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三兒
幾日後, 語嫣到歸雪院中探望, 掀開簾子見屋裡有個男子,竟是陸奉, 不由有些吃驚:「陸太醫,今兒不是……」
陸奉尋常只有不當值的時候會到宋家來給歸雪看診,今日倒是反常。
陸奉有些窘迫:「我、我去外頭寫方子。」語罷逃也似的往外去了。
語嫣見如此,更加迷惑:「他這是怎麼了?」
歸雪笑吟吟的不說話, 連翹在一邊道:「陸太醫這可是為了躲一尊大佛呢。」
歸雪嗔她一眼:「怎麼說話的!」
語嫣坐下道:「到底怎麼回事呢, 看個病罷了, 還用得著避忌誰不成?」
連翹朝外頭瞟了一眼, 示意語嫣湊上前去, 兩個人在屋子裡咬起了耳朵,把歸雪看得哭笑不得。
語嫣眼睛越睜越大, 後頭站著的紫扇探頭探腦的, 也恨不得湊上去一塊聽。
原來, 大半個月以前, 陸奉到宋府給歸雪看診, 半道上偶遇了那霍玉襄。當時不過是各自報了身份, 相互見了禮,倒也沒什麼。
只是後來不知怎的,但凡陸奉登門,總能在半道上遇著霍玉襄。霍小姐身子康健, 沒什麼不好的, 卻偏偏這兒不痛快、那兒不舒服的, 每每遇著都要纏著陸奉給她瞧上半天。
頭一回陸奉還秉著醫者仁心的態度,好好地給人瞧了一回,這一而再、再而三以後,就琢磨出不對味來了。
語嫣撲哧一笑:「霍家表姐的膽子可真大,也不怕給祖母曉得。」
歸雪嘴角一翹:「要不是忌憚著祖母那邊,她恐怕早就登堂入室,乾脆到我這屋裡來守株待兔了。」
恐怕原先霍玉襄對陸奉也不過是稍有起意,是後來宋常山一口回絕了續弦的事,她才打起了陸奉的主意。平時一副自矜端莊的模樣,實則早已是恨嫁到了病急亂投醫的地步。
正說笑,陸奉拿著藥方走了進來,對著歸雪、連翹幾人囑咐用藥一事。
語嫣托著下巴打量這位陸太醫,原先沒有仔細瞧過,眼下一看,果真是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怪不得霍家表姐……
「王大人。」身後忽然傳來紫扇的聲音。
語嫣一愣,扭頭一看,就見王彥立在簾子前淡淡看著這邊,她忙和歸雪一道起身行禮。
陸奉轉身看到王彥,有些驚喜:「王大人,您來了。」
王彥點頭,又道:「今日並非休沐,陸太醫怎麼會來宋府?」
陸奉握拳輕咳:「過幾日休沐我有別的事要忙,恐怕趕不過來,這才把看診的日子提前了。」
王彥睨他一眼:「原來如此。」
陸奉給他這樣看著,愈發心虛。
語嫣眼睛一瞥,見他耳朵都紅了,不由在一邊捂嘴偷笑起來。
哪知這一笑,就引得王彥朝自己看過來,她嚇了一跳,忙壓下嘴角,做出個一本正經的模樣。
歸雪正覺得語嫣這老鼠見了貓的模樣十分可笑,眼睛一轉看向王彥,臉上的笑卻不禁微微一凝。
王尚書此刻的神情,竟不像是作假,仿佛真真切切地有幾分不快一般。
「大人今日過來,可是有什麼事?」歸雪問道。
「本來是來找你二叔,和他見過了就順道來看看,如今身子可好些了?」
歸雪:「多虧有陸太醫悉心診治,這個月以來都未曾咳血,夜裡也睡得好多了。」
王彥頷首:「那就好,你這病是需要慢慢調理的,切記欲速則不達,不要操之過急。」
陸奉在旁邊連連點頭道:「正是這個道理。」
王彥待了一會兒就要離開,語嫣忙跟上前:「王叔叔,我……有事想跟您說。」
王彥停下腳步等她開口,卻見她目光飄忽,面有難色,便道:「出去說罷。」
兩人走到院內,相對而立。
乍然從溫暖的屋子裡走到寒風陣陣的屋外,語嫣脖子一緊,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王彥下意識抬手就想將她的衣領攏緊,手指一動,察覺不妥,長眉輕輕地蹙起:「有什麼事?」
語嫣見他蹙眉,以為他是還有要事,不敢耽擱,忙把幾日前收到死蠍子的事告訴了他。
王彥一聽,眸色轉深:「那些蠍子你可還留著?」
「留著的。」
王彥:「過會兒我隨你過去,你把東西給我。」
語嫣忙道:「晚一點我讓人送到刑部就好,您還有事要忙,不必特意去跑一趟。」
王彥失笑:「誰說我有事要忙?況且再忙也不急於這一時。」
他眉眼清雋,如此一笑,雪光映襯之下更顯豐神玉秀。語嫣心頭一跳,眨眨眼疑惑道:「我以為您急著回去呢,剛剛您還皺著個眉頭一臉的不高興……」
王彥一怔,只道:「我沒有不高興。」
語嫣莞爾一笑:「那就是我看錯了……咱們趕緊過去罷,到時候真耽擱了您的正事就不好啦。」
王彥見她露出笑容,眉目如畫,與上回在他腦海驚現的那一幕突然重疊,不由心頭一緊。
他隱約記得,那一身吉服雖然華貴繁複,並非凡品,卻不是……正紅色。
「王叔叔,您怎麼了,不舒服麼?」語嫣憂心道。
王彥回過神,看向她:「沒什麼。」
她鬢邊有幾縷碎發給風吹拂起來,撲在頰邊,時不時竄到鼻尖。
王彥感到心頭也似被什麼撩過,竟隱約發癢。他伸出手,自然而然地將碎發捋到了她耳後。
指尖微涼,觸碰到溫軟的肌膚,令她微微瑟縮。
他立即收回手:「冷到了?」
語嫣縮著脖子點頭:「還有一點癢。」
王彥搖頭一笑,把手背到了身後。
到芳苓院,語嫣讓紫扇將那一袋子死蠍子交給王彥,王彥伸手接過,面色如常地抱在懷裡。
紫扇見了暗暗嘀咕,心說看王大人這樣子,倒真跟抱了隻珍寶鴨似的,那可都是蠍子啊……
語嫣見了還有些不放心,叮囑他道:「您可千萬當心,要是半路掉一隻出來嚇著旁人可就不好了……」
王彥輕輕一笑:「知道了。」他轉身欲走,又停下來對她道:「往後外頭來歷不明的東西,萬不能隨隨便便就收下。」
語嫣和紫扇相視一眼,俱是乖巧點頭。
王彥走出院子,忽有所覺,停下了腳步。
他回頭一望,就看到語嫣領著紫扇在院門口目送他。
見他望過來,她抿嘴一笑,露出兩個甜甜的酒窩。
王彥一怔,立定片刻,才朝她揮了揮手,轉身離去。
*
王彥走後不久,宋常山派了人讓語嫣去前院。
語嫣到時,就見常山身邊有一名十八九歲的女子,生得褐髮碧眼,像是外族人。
此女穿著丫鬟的衣服,人也比尋常女子高大,一雙剔透晶瑩的藍眼睛淡淡地瞥向語嫣,透著冷漠,仿佛不帶一絲情感。
大越外交政策寬鬆,尤其京城和邊界地區,外族人並不少見。但語嫣先前一直住在杭州,很少有機會看到外族人。
她向常山行了禮,打量著這異族女子道:「爹爹,這位姑娘是……」
宋常山道:「她叫三兒,是刑部派來保護你的人,往後就在芳苓院做你的貼身丫鬟。」
話音落下,三兒就朝著語嫣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禮,目不斜視道:「奴婢三兒,見過二小姐。」
語嫣忙伸手將她扶起,又有些迷惑:「刑部為什麼要派人保護我?」
宋常山有些憂慮道:「上回那個品蓮你總還記得,方才你王叔叔說了,此人近日偷襲了你劉伯伯,想必還會有所動作,畢竟上回你也險些遭害,他放心不下,就特意安排了三兒過來。」
語嫣低呼:「那、劉伯伯有沒有事?」
「他沒什麼大礙,不必擔心。」宋常山攏著眉頭看她,心裡有些發沉,他只要一想到京城裡有這樣一號危險人物對他的女兒虎視眈眈,就恨不得立馬將她送回江南。
語嫣想起品蓮先前肆無忌憚的作為,尤其那時他還給她下藥,心裡頭也是一揪。
「幸虧你王叔叔是刑部的人,底下能人多,不然……」宋常山一歎,「罷了,你且記著這段時日半步不能離了三兒左右才好。」
語嫣連忙應了。
語嫣與宋常山別後,帶著三兒回到了芳苓院。院裡頭的小丫鬟一見來了個外族丫鬟,都好奇不已,上下左右地對著人不住打量。
倒是三兒,一臉淡淡的神色,全跟沒看見似的,似乎是早就習慣了旁人的側目。
紫扇尤為吃驚:「小姐,她……」
語嫣:「她叫三兒,是王叔叔派來的人,往後就在這院裡當大丫鬟了。」
紫扇嘴巴一張,神色彆扭起來。雖說是王尚書派來的人,可一到芳苓院就和她一個位分,未免也太……
她正有些不快,卻見那三兒忽而眼睛一抬,從她面上輕輕掃了一下。那雙碧藍的眼,看似淡淡的,卻仿佛能洞悉人心。
紫扇沒由來地有些心虛,似乎自己心底的想法給她看穿了一般。
*
另一頭,王彥剛下馬車回到刑部。方恒玉立馬上前急急道:「大人,大事不好,蒙陀他……自盡了。」
王彥神色微變,事出突然,他也顧不上把手裡的紙袋放下,徑直就帶著過去了。
二人趕到驗屍間,蒙陀在正中的桌子上橫躺著,黝黑的面孔泛著一絲青紫,竟是中毒之狀。
王彥皺緊眉頭:「這到底怎麼回事?」
蒙陀被關押是經過搜身的,怎麼會帶著毒藥。
方恒玉額頭上冒著冷汗:「原來他被關在牢房裡好好的,用飯時也不見古怪,誰知這突然而然地就……」
「你怎麼知道他是自盡?」
「我在他身上發現了這個,大人請看。」方恒玉遞過來一個拇指大小的圓器,王彥扣開一看,器內仍有少許殘餘的藥粉。
「方才已經找人驗實,這就是蒙陀服下的毒藥,恐怕他是早有這個打算,才會把毒藥藏在身上……」方恒玉聲音漸低,有些羞愧。
再怎麼說,都是他和手下的人辦事不力,搜身沒有搜徹底。
王彥眉頭深鎖,一時沉默。
蒙陀就算是一死,也不可能自攬罪責。何況當日知道真相的,還有一個晉王。
他眉頭一動,緩緩地走到蒙陀面前,伸手欲探他脈搏。
就在此時,本該死了的人竟忽然暴起,抬手衝著王彥,迎頭劈來一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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