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結局 櫻桃琥珀
小女孩坐在禮物堆裡, 兩條辮子垂著, 正笨拙地拆包裝盒。
「媽媽!」她抬起頭, 舉起手裡的大鋼鐵俠手套,「你看蔡叔叔送給我的生日禮物!」
林其樂坐在衣櫃旁邊,正收拾女兒去夏令營要穿的小衣裳, 結果不小心從衣櫃抽屜裡翻出五年前結婚時拍的厚厚一摞照片。
她低頭一張張看, 看照片上餘叔叔在酒宴上喝多了, 他穿著西裝,和爸爸、蔡叔叔,還有邵司機幾個人抱頭痛哭起來。
其實照片裡的人多在笑,照片外的林其樂低著頭, 也笑了, 但她又鼻頭一酸。
「媽媽!」小女孩在對面叫她。
林其樂回神,她一吸鼻子,笑得眉眼彎彎的:「蔡叔叔對你好不好呀?」
小女孩抱住了手套,激動道:「我最喜歡蔡叔叔!」
林其樂抹掉了眼淚, 她轉頭在衣櫃裡繼續找別的包, 因為女兒的書包太小,裝不下幾樣東西。她拿出一個包來, 發現是丈夫蔣嶠西出差帶的電腦包, 又拿出一個, 是丈夫蔣嶠西的公事包, 林其樂皺起眉。
「怎麼給他買了這麼多啊。」
她又從衣櫃底下抽出一個來, 以為會是她自己的包。
林其樂意外極了。
居然是一隻黑色的方形小皮書包。
小女孩從禮物堆裡站起來了, 走到她媽媽面前。「媽媽……」她忐忑道,「你不要難過,我分一個我的生日禮物給你……」
林其樂吸了一下鼻子,她都不知道蔣嶠西還留著這個小書包,居然藏在家裡的衣櫃角落,她抬起頭。
「媽媽不要你的生日禮物啦。」
林其樂低頭把這個黑色方形小書包拉開了,說:「這是你爸爸以前上學的時候,背過的小書包……」
小女孩捏著自己的裙子,驚訝道:「爸爸也背小書包?」
林其樂低頭笑著說:「對呀,以前裡面還有一張,他以前想去美國的舊機票……」林其樂的手伸進那個十公分見方的內袋裡。
林其樂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一條紅繩子從林其樂手裡落下來了,下面墜著一顆嫩紅的櫻桃琥珀。
那天是個星期五,城隍廟裡人多,一大早,人們都去趕廟會。林其樂掂起腳,站在每個店鋪跟前瞧,蔣嶠西馬上就要走了,她要給蔣嶠西買紀念品。
「林其樂,」餘樵在身後問,「你的琥珀呢?」
小女孩問:「媽媽,這是什麼?」
林其樂的眉頭簇起來了,擰成一個結,她低著頭,反反復複看,這好像真的是她的那個琥珀。
怎麼會在蔣嶠西的書包裡的。
她抬起頭,看小女孩的臉。
這小姑娘,和她爸爸小時候長得好像,只有一雙大眼睛隨林其樂,好像有靈氣,又有點傻氣。
林其樂解開手裡的細紅繩,把它系在女兒腦後,把這顆小小的紅色琥珀掛在女兒胸前。
「這是櫻桃琥珀。」林其樂說。
「琥珀是什麼。」女兒問。
林其樂輕聲說:「是一種幾千幾萬年,都不會變的東西。」
小女孩高高興興,背起了爸爸的小書包,她頭上戴了小黃帽,歡呼著跑出家門去。
林其樂走在後面,她停在了家門口,朝外望。
蔣嶠西今天請假了,他卷起襯衫袖子,剛剛擦完了家裡的車。他看到女兒伸著手臂朝她跑過去,他彎下腰,笑著一把將女兒抱了起來。
蔣嶠西先抬頭,看到了站在門邊的老婆,他又轉過頭,聽到女兒對他炫耀:「爸爸,你看媽媽給我的,櫻桃琥珀!」
……
他坐在汽車後座上,時不時轉頭向後看,有那麼幾秒鐘,他在想林其樂會不會出現——他就這麼走了,他再也不會回群山了,她一定會哭的。
車裡沒有別人,只有蔣政的司機在前頭開車。群山是個窮地方,路上全是三輪車、自行車,這天又是早市,擠滿了人,車堵在路上。
司機的餘光瞥見了車內後視鏡裡。
「嶠西啊?」他回頭問。
蔣嶠西正抬著胳膊,擦他眼裡冒出的眼淚。
司機也很意外:他載蔣經理這個兒子上學放學這麼多年,還是頭一次見他哭。
「叔叔,」蔣嶠西說,「能不能開回群山工地宿舍。」
司機問:「你想……和你小朋友道別啊?」
他們的車剛剛艱難地轉過了個頭,忽然蔣嶠西說:「等一下。」
他眼望著窗外,那一夥四個人消失在城隍廟門口的身影。蔣嶠西推開車門就跑下去了。
城隍廟裡人擠人,小孩子走在裡面,別說人影了,吵得連一句話都聽不清。蔣嶠西背著他的書包,在裡面擠來擠去,他四處去看,都沒看到林其樂和餘樵、杜尚,還有蔡方元的影子。
一直到廟會快散了,蔣政的司機嚇得臉都白了,他在一家正在收攤的紐扣鋪面後頭找著了蔣嶠西,蔣嶠西背著書包,手裡攥著一顆他撿著的,被人踩得都是灰的紅色琥珀。
「這是我家鄰居的,」蔣嶠西抬頭對司機說,「我回去還給她。」
蔣政的司機今天原本有事,可他差點把領導的兒子弄丟了,出了這樣的岔子,他只好答應嶠西的要求。他把車往回開,司機打開車內的收音機,今天是2001年7月13日,再過幾個小時,就要宣佈2008年北京申奧的結果了。
司機聽著新聞,發現蔣嶠西坐在後頭,望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麼。
群山工地宿舍的門衛穿著軍綠色的制服,遠遠看見他們的車,意外道:「蔣經理的車?怎麼又回來啦?」
快到下午了,有工人下班,騎著自行車駛過他們的車邊,把車鈴撥得叮玲玲直響。
俱樂部的大門開著,有職工家屬在裡頭練合唱。小孩被乃乃牽著,坐在臺階上玩噴泉裡的水。杜尚穿著背心、拖鞋,站在十一排他們家的單身宿舍門口,和他媽媽說:「櫻桃哭了,我講小品逗她呢!」
司機把車繞過了職工俱樂部,繞過冒出飯香味的職工食堂,向裡面開,停在二十四排的路頭上。
蔣嶠西推開車門,下去了。
群山工地正放暑假,父母上班去了,每個雙職工家庭的孩子都在家玩。餘樵在家翻著英語書,看電視上放的美國電影《空軍一號》,蔡方元則躺在涼席上吃著薯片看漫畫,是只能背著他爸媽偷摸看的那一種。
林其樂卻不玩,她坐在自家門口的臺階上,一個人坐著。
她好像很難過,難過得把臉埋進胳膊裡,還時不時用手背擦。
蔣嶠西站在路口。
忽然間,他不想把琥珀還給她了。蔣嶠西低頭攥著手裡的東西,他知道他很自私,他自私透了。
他就快要走了,林櫻桃還有群山,而他什麼都沒有。
他很可能再也不會見到她了。
他將來還要去美國,他要遠走高飛,離這一切越遠越好……
「櫻桃!」蔣嶠西忽然遠遠喊道。
她還坐在臺階上抹眼淚。
「蔣嶠西……」她看見他。
小紅鞋摩擦在磚紅色的小路上。孩子奔向了孩子。
櫻桃琥珀
全文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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