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懸崖
語嫣四肢百骸都滲著濃濃的倦意,想要昏天暗地歇一回, 卻又冷得無法入睡, 如此半昏半醒, 直到一股刀割似的寒風撲面襲來, 整個人顛動起來, 才猛然驚醒。
眼前一片濃黑, 馬蹄聲仿佛也在迎風顫抖。
她坐在馬上,緊緊貼著一塊發燙的硬物,當即掙動起來。
一個帶笑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再動一下,我就在這外面辦了你!」
語嫣一窒,這個聲音……
她猛地打了個哆嗦,方才暈厥以前的種種情形, 霎時湧入她腦海。
掌燈時分有個自稱是宋歸臣院裡人的丫鬟又照例送了些滋補品過來, 那錦盒才掀一半, 丫鬟卻突然伸手朝她捉去。三兒立即反應, 飛掠上前,不料對方竟突然撒了一把粉末, 一時銀光閃爍, 目眩神迷。
當時語嫣正欲驚叫,卻突然眼前一黑, 徹底陷入了昏迷。
這個丫鬟不是旁人,正是喬裝改扮過的品蓮。
此時她才了悟, 宋歸臣裝模作樣差人送東西到芳苓院是為了什麼。如此幾次三番下來, 芳苓院的人總歸是慢慢失了戒心, 只會習以為常,這才便於他們趁虛而入。
沒有想到,宋歸臣和品蓮竟本來就是一夥人。
她一個激靈,愈發大力地掙扎,品蓮一把掐住她脖子,冷笑道:「這麼想和我共赴巫山?」
語嫣卻不管不顧道:「你把三兒她們怎麼樣了!」
細嫩的脖頸在他掌中,就算此刻是在馬背上劇烈顛簸,也不妨礙他感受到那肌膚下流動著的溫熱的血液。這條性命是如此脆弱,又是如此鮮活,只需他稍一用力,就會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
他抿嘴一笑,近乎淡漠道:「全給我殺了。」
語嫣一頓,突然變得一動不動。
品蓮突然覺得無比可惜,此刻,她的臉色一定異常精彩,只是夜色太黑,他難以窺見分毫。
誰知就在此時,他竟感到腹下傳來一陣抽痛,溫熱濕滑的液體湧落下來,飄出濃濃的血腥氣。
品蓮一扯韁繩,馬兒終於漸漸停步。
他一把提起語嫣,將人扔到了旁邊的草叢裡。
語嫣吃痛悶哼一聲,一抬頭,就見一片灰暗之中赫然立著一個高大的濃黑的影子。她正欲後縮,腳踝卻給他一把捏住,牽動了先前扭傷的地方,登時疼得驚叫出聲。
品蓮卻沒有絲毫要放鬆力道的意思,他將人用力一拽,手徑直探入她衣裙內摸索,將那柄匕首摸了出來,他的身上還在流血,血腥味愈發濃重,可到了這個地步,竟還輕輕一笑道:「我倒是小瞧了你。」
語嫣見他如此,知道自己方才那一下沒能傷到他要害,眼淚就順著面頰滑落下來。
她真是沒用,匕首都紮下去了,竟還沒法替三兒她們報仇……
品蓮看著她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輕輕一嗤,往旁邊叉開腿一坐,從衣袍上扯下一條給自己包紮起來。
語嫣呆呆地看著夜色裡那一團黑影,有些驚疑不定。
須臾,他輕輕一嘶,似乎是動作間不慎牽扯到了傷口。
「過來。」他道。
語嫣遲疑片刻,趔趄著起身,拖著一隻腳走了過去。
品蓮察覺她動作,一笑道:「這麼沒用?」
語嫣沒吭聲,隻垂頭站在他面前。
「蹲下,替我包紮。」
她睜大眼:「你……」
他明明剛剛才被她捅了一刀,如今卻又叫她包紮。
「怎麼,你還想再來一下?」
語嫣瞪他一眼,又朝他身旁掃了一眼。
本以為品蓮看不見她這番動作,不料他道:「匕首在我襠裡呢,你要不要來取?」
她一愕,驚惱得說不出話來。
品蓮:「想報仇,也要看自己有沒有那個能耐……還不快過來?」
語嫣緊抿著嘴躬身蹲下,品蓮卻一把捉住她的裙擺,徑直撕下了一長條裙邊,往她身上一扔:「用這個。」
她咬牙,摸索著布料的長短,過半晌,有些僵硬道:「我看不到你的傷口。」
品蓮不由分說地抓住她的手腕,按到自己腹下。
語嫣乍然摸到一片濕冷,猛然一哆嗦,立馬揮開了他的手,展開布料往他傷口的地方纏繞。
不知是冷,還是因為害怕,她的手微微打著顫。
品蓮在夜色中好整以暇地睨著她朦朧柔美的輪廓,輕輕地舔了一下嘴唇。
等她包紮完,他起身單手把人抗起,橫放在馬背上。
語嫣一待,隨即掙扎亂動,品蓮一隻手按著她的背不讓她動作,另一隻手從馬後抽出一根粗繩,三兩下間將繩子兩端纏在語嫣和自己的腰身上,用繩子把二人連到了一起。
「你做什麼!放開我!」
「放開你?再讓你往我身上捅一刀?你想得倒美。」
品蓮在她臀兒上一拍,極為短促地一笑,飛身上馬,又策馬狂奔而去。
語嫣趴在馬背上,被劇烈的顛簸刺激得近乎暈厥。此時,遠處傳來馬蹄的聲音,又有隱約的火光自天際燃起。
她倒著頭,費力地睜眼去瞧,朦朧之中看見有五六人疾馳而來。
為首的那人,似乎、似乎是……
她喃喃:「王叔叔。」
品蓮察覺王彥等人追來,絲毫不見慌張,反而輕輕一笑道:「魚兒上鉤了。」
語嫣一驚:「你要做什麼……」
品蓮笑而不語,高喝一聲,更大力地揮動馬鞭。
語嫣望見他嘴角的弧度,心頭髮涼,張嘴衝著後面大喊:「王叔叔,快走!」
然而那叫喊如同一團棉絮,迎著烈風飄散,霎時間了無蹤影。
品蓮低笑道:「省點力氣,就你那點貓叫,他是聽不到的。」
語嫣怔怔地仰首望著後方的火光,和那一抹漸近的身影,心頭被巨大的恐懼所籠罩,幾乎窒息:「不要……」
品蓮一路騎馬至山崖頂,他把語嫣扯下馬,握住她肩膀將人拖到了懸崖邊。
此處是鳳陽山淩月峰,孤絕無木,寒風淒徹。二人立在最高處,背後是萬丈懸崖,一眼望落,黑霧沉積,深不可測。
火光和馬蹄聲越來越近,人影逐漸清晰。
王彥、劉明遠、方恒玉等人正帶著幾個官差飛奔而來。
他的臉上一絲神情也無,目光幽深,只一瞬不瞬地盯著前方那一抹粉白的裙影。
品蓮眯了眯眼:「王大人果然看重你,這麼快就趕來了,不枉我如此費心。」
語嫣心裡發緊,不顧一切地張嘴大喊:「王叔叔,快走!」
然而那幾道策馬而來的影子並沒有半分減緩的跡象。
須臾,王彥幾人已至他們跟前。
王彥下馬上前,睨著品蓮道:「放開她。」
品蓮一笑:「行啊,大人用自己來換就是。」
王彥正要開口,品蓮卻一抬手又道:「不過,大人輕功了得,又奸猾狡詐,非常人能比,您就這麼過來,我可不放心。」
「你想要怎麼樣?」
品蓮從兜裡掏出個黑色瓷瓶,手一顛,把瓶子拋了過去。
王彥伸手接住,就聽他道:「這叫酥骨散,我要看著你把它吞下去,才能放心。」
劉明遠一把奪過瓶子,怒視品蓮道:「你真以為我們會對你言聽計從?」
王彥沉聲:「給我。」
劉明遠拉著臉:「不行,吃了這個你人就廢了,打死我也不會給。」
品蓮扯了扯繩子,語嫣登時一個趔趄,王彥眼見,眸光登時一動,低喝道:「給我!」
「除了拿王大人自己來換,別無他法,我奉勸你們不要鋌而走險,」品蓮舉起手中的麻繩,「看到了吧,誰要是敢跟我偷奸耍滑,我就跳下去,拉著這小丫頭和我一塊死。」
劉明遠不屑:「你捨得死?」
「你不妨試試看。」品蓮兩手抱胸,語氣悠然。
一時間,兩邊陷入了僵局。
語嫣望著不遠處的王彥,看著他身旁身後這些人端凝的面孔。
她感覺不到冷,只覺得心口燒熱。一片沉凝之中,她低低道:「王叔叔,語嫣……最喜歡你了。」
雖然極微弱,卻清晰可聞。
王彥一怔,驀地看向她。
她鬢髮散亂,衣衫帶血,纖細的影子像紙上的一筆輕墨,似乎隨時都會隨風散去。
那張雪白帶淚的臉,在此時此刻的境地之中,竟展出一抹笑。
淚光和火光相交映,映在她的臉上,淒絕美豔。
如此驚心動魄的美,幾乎令在場所有人驚訥。
王彥卻自心底感到一絲徹骨的寒意,當即變了臉色,厲聲道:「宋語嫣!」
下一瞬,她閉上眼,竟轉過身一躍而起,朝懸崖跳落。
品蓮大驚,一把揪住繩子,卻為時過晚,給她下墜的力道一帶,整個人也朝懸崖底下跌去!
在往下跌落的那一刻,語嫣竟奇異地覺得自己得了圓滿,可與此同時,心裡又泛出陣陣的酸苦和寂寞。
這萬丈懸崖像是張開了血盆大口的巨蟒,她不敢睜眼,生怕自己生出退縮之意,畢竟,此時此刻,想要退縮也已經來不及了。
就在她以為自己將要被這黑色的迷霧吞沒的時候,腰上突然一疼,一股極大的力氣從背後襲來,將她狠狠地往回一拽。
她疼得倒吸一口涼氣,還未反應過來,已是天旋地轉,猛然倒落入一團深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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