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羞惱
卻說那晉王,在梅林中發覺語嫣已經跑得沒了影, 當下便拔腿去追。
倒不是真為了捉她算帳, 而是這丫頭分明不認得路, 此處又離男眷所在的飛雪樓較近, 要是一個不小心衝撞了誰那還了得?
他正疾步走在梅林中, 忽然看到迎面走來幾人, 本也不以為意,待看清那打頭的人是誰,腳步卻生生頓住。
那人一身煙灰色錦袍,面貌沉肅清冷,不怒自威。只是站在那兒,就有鶴立雞群之感。
此人不是別人, 正是首輔張廉。
晉王方才在席上自然也看到過張廉, 但那會兒和這會兒畢竟不同, 剛剛他才捏著張廉外孫女的下巴威脅人家, 還把人嚇跑了,眼下遇到張廉, 總歸是有幾分異樣。
張廉帶著其餘幾個官員朝他略行一禮, 掃了他一眼道:「殿下怎麼竟會一個人在此?」
晉王不動聲色地笑:「喝多了,出來透透氣罷了。」
張廉:「看殿下剛才喝了也不過五六杯, 看來如今您的酒量是有些倒退了。」
晉王臉上的笑有一瞬的僵硬。
什麼酒量倒退,這擺明瞭是在拆他的台。
張如雪很快就要嫁到晉王府做側妃, 兩家也算是親家的關係, 然而晉王和張廉之間看不出有半分親近。
其他幾個官員眼觀鼻鼻觀心, 只當作毫無所覺。
寒暄了幾句,晉王便兀自走了。張廉側身覷著他走得有些快的背影,若有所思。
幾人從梅林回到飛花樓宴席上,張廉甫一落座,就有侍從上前在他耳邊低語了一陣。
坐在對面的鄭戚眼見張廉眼裡流露出一絲淡淡的殺氣,捏著酒杯的手登時一抖。
鄭戚最擅察言觀色,平生所遇,屬張廉最難以捉摸,沒想到,他竟也會流露出這樣的神色。
其實剛剛侍從向張廉通稟的,正是語嫣被長公主的貼身婢女騙去晉王跟前一事。
他今日赴宴,提早就在陸家安置了暗衛,沒想到竟會得到這樣的消息。
想到方才晉王蹩腳的藉口,張廉臉上浮現出一抹冷笑。
自語嫣回京後,他們還未見過一面。此刻在他腦海中,她還是六年前那個小女孩的模樣。
當年他本欲帶她回京,卻沒有想到自己竟會因為她的一句話改變主意。
那時,小女孩摟著他的脖子在他耳邊奶聲奶氣道:「外祖父,語嫣晚些再回京好不好,語嫣要是走了,爹爹一個人會很可憐的。」
他當時便冷冷道:「那又怎麼樣?」
小女孩紅著眼睛望著他:「爹爹這麼可憐的話,娘在天上知道,是會心疼的……」
本來不過是小女孩純真無知的童言,不知為何,竟令他像受了蠱惑一樣軟了心腸。
想到當年的小女孩,再思及眼下長公主和晉王的合謀,他這殺氣幾乎是抑制不住。
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算計他的外孫女,還真是完完全全都不把他放在眼裡。
*
王彥令人把消息托給宋老夫人和宋歸雪,便帶著語嫣坐上了馬車。
如此提前離席,語嫣本有些不安,但看他這麼雲淡風輕的模樣,也漸漸放鬆下來。
轉念一想,王叔叔雖然看著總是正經至極,內裡卻似乎並非完全如此。她至今還記得,那年花燈節回去後他對著自己偷偷眨眼的情形。
王彥坐在一旁,眼見她唇角綻出一縷淺笑,嘴角也揚起了輕微的弧度。
須臾,她不知想到了什麼,露出了與方才那笑模樣全然不同的神情,變成了一臉憂愁之色。
王彥卻能猜到她大抵是為什麼煩憂,他道:「在想剛剛晉王的事?」
語嫣緩緩地點頭:「王叔叔,要是他真的非要……那可怎麼辦?」
王彥語氣淡淡道:「不會有那麼一天,你爹不可能讓你進晉王府那種地方。」他一頓,把「我也不會」四個字咽了回去。
「可……」語嫣清清楚楚地記得那個夢境裡的情景,她分明就……
她的這種猶疑落在王彥地眼裡卻成了另一種意味,他凝眉道:「莫非你想嫁給他?」
語嫣連連搖頭,把腦袋晃得跟撥浪鼓一樣:「打死也不要!」
王彥神色一緩,卻又心頭一動,狀似不經意道:「你這麼不想嫁他,莫非是已經有意中人了?」
語嫣一愣,不多時,玉白的面孔彌漫出櫻粉色,愈發嬌嫩鮮妍:「才沒有!您、您說什麼呢……」
王彥看著她臉上的紅暈,眸色深沉。
語嫣仍在羞惱,這話旁人說說倒也罷了,怎麼王叔叔也會說這樣的話?想到此處,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她自己不知道,這一眼似喜還嗔,眼波蕩漾,如春風吹皺他的心湖。
王彥凝視著她的眉眼,目光一暗。
小丫頭還是太小了。
當初在那船上與她久別重逢時,他還覺得她是長大了許多,如今卻覺得太小了些……
語嫣卻突然向他靠近,仰起頭望著他道:「王叔叔,您怎麼了?」
甜香縈繞在他的鼻息間,每吸一口都令人黯然魂銷。
王彥一震,正欲往後靠去,卻聽咕咚一聲,馬車猛然往上顛了一下。
本來這一下顛簸不算太大,然而語嫣此時身子前傾、沒有坐穩,自然禁不住任何搖晃。
那聲音一落,她竟又結結實實地落進了王彥的懷裡。
這會兒不比先前那一抱,她兩手搭在膝蓋上,情急之下便展開雙臂想去扶車壁,如此貼上了前,胸前兩團小小的軟彈就直咧咧地撞上了王彥硬實的胸膛。
一瞬之間,兩個人都僵住了。
王彥最先反應過來,一把握住她手臂將人推開,扶回了座位,他臉上淡淡的,仿佛根本沒有察覺到剛才的異樣:「坐穩了。」
語嫣被方才那一下驚得整個呆住,像被雷劈中似的,這會兒見他面色如常,心頭大安,卻仍是又疼又羞,幾乎有些淚眼盈盈。
王彥掃了她一眼,看她半垂著頭沒吱聲,兩道秀眉卻輕輕地蹙起,雙眸濕潤,又微咬著唇,分明是有些痛苦不適。
他當即想到這疼痛的緣由,飛快地移開了目光。
直到在宋府門口下了馬車,她仍覺得隱隱作痛。
剛剛那一下是真撞得狠了。
語嫣偷偷地瞄了一眼王彥,見他仍是那副淡然溫和的神態,心頭一鬆。
王彥將她送到府門口,眼看著她走進,就沒有再跟上前。
等語嫣的背影消失了在門後,他便轉過身,坐回了馬車,在車內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車輪重又滾動起來,街上熙熙攘攘的聲音都變得極遠,遠到似乎只剩下了一片朦朧的窸窣之聲。
天地間一片寂靜。
胸口卻微微有些灼燙。
芳苓院。
語嫣一回到院裡,就忍不住往榻上躺去。
三兒看她神色古怪,眼裡似有一絲痛苦,不由警覺了起來:「小姐,您怎麼了?」
雖然王彥不准她輕易離了語嫣的身,可今日梅花宴她一個宋家的奴婢自然是進不得的。
原本就不是很放心,如今見語嫣一臉的不尋常,就一下子皺緊了眉頭。
語嫣扁著嘴,委屈巴巴地看著她,好幾次張嘴都沒能開口。
三兒見如此,自然是更加驚疑,語氣也不由強硬了些:「小姐,您不跟奴婢說,奴婢怎麼幫您?」
語嫣愈發羞惱:「不、不用你幫,就是不小心撞著了,有些疼……」
三兒當即站直了:「哪裡?」
語嫣的臉幾乎紅得能滴血,極小聲地說出了那兩個字。
三兒幾乎是想都沒想,徑直就伸出手扯開語嫣的衣帶,探進她衣襟裡。
語嫣驚得跳起來,忙雙手捂住胸口往後縮:「你幹什麼呀!」
三兒一愣,見語嫣這羞不自持的情態,才慢慢地反應過來。
剛剛她下意識以為語嫣是不是受了什麼傷,眼下看來恐怕是……
沉默了片刻,她冷不丁道:「小姐,它這是還在長,長好了就不疼了。」
*
梅花宴罷,眾人紛紛向長公主和陸夫人告辭。
方夫人和方家三個姐妹登上了馬車,眼看車輪滾動離陸府漸遠了。方惜玉有些忍不住道:「方才在那梅林裡,我可看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
幾人疑惑地朝她看去,就聽她隱隱有些興奮道:「那位晉王殿下,竟和長公主殿下的貼身侍婢在梅林幽會呢……」
方夫人正要說話,卻聽妙玉忽道:「那個侍婢是不是臉有些圓,嘴角有一顆痣?」
方惜玉驚訝地看著她:「大姐怎麼知道?」
妙玉笑了笑,笑意卻未及眼底:「我隨口猜的,剛剛在席上還見她和長公主說話呢。」
方惜玉點點頭,並未多想。方夫人道:「沒有想到這晉王殿下這麼風流,明明馬上就要迎娶張家六小姐了……」
「可不是,方才我也瞧見了,那張六小姐可真是個一等一的美人,倒是可惜了。」方二小姐道。
方夫人一笑:「不過,別人的事,與咱們何干?總歸不是我們方家的女兒嫁去晉王府,不必多操這份心。」
*
當日夜裡,宋老夫人和歸雪回到宋府後,便一同到芳苓院將語嫣好生訓導了一番,再三叮囑,往後對著王尚書不可如此沒有禮數。
她們二人異常鄭重,尤其宋老夫人,神色間已有幾分嚴厲。語嫣見了,便不敢顯露半分漫不經心,隻畢恭畢敬地立在那兒連連點頭答應。
宋老夫人看她如此,心頭那點不悅之色倒也消散了些,點點她額道:「你這丫頭,再這麼孩子氣下去,看看往後誰還要娶你?一日到晚王叔叔、王叔叔的,知道的還好,不知道的,恐怕真要有什麼誤會,到時候你就是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楚……你那王叔叔又娶不得你。」
語嫣臉上一紅道:「祖母說什麼呢,我嫁人還早著呢……再說我就是這個性子,他們愛娶不娶,不娶拉倒。」
宋老夫人哭笑不得,對著歸雪道:「你聽聽……」
歸雪無奈:「祖母別跟她一般計較,她這是耍賴皮呢。」
宋老夫人:「今兒倒罷了,總歸沒走出什麼不好的風聲,過幾日有客人來,若是在府裡頭遇著,你可要謹言慎行,別再多添什麼亂子。」
語嫣疑惑:「是誰要來?」
宋老夫人笑睨了歸雪一眼:「是那鄭家大公子要過來和你爹討教學問,你若遇著人家,可別當著人胡言亂語,給咱們家丟臉。」
老夫人這一笑頗有些意味深長,而一旁的歸雪竟因為老夫人的話微微紅了臉。語嫣見如此,不禁蹙起眉頭。
歸雪看她一臉雲裡霧裡,生怕她又犯起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毛病,忙含羞帶怯地告了辭。
眼看老夫人嘴角的笑意更深,語嫣愈發是二丈和尚摸不著頭腦:「祖母,您笑什麼呢?」
老夫人搖搖不語,只笑著低頭喝茶。
待老夫人走後,紫扇在一旁恨鐵不成鋼道:「小姐,您難道看不出來,咱們大小姐這是要和鄭家大公子相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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