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情怯
一走進裡間, 原本若有若無的藥味一下子變得濃重。
李修遠不可察覺地蹙了蹙眉,瞄了床榻上的老夫人一眼, 轉而看向歸雪道:「老夫人突發急病,是因為貴府大少爺的事?」
歸雪頷首不語。
李修遠笑了笑:「這種病症我從前也見過,你們可得費心照看了。」
歸雪一愣道:「大夫只說祖母是鬱結已久、急火攻心,卻沒說是什麼厲害的病。」
李修遠搖頭:「非也,這叫躁火症, 不發作倒罷了,一旦心氣不順、躁火浮泛,就容易痙攣昏厥, 一不小心還可能會有性命之憂……」
歸雪臉色一白,忙問道:「那該如何是好?」
「表妹不用擔心, 這病雖然麻煩, 卻也不是藥石無醫,」李修遠道,「最好用秦山靈芝熬製藥膳湯藥, 每月服用, 如此積年累月,加上身心調養, 總能慢慢回轉。」
歸雪:「煩請表哥告知, 該到何處去找這秦山靈芝?」
李修遠目光閃動, 嘴角帶笑道:「秦山靈芝珍稀異常, 尋常藥鋪都是沒有的, 不過說來也巧, 我們李家就藏有三支,哪怕是一支靈芝,也足夠老夫人吃半年的了。」
歸雪盈盈下拜:「請表哥將這靈芝賣給我們,多高的價錢我們都願意。」
李修遠伸手扶住她:「表妹言重了,咱們之間何必如此客氣?表妹若是想要,我這當表哥的自然是會雙手奉上,萬沒有……向你收取銀兩的道理。」
歸雪猝不及防被他扶住,隔著冬日厚厚的意料都能感覺到那隻手仿佛在自己小臂上輕輕一捏,臉色登時變了。
她飛快縮回了手,往後退了兩步:「表哥,請你自重。」
李修遠睨著她如此作態,臉色那點笑意便淡了:「表妹,你這樣可不好,我可是一片誠心呢。」
連翹向前一步,就要開口,給歸雪看了一眼生生止住。
歸雪冷冷看著他道:「我還不至於為了靈芝出賣自己,表哥若是存了這份心思,還是趁早離開為好,我們宋家不歡迎你。」
李修遠兩手抱胸,上下看了她一回,目光肆無忌憚:「宋歸雪,這就是你的孝心?那可真是不值錢……以你們宋家如今的名聲和境況,除了我還有誰敢娶你?你別不識好歹……」
他早年便對宋家這位大小姐有幾分心思,雖說體弱多病了些,可到底是書香門第的小姐,又是出了名的才女,眉眼之間的那一股清冷斯文氣,真叫人看著心癢難耐,也不知此等清傲矜貴的女子,若是給壓在身下,會是何等銷魂的光景?
此時此刻他也不裝模作樣了,神情之間哪裡還有半分先前的穩重,分明是個紈絝子弟的模樣。
歸雪看著他眼底毫不掩飾的輕佻之意,氣得微微發抖:「連翹,送客!」
李修遠卻道:「表妹,有一句話,識時務者為俊傑,你若嫁給我,我一定好好疼你,可你若不嫁,我估摸著,這五六年裡都不會有人上你們宋家的門提親……」
連翹氣得牙癢癢,正要破口大駡,卻忽然聽人道:「誰說的?」
幾人一怔,朝外看去,就見霍廷掀起簾子大步走了進來,他沉著臉目光直直地看向李修遠:「誰說沒有人上門提親?」
李修遠眉頭一擰:「你是什麼人?」
「霍廷。」
李修遠沉思片刻,慢慢看向他,面帶譏笑:「是老太太娘家那邊的人?你方才那話是什麼意思,怎麼,你要到宋家提親不成?」
歸雪看向霍廷,霍廷也朝她看過來,他的目光明潤堅定,聲音清晰可聞:「是,我心悅宋家大小姐已久,等外祖母清醒些,便要親自向她提親。」
歸雪一震:「你……」
李修遠的臉色一點點沉下來:「你算什麼東西?老子看上的女人,你也敢搶?」
霍廷:「我就是搶了你又能如何?」
李修遠臉上掠過一絲獰色,竟抄起拳頭衝霍廷打了過去。
歸雪嚇得驚呼出聲:「表弟!」
下一瞬,她就啞了聲,看著眼前這一幕,目瞪口呆。
這個李修遠雖然人不高,但是身形壯實,方才那一下出來,一看就是個有武功底子的。卻沒想到,他的拳頭還未落到霍廷身上,就給霍廷伸手握住,生生一扭,整個人都背了過去。
「小畜生,你還不鬆手!」李修遠氣得大叫。
霍廷目光陰沉,另隻手把人往小圓桌上一壓,更用力地扭過他的手:「你再喊一聲試試?」
李修遠疼得額頭冒汗,心中大罵。
沒想到這個看似瘦弱的少年人竟然是個練家子,這真是陰溝裡翻了船!
霍廷見他死咬著牙不吱聲,冷笑一聲:「往後再讓我知道你來打擾大小姐,小心你的雙手雙腳,我見一次擰一次!」
李修遠聽出他聲音裡透出的殺氣不似作偽,終於生出了幾分懼意。
霍廷猛地將人鬆開,他便一下重重跌落,整個人趴在地上,哪還有半分風度可言?
「臭小子,你給我等著,這事沒完!」李修遠捂著手臂站起身,走到簾子邊上回頭放了一句狠話,隨後趔趄著走了。
霍廷冷冷地看著他離開的方向,神色愈發沉晦。
「表少爺可真威風!」連翹驚歎連連。
誰能想到,這個笨口拙舌的霍家表少爺竟然是身手了得之人,明明他在她們小姐跟前總是會吃癟,不料卻……
霍廷驚回神,猛然扭頭看向歸雪,見歸雪怔怔地瞧著自己,臉上登時紅了,支支吾吾道:「我……我剛才是為了……」
歸雪衝他一笑:「我知道。」
霍廷頓住,他看著眼前人笑靨如花的模樣,袖子底下的手一下子收緊了,冷不丁道:「你不知道。」
歸雪不明所以,霍廷突然抬頭,直直地望著她:「我沒有說假話,我是真的……喜歡你。」
連翹張大了嘴,歸雪也驚得一抖:「你別胡說八道……」
「我沒有!」霍廷忽然拔高了聲音,發洩似的衝她大聲喊道,「我就是喜歡你!」
歸雪整個呆住。
霍廷卻還嫌不夠,他向前一步,雙眸亮得驚人,像有兩團火。
「我馬上就向宋家的長輩提親。」
歸雪回過神,心底一團亂,只能蹙眉道:「胡鬧!」
霍廷道:「不是胡鬧,我知道你顧慮什麼,你心裡擔心外祖母,而且嫌我年紀比你小,這都不是問題。」
這的的確確是她內心深處所想,沒想到他不僅都想到了,還如此直接地說出了口。
「你……」
「我是你比小,可也不過兩個月罷了,那又怎麼樣,我喜歡你,會待你好,不會比那些年紀大的人待你差……而且我從來沒有過別的女人,只要你嫁給我,往後我也只會有你一個。」
歸雪還沒來得及反應,又聽他道:「至於另外一件,那就更不用操心了,我可以等你,等到外祖母身體漸好……又或者,乾脆讓我入贅你們宋家。」
歸雪一聽這話,跟被雷劈了似的。
她沒有想到一向在自己面前彆扭靦腆的霍廷會對自己存著這樣的心思,更沒有想到他竟然連這些都想到了。
入贅?這實在是無法可想……
霍廷以為她不信自己,忙道:「你放心,我爹跟其他人不同,我若有這個意思,他不會橫加干涉,霍家的人也不會對你如何。」
畢竟,唯一會如何的霍玉襄如今已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根本不會再來管他的事。
歸雪立在那兒,像泥塑一般,少見地露出了呆愣之色。
霍廷見她如此,心中一緊,一咬牙道:「要是你真的那麼不想,那……那我……」他竟有些說不下去。
連翹原本在場聽到這一番表意,很是窘迫,恨不能偷偷溜走。可此時此刻,她看著這個一腔赤誠的年輕人,心裡止不住地發熱發脹。
她們小姐,本來就值得被人如此珍重愛護。
可先是那鄭戚,再是這李修遠,這些人一個個都是敗類,根本配不上大小姐。
歸雪緩過勁來,望著霍廷,慢慢地搖了搖頭:「今日之事,我很感激你,可我不會嫁給你。」
霍廷的面容登時變作慘白,連翹都不忍心去看他的臉色。
歸雪卻轉過了身,不再看他。
一片寂靜之中,霍廷緩緩道:「除非你找到自己的意中人,嫁了他,否則……我會一直等你。」
歸雪輕輕一顫,下意識捂住了嘴。
*
王家。
自從書房那一遭後,語嫣就整日躲在屋裡頭不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總之就是不想遇著那個人,不想對上他那樣的目光。
這種心頭亂跳的感覺叫她不安。
她從未想過,像他這樣的人竟也會如此。
還說什麼教她用刀,實際分明是……她抱緊了懷裡的軟枕,整個人縮成了一團。
這時候,外間響起三兒的聲音:「小姐,大人來看您了。」
語嫣心頭大跳,手一鬆,那枕頭就咕嚕一下滾落了。
她當即伸手去撿,一隻手卻先她一步將枕頭拿了起來:「大白天的悶在屋子裡做什麼?」
他臉上淡淡的沒什麼神色,望向她的目光卻分外深邃。
語嫣不禁往後一縮:「我……我累了而已,您把枕頭還我……」說著衝他張開了雙手。
王彥眸色一暗,卻紋絲不動:「你自己過來拿。」
她抿唇,在榻上跪立而起,伸出手去拿他手裡的枕頭。
不料眼前人忽然抬起另一隻空著的手,在她背後落下,將她往前一按。
語嫣一懵,發覺自己竟是個圈住了他腰的姿勢,嚇得往後一跌。
那軟枕隨之掉落,輕輕砸在她肚子上。
語嫣忍不住瞪他:「您又……」
他垂眸望著她散落開的青絲,和白裡透紅的臉蛋。
軟枕搭在她腰腹上,完完全全擋住了那一抹細腰。
王彥長臂一伸,狀似不經意地,將枕頭勾到了一邊。
語嫣感到肚子上給軟枕蹭過,有些癢,人微微一蜷,髮絲就從肩後飄落到頰邊,一時間,幽香浮動,清甜縈繞。
他俯身,將人攔腰抱起。
她猝不及防,趕忙摟住了他的脖子:「您做什麼呀……」
王彥一笑:「你自己不願出門,只有我辛苦些抱你出去了。」
語嫣大驚失色:「別!」
給人看到,那還了得。
他卻不理,徑直抱著人就往外走去。
語嫣驚慌失措,慌亂地摟緊了他的脖子:「求求您……」
溫軟的氣息落在他肌膚上,甜味似乎也一同滲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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