉王生母德妃,十多年前在一場意外的大火中喪生,當時他還是一個少年人,遭逢喪母之痛,性情大變,才一步步成了如今令人聞風喪膽的晉王殿下。
德妃這兩個字,是他的禁忌,就連當今皇帝都不會在他跟前輕易提及。
「母妃在世時,你最多也就只有十幾歲,她怎麼可能會把貼身的血玉環賜給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丫頭?」
陸夫人道:「臣婦當時的確年紀還小……那年臣婦隨主母進宮,被自家嫡姐聯合其他幾位世家小姐欺淩,是娘娘救了臣婦,娘娘看臣婦可憐,就賜了此物給臣婦,說它可以做臣婦在宮中的護身符。」
晉王陰晴不定地看著她,沒有吭聲。
這種事,的確像是他母妃做出來的事。
「娘娘是個真正的好人,當日若沒有她,臣婦不可能安然離宮。」陸夫人眸光閃動,似有濕意。
晉王捏緊了血玉環,心底動容。
先帝四妃,德妃最為得寵,不僅貌美絕豔,品性亦無可挑剔,生就一副慈悲心腸,裡外皆頌。
她是那樣好,世間再沒有比她更好的女子。
直到,直到那一次意外……他眼底掠起森冷的陰寒。
陸夫人看在眼裡,伏身下拜:「殿下,求您看在德妃娘娘的面子上饒了臣婦這一回,此次設計殿下,是臣婦豬油蒙了心,一時糊塗,求殿下寬恕!」
晉王將玉佩收入囊中,略一平緩後,對著她一字一句道:「饒你也不是不可以,但是你必須要跟孤坦白,今日之事,除了長公主和你,還有沒有其他人摻和?還有,你這麼遮遮掩掩,孤反倒非要知道不可……你做下這些,到底意欲何為!若不從實招來,就算是有一百個人情也沒有用。」
沒想到話說到這個地步,晉王還要刨根問底。
陸夫人咬牙,恨聲道:「都是那宋語嫣……她竟、竟敢勾引我兒!」
晉王的眉頭高高地攏起,脫口而出:「不可能!」
陸夫人:「殿下怎知不可能?知人知面不知心,這位宋家二小姐看似單純,實則卻心機深沉,她就是憑著這一副好皮相,把所有人都耍得團團轉!」
晉王斥道:「不可能!你是從哪裡知道的此事,是陸奉他自己說的?」
「奉兒自己當然不會提這些,」陸夫人道,「先前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跑到宋家去,我本就覺得不對勁,身為太醫院的人,怎麼能這樣給宋家人鞍前馬後地治病?他如此不持身份,三天兩回的跑到宋家,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更不提……」
「什麼?」
「我打探得來,他明明是去給宋家大小姐看病,卻回回都能遇著那宋家二小姐,兩人還相談甚歡、無所顧忌,這分明就是……有人成心勾引。」陸夫人心中自有更難聽的話,卻沒有當著晉王的面罵出來,畢竟晉王對宋語嫣有幾分看重。
晉王聽了她的話,卻沒有半分相信,反倒似笑非笑地望著她道:「孤問你,你剛剛說的這些,是怎麼打探來的?」
陸夫人一愣,方道:「是先前幾回方家大小姐無意透露……」
晉王目光一沉,面露譏諷:「枉你還是個誥命夫人,竟然給一個小丫頭片子當猴耍了一回,這世上哪來那麼多的無意?陸奉三番五次地去宋家,是王彥有意拜託,至於什麼相談甚歡,簡直就是放屁!你兒子沒有跟你提過,先前他用到宮裡去的那個香藥喉丸就是宋二小姐教給他的?你就是這麼當人親娘的?」
話一說完,他心頭又泛起一絲難言的異樣。
他竟然在不知不覺中,將那小丫頭的事都記在了心裡。
聽了晉王的話,陸夫人的臉色登時變了幾變。
晉王冷笑:「恐怕方家的那個大小姐在近日跟你透露此事,也並非巧合。」
*
語嫣離開積善堂後,一路往前去。
她不知眼前是恩覺寺的什麼地方,總之空空蕩蕩,不見人跡,連一個小沙彌都未曾遇見。而且風裡似乎隱約有一股淡淡的血腥氣,令她心頭一陣發緊。
途徑廟內的花壇,語嫣突然聽到一陣急亂的腳步,心中一突,忙矮身躲進了樹叢裡。
枝杈劃過她的傷臂,疼得她險些驚叫,她死死咬著唇,不讓自己出聲。
隔著橫枝,可以窺見有兩三個拿著大刀的蒙面人舉步而來,他們俱是滿面煞氣,當中有一人,刀上還沾著血,醒目至極。
那幾人並未發覺暗處的語嫣,似乎在尋找什麼人,急匆匆地就往語嫣方才趕來的地方跑去了。
眼見那幾個人背影遠去,語嫣鬆了口氣,卻忽然脖子一涼,給人用刀抵住了脖子。
一個沉冷的聲音從她身後極近處傳來:「不准動,否則,殺了你。」
雖然這聲音嘶啞至極,落在語嫣耳中,卻有幾分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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