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白錦禾忽覺耳根發燙,關上微博,眼睛不自在地左右四溜,“你別聽他們瞎說。”
倪山嵐不動如松,依舊道:“好。”
電話同雨聲一道響起來,他接起電話時,白錦禾放下手機走到窗邊觀察雨勢。
外面卷起一陣雨,不多久,路燈下升起一片水霧。疾雨打窗聲愈加猛烈,他從落地窗往外探去,只見路面氤氤氳氳地看不太清楚。
他轉過身,隨口問,“有什麼事嗎?”
“明天要去出差。”
白錦禾從窗外收回眼神,仔細拉上窗簾,坐回沙發上,“著急走嗎?我看這雨下得太大了,路上的車都少得可憐,要是不趕時間的話,你在這裡住一晚,明天再回去。”
倪山嵐心虛地反扣起手機,面上沒有一分多餘的表情,乾脆俐落地說,“不著急。”
“主臥還給你留著,我沒動。”白錦禾抻著懶腰,活動一下胳膊,反客為主地戲道,“帶你去參觀一下?”
正往臥室走時,郭瑞的微信忽然彈出來。
白錦禾一面走,一面回頭打趣道:“難道瑞哥給我發來上熱搜的賀電……這麼快?!”
“怎麼了?”倪山嵐跟在後面,對方戛然止住,讓他猝不及防地撞了上去。
白錦禾正低著頭看手機,冷不丁地撞到頭,下意識地倒“嘶”一聲,接著一雙溫熱的手捂在磕碰處,輕輕地按揉著。
聲音卻不冷不熱地:“疼嗎?”
“你這胸膛是鐵打的嗎?”白錦禾好玩似的稍側著頭,在對方的掌心中蹭幾蹭,抬眼笑道,“好多了。”
他很快把這一頁掀過去,拿著手機晃了晃,“瑞哥說對方已經把最新的劇本發過來了,開拍時間提前一天,明天就要去片場,我沒想到會這麼快。”
倪山嵐把手收回來,五指捏合垂在腿側,彙報似的重複:“我明天出差。”
“可惜你不能到現場。”白錦禾垂著眉梢,惋惜地歎口氣,“以前我唱戲,那都是一票難求。”
“算你沒福氣聽。” 他大牌地甩手,嬉笑道,“少爺我洗澡去了。”
待人走後,留在客廳裡的倪山嵐,若有似無地“嗯”了一聲,輕聲道:“是沒有福氣。”
他緩步走回主臥,經過對方房間,聽到裡面嘩嘩的水聲夾著幾句吟哦時,往前邁的腿鬼使神差地抬不起來,定定地立在門口,直到水聲減弱,流麗的唱腔減而止息,他才驀地回神,瞳孔猛睜,立時加快腳步回到主臥。
不等他摸清自己的心情,敲門聲繼而響起,倪山嵐還未應聲,就聽門外道:“睡了嗎?”
“沒有。”
門推開,白錦禾只穿了一件浴袍,擦著頭髮走進來,“我突然想到一個好主意。”
倪山嵐只看他一看,便定住了。
“怎麼不說話了?”白錦禾一直抬手擦頭髮,擦得手酸,乾脆兩手一撒,只把毛巾蓋在頭頂。他見倪山嵐緘默不語,朝沙發走過去,熟絡地坐下,笑道,“劇本裡讓我唱《牡丹亭》其中的一段,你要去出差來不及聽,不如我現在唱給你聽啊?”
蒸汽將白皙的臉暈得微紅,水霧濡丨濕了睫毛,發梢上滴的水,落到鎖骨上,呲溜一下滑了下去。
燈光映在他的脖頸處,倪山嵐一眼看過去,只覺得白得發光,他頭頂一塊毛絨絨,一雙眼睛因盛滿笑意,彎成一道橋。嘴唇翕張,清越之聲婉婉流淌,漸從心間穿過,一片熨帖。
等聲音落下,重歸於寂靜,只剩空氣中餘音顫顫,倪山嵐再回神時,只剩下自己與一夜好夢。
*
翌日一早,天徹底晴了。
白錦禾被一陣門鈴聲吵起來,他翻了個身,拽起枕頭蒙住頭,含混地喊了一聲,“倪山嵐,開門。”
半響,沒有動靜。
他困頓地撐著眼皮,從床上爬起來,穿過客廳時見一張便條,喃喃道,“出差走得這麼匆忙?那昨晚住下來幹嗎?多繞路啊。”
他把便條隨手一放,過去開門,李春天帶著風沖進來,急道,“白哥,你怎麼還沒換衣服?還差半小時就要去片場了。”
白錦禾怔住,“幾點了?”
“九點多了。”李春天忙道,“你去洗漱,我去找衣服,咱們分頭行動。”
向來聞雞起舞的白小將軍,沒工夫琢磨自己為何愈加“墮落”,連忙一通收拾,半小時後到達片場。
拍攝場地在一家戲班內。
這家戲班的場子建於七十年代,近幾年因客源短缺,無資金翻新換代,大都保留著當年的原貌。
“小白來了?”季導笑著走過來,“正好,我帶你去見一個人。”
倆人往後台走,到休息室時,正巧見一位發須花白的老者走出來。
這人帶著一副老花鏡,眉間擠出幾道深淵,嘴唇緊抿著,輕易不肯開口。
季導笑臉相迎,“這位可是我千請萬請來的,是戲曲學院的返聘吳教授。這次請來作為我們的顧問,主要指導唱腔和道具。”
白錦禾恭敬地鞠躬,“吳教授您好。”
對方從老花鏡裡睨他一眼,鼻腔裡“嗯”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
等人走後,季導忙解釋,“這個老爺子的脾氣有點倔,你多擔待點兒,要是他欺負你,你就跟我說,我保准回家告狀。”
白錦禾一愣:“回家告狀?”
季導嘿笑兩聲:“那是我老舅。”
“你先去化妝間。”他叫來一個工作人員,“小劉,快帶人去化妝,一會兒過來走個位就開拍。”
工作人員滿面難色地走過來,附身貼耳地說了幾句。
“什麼?”季導驚詫:“化妝師還沒來?主角都來了,他一個工作人員還不到場?”
這支廣告,取自《牡丹亭》中的一出,只有白錦禾一個角色。他唱青衣,扮相與普通廣告不同,且昆曲扮相的工序極為複雜,最少要耗費一個小時才能完成。季導用心,生怕出了差池,便請來專業人員化妝,沒想到關鍵時刻,對方掉鏈子走人。
季導氣道:“就算有特殊情況不能到場,也應該提前請假,讓我們能多做準備。”
“怎麼了?”吳教授走過來,“鬧騰什麼?”
季導得救似的,眼中放光地奔過去,一把抄住對方的手,“舅!您雪中送炭一把,給小白化個妝怎麼樣?或者您幫個忙,找找別人,趕過來當一回化妝師,價錢絕對好商量。”
“你別想再忽悠我。”吳教授使勁掙脫開手,“這次把我騙進劇組不說,好像讓我給你發展下線?你以為這是搞傳丨銷呢!”
“……”季導苦臉,“我不是這個意思。”
吳教授斜掃了一旁的白錦禾,氣哼了一聲,轉身道,“你自己看著辦。”
白錦禾歎了口氣,他一個娛樂圈新人,迄今為止拿得出手的作品為零,在戲曲圈裡連點水花都沒有冒出來,難怪吳教授覺得受了外甥的欺騙,將他忽悠進劇組當指導。
“季導,你不用擔心,我自己能扮裝。”
“你能幹什麼?”走遠的吳教授突然回神,眉頭深皺,目光威懾道,“年輕人,不要信口開河。”
“工具都齊全嗎?”白錦禾謙和地笑道,“我年紀輕怕手生,還請吳教授在旁多多指導。”
“愣著幹什麼?”吳教授推了一把季導,“材料都準備好了嗎?”
“都有都有。”季導忙道,“這邊走,我們去化妝間。”
近代以來,昆曲上妝多用“油彩”,白小將軍只畫過白、紅、黑三色的“素面”,當時囿於顏料缺乏,無法繪出更合宜的妝面。如今見到繁多的材料,直覺的心喜手癢,更不管一旁虎視眈眈的吳教授。
白小將軍坐下開始勾臉,連著一個小時沒有起身。他將早期的“素面”與現在的油彩相結合,使妝面更貼向杜麗娘在這齣戲中的扮相,既不顯得過於脂粉氣,又帶著一抹少女的嬌容。
等將貼完片子,上過頭面後,他利索地起身,剛一回頭就見吳教授顫抖著手指向他。
季導瞪大雙眼,驚愕道:“你還真會!”
他回頭隨手抓來一人,不敢置信地說,“他真會啊?”
“別擋路,舅舅今天撿到寶了。”吳教授揮開外甥的手,忙不迭走過去,“你竟然還會早期的畫法?來來,快亮一嗓子我聽聽。”
白錦禾笑了笑,沒有推脫,到機器前找好位之後,忽然想到一件事,找出來手機交給旁邊的助理,“幫我拍張照片。”
李春天被他迷得五迷三道,眼睛不眨一瞬,接過來手機後,鏡頭一直沒有離開臺上的人。
只見他一甩雲袖,既而四周燈光黯淡,一束燈光打在舞臺上,婉轉清麗的唱腔在空中徐緩流出,驚得台下一片屏息凝神,不敢驚動臺上的美景。
一曲落畢,四下的燈嘩而照起,旁邊的李春天驚醒回神,她一愣,發現誤把攝像當拍照模式,只好趁著白錦禾還未下臺,連忙補拍幾張,邊拍邊咂舌,“白哥太美了,我簡直美哭。”
“小丫頭片子沒點見識。”吳教授湊過來,眼神不禁往手機上瞄,“他的唱腔姿態也美得很!”
他見李春天呆愣著沒有回聲,彆扭地咳了一聲,拿出手機,打開微信二維碼,“把你剛才拍的圖片和視頻發給我一份。”
李春天:“這不是我的手機……”
“我知道你有防備心,不過你放心,我不把它作為商用。”吳教授苦心解釋,歎息道,“白先生唱的好,我想回去好好研究,再作為教學材料給那幫小崽子們好好瞧瞧。”
正當李春天為難時,白錦禾走下臺,笑道,“給老爺子發過去吧。”
吳教授一見白錦禾過來,當即不管視頻裡的2D人物,奔著3D走過去,“小白,來來,跟我好好聊聊,咱們留個聯絡方式。”
“行,我的電話是……”
“這年頭誰還打電話?”吳教授瞪他一眼,“留電話太見外了,咱們互加微信,回頭你把照片和視頻發給我。對了,這是我的家庭和辦公室地址,沒事的時候,你來找我喝喝茶唱唱曲,再來給孩子們上一課。”
“那我以後要給吳教授添麻煩了。”
“不麻煩不麻煩,叫什麼吳教授,叫爺爺就成。”
“老舅,你說什麼呢?”前來祝賀的季導哭笑不得,“我這把歲數,難道喊小白大爺嗎?”
吳教授擺了擺手,“他在昆曲的資歷,足夠做你的大爺,先讓小白去後臺褪掭頭卸妝,這又勒頭又帶盔帽的,可累得慌。”
等白錦禾一走,他忙交代:“小白可是個好苗子,你多提攜提攜,圈裡多照應幾分。”
季導點頭:“一定一定。”
“你別不當一回事。”吳教授感慨道,“我看得出來,小白得了正規的傳承,教他的師父是極有能耐的。但我不能平白無故喊人來傳授,有道是吃人嘴短拿人手軟,你在圈裡多幫幫他,我也能有底氣請他來院裡上課。”
季導:“……”
到後臺卸妝的白錦禾,翻著李春天拍的照片,挑選出來幾張合眼的,一股腦兒給倪山嵐發了過去。接著他把手機放在一旁,忙起自己的事。
*
遠在他國,倪山嵐一臉肅穆地走出會議室,他擰緊眉頭,脊背像穿著盔甲般開得筆直,走到辦公室門前,聽見一聲鈴音,拿出手機一看,條件反射般反扣在手心,直到打開門走到沙發上坐下,才緩緩將微信打開。
對方發的照片與視頻一一跳出來。
眉宇之間的嚴穆散開,肩膀放鬆地靠在沙發背上,倪山嵐徐徐舒出一口氣,輕輕點開其中的一副照片,定睛看了許久後,將它設為屏保。
這張不太像他,倪山嵐心想:還是他平日裡最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