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驚馬
這日, 王彥一到刑部, 就從官差那兒聽說了魏王妃崔錦儀以死相逼、不願離開刑部的消息,當下便前往刑部後堂。
崔錦儀一見王彥出現, 騰地起身,開口就道:「王大人,藥是雲若那賤人攛掇王爺自己用的,與我無關, 憑什麼要貶我作庶人?」說到最後, 她的聲音不由尖利了起來。
對她這樣的人來說, 從命婦變為庶人, 與死有何分別?不管想捨棄她的是何太妃還是崔家, 她絕不能稱了他們的心。
此時此刻,儀態教養, 她什麼都顧不得了。
王彥看著她道:「王妃這是不服?」
「當然不服, 」崔錦儀道, 「先前我是一時亂了陣腳, 仔細想想, 這個雲若從一開始就有問題, 她背後,肯定有人指使!」
雲若在魏王府受寵,崔錦儀雖看不慣她,卻從未出手打壓。一方面, 對魏王這個人, 她是打從心底不抱期望的, 他怎麼高興就怎麼來,反正他的名聲也已經臭到不能再臭了。另一方面,這個女人是何太妃從宮裡送來的人,她還真不好隨便動她。而且,太妃送人過來的用意,她也略知一二。比起讓魏王成日惦記著方妙玉惹出什麼亂子,還不如就讓這個奴婢出身的女子占著他,左右她自己也不稀罕。
要說起來,雲若在魏王府既得魏王寵愛,又不受她這個正妃欺侮,背後還有何太妃做靠山,也算是過得如魚得水。
她怎麼敢做出這種事?又有什麼必要這麼做?
崔錦儀聽說王彥對雲若動了刑,斷了她三根手指才作罷,就更加確信自己的推測。
這個女人背後,肯定大有人在,而這個人,還不大可能是何太妃。
王彥贊許地看了她一眼:「王妃還真是心思聰敏。」
崔錦儀略微一瞪眼:「你、你這是承認了?」
王彥:「王妃不妨想一想,魏王殿下出事,皇上為什麼要下旨讓太妃娘娘出宮?」
崔錦儀蹙眉,沉吟半晌,忽然一個激靈,面色慘白。
王彥:「王妃是聰明人,應當知道,眼下這種結果並非是你我能夠左右的。」
能騙過何太妃的眼睛把雲若安插到魏王府,出事後還能讓皇帝幫忙掩蓋真相,這世上,只有一個人有這個本事。
崔錦儀恍悟的同時,又覺得背後一陣發冷。
王彥看著她道:「再者,魏王殿下用禁藥的事,恐怕王妃也不是真的毫不知情罷?」
崔錦儀目光微變,先前的氣勢頓時消失殆盡。
如此說來,她能撿回一條命,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
十二月中旬,天寒地徹。雪後,整個京城銀裝素裹。
街邊有人舉帚掃雪,早點鋪的熱氣慢慢升騰,零零星星已有些吆喝聲。
語嫣掀起車簾子,好奇地往外探看,眼睛一眨不眨。
這就是大清早的京城,明明還這樣早,卻已經是一派熱鬧忙碌的氣象了。
「王叔叔,那、那是什麼?」她眼睛一亮,指著外頭一處,像是發現了什麼新鮮東西。
王彥朝她所指的方向望去,就見一個頭綁白巾的壯漢正虎虎生風地彈著拉麵,他一笑:「那叫拉麵,是為了讓麵條變得韌道。」
語嫣若有所悟,睜大著眼,愈發聚精會神地看起來。
王彥見如此,出聲叫停了馬車。
「王叔叔?」
「眼下還早,今日難得,就在此處用早飯罷。」
語嫣抿著嘴笑起來:「好。」
面鋪的老闆見著一輛馬車在前頭停下,須臾下來兩位公子,一大一小,大的那位清俊雋雅,小的那位如珠似玉,一看皆非凡俗,不由提起了十二分的殷勤上前招待。
「二位客官想吃什麼?」
王彥不答,隻垂首笑望著語嫣。語嫣看他一眼,對著那老闆一笑道:「兩碗牛肉麵。」
她這一笑,真如明珠生輝,光彩奪目。
老闆看得眼睛發直,直到旁邊那位大些的公子淡淡看過來,才驚覺失態,忙收回目光。
「王叔叔,您平素都是在這兒吃的早點?」
「我也是頭一回來,算是沾了你的光。」
旁邊站著的小廝來福對語嫣笑道:「咱們大人平常都是在府裡用的飯,今兒來之前已經吃過了,這是有意要陪小……咳,少爺您來嘗嘗新鮮咧。」
王彥掃了他一眼:「多嘴。」
語嫣見來福一下子縮緊了脖子像隻烏龜,不由咯咯笑出了聲。
不多時,面呈上了桌。
語嫣吃驚地看著眼前的碗:「真是好大啊……」
她雪白的臉被熱氣熏出一層淡紅,兩隻眼因為吃驚瞪大了,烏溜溜的閃著光。
王彥失笑:「吃不下就剩著。」
語嫣已迫不及待地舉起筷子挑著三根面就往嘴裡送。
王彥眉心一皺,在她手上一按:「小心燙。」
手下柔滑軟嫩,他想起上回嘴上的觸感,心頭微微一跳,立刻收回了手。
語嫣咧嘴一笑,有幾分羞意:「我知道啦。」
她鼓起嘴對著麵條吹了一陣,而後才小心地放進嘴裡。吃麵的時候,一小口一小口,真個像貓一樣。
來福看著有趣,沒忍住多瞧了幾眼,卻忽然面上一寒。
他眼睛一抬,對上不遠處三兒涼涼的目光,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寒噤。
語嫣費勁吃了半天,面才少了一小半,對面的王彥看著不緊不慢的,才一會兒工夫,跟前的碗卻已見了底。
王彥看她吃得小嘴油亮,又盯著面露出苦大仇深之色,笑了笑道:「吃不下就別吃了。」
兩人吃罷,回到馬車邊正要上車。背後忽然傳來一道沉冷的聲音:「真是稀奇,沒想到會在此處遇著王大人。」
王彥神色一淡,按住語嫣正要往後扭的腦袋,飛快看了三兒一眼。三兒心領神會,眼疾手快地伸出手托著語嫣上了馬車。
語嫣被塞進了馬車,茫然地望著還在車下的王彥,就見他抬手在唇邊一貼,示意她不要作聲。
她忙乖乖點頭,王彥便將車帳放下來,擋住了她的目光。
她坐在車中,聽著外邊的動靜。
王彥:「鄭侍郎。」
來者是禮部侍郎鄭戚。
他的目光落到馬車上一轉,意味深長道:「大人真是有閒情雅致……一大早的,這是特意出來體察民情?」
語嫣一聽,覺得這聲音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而且打從心底生出幾分厭惡。
她不由得伸手按在心口,有些惶惑。
「並非如侍郎所想,只不過是出來吃個早點。」
「沒想到您這樣的人物,也和我們這些凡夫俗子似的,喜歡這些不入流的路邊小攤,今日下官倒是大開眼界。」
王彥淡聲:「鄭侍郎入朝為官的時間不短,這樣就稱得上大開眼界,未免短視了些。」
鄭戚一滯,臉色就冷了下來,隻僵著臉道:「下官自然比不得大人見多識廣。」
王彥搖頭一笑,不再理他,徑直登上了馬車。
待車帳子落下,語嫣忍不住問道:「王叔叔,方才那個人對您自稱下官,想必官級是沒您的大吧?」
此時馬車還未動身,鄭戚站在原地,靠得正近,恰巧能聽到裡頭人說話。聽到這一句,他臉上又是一僵。
不知情的語嫣歪著頭對王彥道:「他對您那樣冒犯,您為什麼不懲治他呀?」
王彥淡淡道:「你若不小心給狗咬了一口,難道還咬回去不成?」
語嫣一待,車頭的來福捂著嘴死死憋笑。
馬車外的鄭戚早就是臉色鐵青,他重重一哼,拂袖而去。
語嫣聽到哼聲,瞪得眼睛滾圓:「給他、聽到啦?」
王彥笑笑:「無妨。」
*
馬車動身一刻多鐘後,就到了淮陽侯府。
門房聽聞是刑部尚書王大人親臨,立馬將人請進了前廳,自去後頭通傳。
語嫣自到京城以後,除卻宋家,還隻去過方、王兩家的宅邸。此三戶皆僕婦環繞,而這淮陽侯府卻鮮少有人。
方才他們一路走來,都沒見著一個丫鬟,如今這前廳裡,也沒有下人隨侍,空蕩蕩的只有他們兩個人。
「大人,侯爺說今兒不便見客,您二位送來的東西直接給小的就好。」
語嫣不解:「分明是侯爺自己說要親自看過的……」
如今這樣,那他過後若不滿意又怎麼辦?
「這小的也不清楚,侯爺就是這樣吩咐的。」
王彥在語嫣肩頭按落:「既如此,我們就將東西留下。」
二人走後,下人就到謝晉跟前通稟。謝晉立在聽雪樓憑欄處俯瞰,底下情形一覽無餘。
那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正並肩往外走,期間,語嫣仰起頭不知對王彥說了什麼,引得他莞爾一笑。
環樓閣宇,草木掩映間,是如此和諧靜美的一幅畫面。
謝晉摒退了下人,將那錦囊打開,看到裡頭小段的幹蘿蔔,略微一愣。
蘿蔔被切成小塊,拇指大小,泛著黃,看著剔透晶瑩,又散發出極淡的清香。
易玟在旁奇道:「這位宋小姐可真是有心。」
謝晉睨她:「嘗嘗?」
易玟從善如流:「謝侯爺。」她拿起一顆放入嘴中,嘴裡立時彌漫出清透的酸甜。
「如何?」
「還不錯,」她頓了頓,「侯爺自己不嘗?」
謝晉笑哼了一聲,跟不屑一顧似的:「小孩子才喜歡吃這些。」
易玟看他一眼,眼神微動:「您明明沒什麼事,難得宋小姐親自過來,怎麼不去見上一見?」
謝晉眼風一掃:「你管得倒多,吃你的就是。」
易玟笑笑,不再多說,低下頭若有所思。
*
王彥與語嫣出淮陽侯府,登了馬車就往回去。
語嫣坐下道:「總算是把東西送到了……過後他不滿意可怨不得我了,誰讓他自己不出來的。」
雖然是一副不滿的語氣,臉上卻是笑眯眯的,酒窩隱現。
「多謝王叔叔今日特地陪我,您最好啦。」
王彥淺淺一笑,並不言語。
語嫣托著腮歪頭看他:「王叔叔,怎麼剛剛淮陽侯府裡都沒什麼人?一路進去,我連丫鬟都沒看見一個,好生古怪……」
王彥道:「老侯爺已不在世,侯爺的母親也不在府中,這侯府的主子隻淮陽侯一人,他嫌管教下人麻煩,就把多餘的人都清了出去。」
語嫣正要說話,卻聽得一聲尖利的馬嘶,下一瞬,馬車驟然顛簸、猛烈搖晃!
她還未來得及反應,已給王彥探臂撈入懷中,他沉聲道:「抓緊我!」
語嫣忙不迭抱住了他的腰,王彥將她的腦袋往下一按,用衣袖護住,伸腿穩穩抵住車壁。
語嫣在晃動中緊貼著王彥,臉頰邊不知蹭到了什麼東西,又硬又涼。
少傾,馬車終於停止了晃動。
來福在外道:「六爺,方才有隻貓突然闖了出來,這才讓馬受了驚,您和小公子沒事罷?」
王彥:「沒事,你檢查一下馬的情形,確認一下有沒有問題。」
「是。」
他將袖子掀開,正要開口說話,卻見懷中的女孩臉色慘白地盯著自己襟前的鶴紋玉佩,滿眼驚懼。
他神色微變:「語嫣,你怎麼了?」
語嫣卻仿佛沒有聽到他的問話,她整個人如同離魂了一般,只死死地盯著那塊玉佩。
王彥眉頭一擰,在她肩頭用力一握:「語嫣!」
她一個激靈驚醒過來,眼裡幾乎在瞬間滾落出淚珠:「王叔叔,快去絀蘭亭,爹爹他有危險!」
王彥一愕,隨即臉色一凜:「你說什麼!」
語嫣猛地抓住他的衣襟,哀懼道:「求您!聽我的,趕緊去、去絀蘭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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