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原來
來人正是晉王。
語嫣一見是他, 登時頭皮發麻, 忙垂了頭, 跟著來福一同側身避讓。
晉王掃了他們幾人一眼,目光在語嫣面上一頓,隨即冷哼一聲, 拂袖而去。
待那藏青色的袍角消失在門背後,來福長籲一口氣道:「嚇得我……」
紫扇忍不住探頭探腦地朝晉王離開的方向看去:「那是什麼人?」
語嫣忙一扯她袖子,眯著眼睛對她比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嚇得紫扇脖子一縮, 登時不敢再問。
另一頭, 晉王走進審訊室, 看到被捆在高凳上的品蓮,當即眉頭一擰道:「這算什麼, 我看他好得很, 你們大人到底審還是沒審?」
官差還未回話, 就聽晉王又道:「把門關上, 孤親自來審。」
紅蓮教的案子,當初皇帝已下旨讓晉王協從查案,官差雖心有遲疑,卻不敢表露, 隻躬身告了退, 關門後立即使人去向王彥通稟此事。
這會兒, 品蓮癱坐在凳子上, 低著頭鼾聲微微, 是個睡沉過去的模樣。
晉王掃了一眼他腰腹上的裙邊,念及先前得到的消息,又想到方才短短的一瞥,那句「我討厭你」仿佛飄回他的耳畔,使他心中一刺,霎時間陰霾籠罩。
他抬起腿,一腳踩在品蓮的傷口上,狠狠碾壓。
品蓮悶哼一聲,猛然睜眼,看到晉王的動作,倒吸了口氣,卻仍是一笑:「晉王殿下,久仰久仰。」
晉王的腳沒鬆開半分,望著他目光陰沉道:「孤不是王彥,沒工夫和你耍花腔,說,到底是什麼人指使你到大越!」
暗紅的裙邊又泛出鮮亮的紅色,品蓮臉色蒼白,那抹笑卻更深了:「殿下心裡不是清楚得很麼?」
晉王一頓:「什麼意思?」
「葉駙馬是怎麼死的您心裡沒個大概?」
晉王眼睛一眯:「你知道多少?」
「這還用知道?猜一猜便是,」品蓮嗤道,「葉駙馬一死,長公主一心以為是張廉下的手,葉家和張家自此也算是徹底決裂了,結果和長公主私交頗深的晉王殿下反倒把府裡的張側妃寵上了天,這是什麼意思,恐怕連瞎子都看得出來……」
晉王冷冷地盯著他:「孤就問你,指使你來大越的和殺死葉其銘的,是不是同一群人?」
品蓮深深地看著他:「殿下,是什麼人並不重要,對你來說,最重要的是,這些人是敵還是友,只要能夠幫你謀成大事,你何必管他是誰呢。」
晉王瞳仁一縮,殺氣顯露。
品蓮覷著他道:「而且殿下不是已經有決意了麼?只要坐上那個位置,這天底下,沒有什麼是你得不到的……人也是一樣,沒有誰是你得不到的。」
晉王一震,眼前浮現出那張如雪玉一般潔白無瑕的面容,目光驟深。
他緩緩地收回腳:「的確如此。」
取葉其銘性命的人,是故意栽贓張廉,使得張葉兩家反目成仇,逼迫他做出決意。
如今他娶張如雪進府僅僅是第一步,想坐上那個位置,他必須得讓張廉站到他這一邊。
要做到這一點,簡直難於上青天。
像羨林張氏這樣的大家望族,從未在歷史上的朝代更迭中有過偏幫,一直以來都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態度。
先前他雖有心謀事,對待葉家卻有所動搖。而暗處的這群人,不管是什麼來頭,殺死葉其銘就是為了把他逼到毫無退路,只能謀反。
如今他既已和葉家決裂,就必須要得到張家的這個助力,否則就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得不償失。
「殿下是個明白人,」品蓮笑吟吟道,「對待女人也是如此,一味強逼只會適得其反,投其所好才是上上之策。」
晉王眼刀一掃:「你想說什麼?」
「嘖嘖,沒想到殿下閱女無數,卻還不及清心寡欲的王大人更懂女人心。」
晉王原本只是眉頭一皺,待回味過來,登時目光一凝變了臉色:「你是說王彥他……」
品蓮似笑非笑,並不言語,眼裡的意味卻已表明了一切。
晉王面上千變萬化,陰晴不定,不自覺捏緊了拳頭。
他如今回想起從前的種種,更覺得品蓮所言不假。怪不得王彥對那丫頭如此照拂,明明先前從未見他對哪個女人上過心。
怪不得當初在王家,他是那副態度,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其實這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卻不知為何在他心底掀起驚濤駭浪,令他湧起陣陣酸恨之意。這種感覺,仿佛積沉已久,乍然湧出,竟令他恨不能……立馬將王彥除之而後快。
品蓮好整以暇地看著晉王變幻莫測的臉色,勾起嘴角道:「不知道我把這麼有趣的事告訴了殿下,殿下能許我什麼好處?」
晉王分明沉著臉,卻突然唇角一動,露出極為詭異陰森的一笑:「品蓮,你行走江湖江湖這麼多年,難道就不知道要先講條件再亮籌碼麼?」
品蓮目光微變,就見晉王略一抬手,一直默默在他身後的帶刀侍從忽然兩步上前,兩手按住品蓮的鬢髮處,哢嚓一聲,扭斷了他的脖子。
這一下來得太快,品蓮幾乎還沒來得及驚異,就已經咽了氣。
晉王注視著眼前這具屍身,眼睛都未曾眨一下,隻淡淡道:「把他腰上的東西解下來。」
侍從依言照做。
他拿過被血染得不成樣子的裙邊,猛然攥緊,嘴角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
*
語嫣幾人到了王家,正要往王老夫人那兒過去,剛進前院,卻見雲湖已經等在那裡,不由奇怪。
雲湖上前朝語嫣一福身,低低道:「小姐先隨奴婢去攬月軒,咱們邊走邊說。」
語嫣看她臉色微微冷凝,便不敢遲疑,忙應了聲好,隨她一道往水月園走去。
眼見雲湖有意繞路抄了小道,語嫣愈發疑慮。
穿進紫竹林,眼前昏暗下來。雲湖朝四下看了一眼方開口道:「小姐不知,今兒那位葉大小姐突然上門來來拜訪咱們老夫人,看情形是……來者不善,老夫人怕她做出什麼不好的事來,才叫奴婢到前頭守著,等您來了先把您引去攬月軒避一避。」
語嫣聞言,心頭一跳:「老夫人怎知她是衝著我來的?」
雲湖邊走邊道:「您不知道,從前也有過這樣的事,郡……葉大小姐回回總能湊著咱們六爺回府的時候登門拜訪,六爺若不在府裡,她頂多是差人送禮過來,絕不會親自登門,上回您也是見到過的。」
語嫣點頭,雲湖接著道:「這回咱們府裡前腳才得了消息說您要來小住,這葉大小姐後腳就來了,中間隔了也不到半個時辰,實在是叫人不安。」
紫扇憤憤道:「她如今不是不再是郡主了嗎?怎麼還敢如此……」
雲湖搖頭:「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再如何,葉大小姐都是長公主的千金,又是皇上的外甥女,還是避忌著些為好。」
語嫣握了握紫扇的手:「這兒是王家,一切就聽老夫人的安排,畢竟她也是為我好。」
雲湖暗暗點頭,換了其他世家小姐,要如此退避,指不定會心生委屈,宋二小姐卻能體諒老夫人的苦心,實在難得。
四人走出小石徑,遠遠便望見攬月軒,正要提步過去,眼前卻突然晃出一個人影,驚得她們立即頓住。
忽然出現在她們跟前的是一個面生的婢女,雲湖心中頓時生出不好的預感。
果不其然,下一刻,就聽一道熟悉的聲音懶懶地響起:「呦,這不是雲湖麼,我說怎麼剛剛在老夫人那兒沒見著你,原來你是在這兒啊……」
幾人側身看去,就見葉沐卿搖著小玉扇慢悠悠地走來。
她今日披了一身暗褐色的貂絨,耳下掛水紅色水滴水晶墜,襯得膚白如雪、眉眼明豔,愈發貴氣逼人。
如此形容,半分也看不出是新近喪父之人。
幾人不管心中如何,面上都還是規規矩矩地衝她行了禮。
就算不是郡主,葉沐卿的地位也比語嫣尊崇。
葉沐卿的目光輕飄飄地落在了語嫣身上。
比起自己的富麗精緻,眼前這女孩卻是毫無雕飾。如此簡簡單單地立在那兒,就清麗出塵,那一身簡樸無華的衣裙絲毫無損她的顏色,反襯得她愈發絕麗天然。
她心中又嫉又恨,幾乎有戾氣溢出。
這麼久以來,她一直將方妙玉當作對手,恨不得將啖其血肉、扒其筋骨。
如今一看,方妙玉又如何和眼前之人相比?
什麼才氣賢名,統統都不及此等美色……
如此想來,眼前這宋語嫣簡直比方妙玉要可憎千倍萬倍,做出這副天真可欺的模樣,內裡不過是……個以色惑人的狐媚子。
竟連那人都給蠱惑了。
她心中恨極,面上抿唇一笑:「我道是誰這樣眼熟,原來是宋家妹妹。」
這一聲「宋家妹妹」令語嫣暗暗打了個寒噤。
葉沐卿皮笑肉不笑道:「不過,這一大早的,你在這水月園做什麼?莫非是來賞景的?」
語嫣緩緩道:「如葉姐姐所言,正是如此。」
葉沐卿笑了笑:「天這麼冷,這樣逛下去豈不要凍壞了?你過來讓我摸摸你的手看是不是冷得很……」
三兒瞥見她眼底一閃而逝的寒光,下意識就往前了一步。
語嫣沒動,葉沐卿臉上的笑就淡了:「怎麼,你這是成心防著我呢?」
語嫣抬起臉,衝她眨眨眼:「吃一塹長一智,上回給葉姐姐打的那一下我還沒忘呢,總不能叫我如今自個兒再把臉送過來給你打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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