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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宮繚亂 - 第5章字體大小: A+
     
    5、驚蟄

      其實嚶鳴是個遲鈍的人,對感情的感知沒有那麽迅速。就是糊裡糊塗覺得這個人不錯,能好好說話,也知道體恤人,比其他在旗的大爺强點兒。

      就拿她阿瑪來說,對家裡當然是極好的,不管是福晋還是側福晋,他知道兩面哄著,兩面周全,絕不有損嫡福晋的體面,也絕不讓側福晋受大委屈。他在女人身上肯花功夫,這點家裡的女人愛,外頭的女人也愛。所以納公爺有紅顔知己,不是一個,是好幾個。逢年過節送點稀罕巴物,平時再給點兒梯己,可以留情,但絕不留種,也不過夜。他就那麽瀟灑地游走在女人堆兒和琉璃廠、戲園子之間,上值當差,下值想轍解悶,就他一個人身上,能看出如今祁人爺們兒的風貌。

      從海家出來,福晋也不問話,進了府門就見側福晋在二門上候著。上前來問怎麽樣,福晋笑了笑,「問她自己個兒吧。他們家太太我瞧出來了,是個好相與的,畢竟翰林家小姐,知書達理。找親家,就得找這樣的,不能挑厲害的,回頭娘家鎮不住,孩子整天受窩囊氣。」一頭說,一頭捏了捏自己的肩,「唉,我算是替這些孩子操碎心了。二丫頭出去,接下來是三丫頭。姑娘是不愁嫁的,要緊一宗兒底下還有兩個閻王,將來不知道誰家姑娘願意入咱們門子。」

      側福晋一直擔心的就是婆家奶奶不好處,聽福晋這麽一說,心裡的大石頭落了地。即刻討好地上去給福晋鬆筋骨,起膩叫了聲姐姐,「您受累啦。您瞧這個家,不都指著您麽。就說二丫頭的婚事,有您張羅,什麽都足了。日後進了人家,婆婆也不敢給臉子、做規矩。至於下頭三個,潤翮說了,將來做姑子,不勞咱們費心。兩個哥兒呢,日後有大哥哥扶持著,上軍中歷練歷練,回來再爲朝廷效命,總錯不了的。」

      福晋被她奉承得舒心,笑著啐她胡說,「什麽做姑子,你叫潤翮來,讓她當我的面再說一回。」

      潤翮的嘴是騙人的鬼,一天一個說頭從來靠不住,加上她才十三,且不拿她當回事。側福晋只是問嚶鳴:「三爺好吧?說上話了嗎?」

      丫頭正伺候她盥手,她拿手巾擦著,憨憨笑道:「說上話了,挺好的人,還送我一個橄欖核兒。」

      福晋和庶福晋對看了一眼,「橄欖核兒?這是什麽道理?人家定了親的往來,都送貴重物件,他倒省挑費,拿果核兒糊弄人?」

      嚶鳴還是笑,把那個巴掌大的盒子呈上去,這一看,兩位母親再無話說了。

      「一片匠心呐,可全在這裡頭。」福晋說,「是個細緻人兒,將來總不至於叫人操心的。」

      辦實事的人,又兼有做學問式的風花雪月,還有什麽挑的呢。嚶鳴躲過了宮裡的選秀,可以正大光明許人家了,只等排個好日子過大定。結果這當口,皇后娘娘崩了。

      ***

      嘆口氣,把橄欖舟收回匣子裡。鹿格摘了帳上銀鈎,扭身說:「姑娘,明兒還進宮呢,這會子不睡,卯時睜不開眼睛。」

      嚶鳴起身說這就來,收拾停當了脫衣上炕。仰在枕上想起深知,自她進宮,彼此之間就不像往常那麽隨便了。身份有變,自己在她跟前不敢造次,吐一個字都得斟酌再三。現在她不在了,仿佛那個名叫「皇后」的惡疾從她身上剝脫下來,嚶鳴覺得她又變回了以前的深知,什麽銜兒都沒有,就是個二十歲的,乾乾淨淨的大姑娘。

      「你說……人死了還有覺知麽?走的時候脚踪兒慢些,興許能看見身後的事。」

      鹿格聽了,站在那裡惘惘的,「人的壽元不是有定規的麽,最後一口氣還沒吐出來呢,牛頭馬面就在邊上等著了。他們可不管你陽世裡什麽身份,下去了都一樣,拿大鏈子鎖上,牽著就走,不讓你多待一會兒。」

      她言之鑿鑿,嚶鳴不由泄氣,「你死過?怎麽知道要拿鏈子鎖?」

      「戲文裡不都這麽唱的嗎。」鹿格掖著袖子嘆氣,「皇后娘娘可是好人啊,奴才還記得,當年只要她來咱們府上,必要給奴才們捎吃食。有家裡小厨房做的果子,還有外頭飯館兒裡的食盒子,裝得滿滿的,說使力氣幹活兒的人就得多吃。如今娘娘沒了,那些指著登高枝兒的人高興壞了,瞧瞧那些嘴臉,擰著眉頭笑的模樣真叫我噁心。帝王家的飯哪裡香甜了,這麽好的娘娘,硬給糟踐……」

      嚶鳴越聽越心驚,低喝了聲住嘴,「你口沒遮攔的,家裡說順了嘴,回頭上宮裡也這麽著,那還了得!明兒不必你跟著伺候了,換個人吧。」

      鹿格怔住了,不明白主子怎麽會發這通火,囁嚅著:「咱們在自己院子裡,奴才方敢這麽說的,本也是掏心窩子的話……」

      「可又來!」嚶鳴實在拿她沒轍了,這麽直腸子的丫頭真是少見,「既然念娘娘的好,就更要知道厲害。這些話在自己院子裡也不能說,萬一傳出去是什麽罪過,你曉得麽?」

      鹿格低頭肅了肅道是,「奴才糊塗了,再不敢有下回,要是再犯,請主子拿篾條抽我。」說著放下了另半幅簾子,輕聲道,「夜深了,主子安置吧。」

      鹿格退出臥房,嚶鳴才閉上眼。可一閉眼,忽然想起甬道裡的境遇,心裡又顫了顫。對於皇帝,她可說是既怕又恨。深知的死不能全怪皇帝,但皇帝的冷落一定加速了她的雕零。以前做姑娘那會兒多結實啊,進了宮五年,身子一年不如一年。那座紫禁城是吃人的,慢慢折磨人的精神,直到把她折磨死。皇帝打心眼兒裡沒承認過這個皇后,深知充其量是個活招牌,是個可以放弃的犧牲品罷了。

      忽然「叮」地一聲,像樹葉落在水面上,震蕩出一串餘波。宮裡每過半個時辰,便敲一回引罄。嚶鳴在這片餘波裡輾轉反側,直到四更才睡著。睡也睡得不深,朦朧中聽見廊下錯綜的脚步,勉强睜開眼,窗戶紙上透出一片墨藍,是家裡開始預備進宮了。

      她撑身坐起來,頭也有些暈沉。原本還迷糊著,猛聽見城內寺廟和道觀一齊撞起了鐘,那種浩大的嗡鳴像拳頭砸在腦仁上,一瞬讓她清明過來。

      急急忙忙洗漱,急急忙忙穿上孝服,去上房候著,伺候福晋出門登車。原本她是次女,幷不需要入宮舉哀的,不過因長姐已經出閣,她又是皇后生前看重的人,故而宮裡放行的名牌上有她的名字。

      時候太早,早市上出攤的買賣剛生起爐子,連城門都未開,街上還是空蕩蕩的。五更的時候小雨停了,却引發一段別樣的寒冷。福晋探過來摸摸她的手,姑娘家氣血大多不旺,便將自己的手爐塞進了她懷裡。

      皇后的喪儀歷代都有定規,大喪之日起,寺、觀各敲鐘三萬杵,乘著那片無止無盡的鐘聲,馬車到了神武門前。

      這時各府門內眷悉數抵達了,還是按照昨天的序列入欽安殿,焚香,跪奠酒,舉哀。起先倒也和前一天無异,辰時的哭臨結束後,都退入棚座暫歇。侍奉喪儀的太監們從外面魚貫搬入茶點,請各公府女眷們潤潤喉,墊墊肚子。衆人尋了座兒坐下來,便開始了認人攀談的環節。

      前一天皇后新喪的兔死狐悲已經散了,除了不能大聲笑談外,各自壓聲說些家長裡短也不打緊。有人認出嚶鳴來,「這不是納公爺家的二姑娘嗎。薛齊兩家本是至交,二姑娘和皇后娘娘情誼又深厚,怎麽在這裡祭奠,不上前頭鐘粹宮去?」

      皇后至交,又是納辛的女兒,自然分外引人注目。一時幾十雙眼睛望向嚶鳴,嚶鳴端坐著,本來也有準備,幷不畏懼充當靶子。

      她放下杯盞,淡聲道:「我同諸位一樣,都是公府後宅的人,仗著父親的爵位才有資格進順貞門。無旨不敢進六宮,原就該在這裡祭奠,妄入鐘粹宮才是大大不妥。」

      「話雖如此……」一個清水長臉的瞧了邊上人一眼,「畢竟您和皇后娘娘是一道長起來的,平日又常領懿旨入宮,怎麽到了這會子反倒拘在這兒?」

      這是話裡有話,薛中堂家的皇后倒了台,宮裡有前車之鑒,斷不會再迎薛派人家的女兒進宮了。

      果然,邊上人開始和稀泥:「聽說納公爺和薛中堂家結了乾親,中堂太太認的幹閨女,就是您吧?」

      「單憑這門兒親,也該往靈堂上去……」

      又有人裝模作樣解圍:「昨兒不是傳旨叫去過麽,能上靈前灑一杯奠酒,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坐在西棚角的人掩嘴囫圇一笑,「你們就別探軍情兒了,納公爺家和輔國將軍府上年結了親,又不是新聞。若非皇后娘娘升遐,這會子都該辦喜事了。」

      這麽說是徹底沒機會了?衆人覺得很稱意,畢竟這裡各家都有姑娘待選,皇后一走,宮裡騰出了老大的肥缺,少個有力的爭奪者,至少不壞。皇上老爺子不待見姓薛的皇后,未見得不待見旁姓的。固然目下皇權多受掣肘,量薛尚章沒這膽量篡位,將來天下仍舊是皇上的。茲要是中宮有所出,那娘家沾的光,可不是一星半點。

      她們鶏一嘴鴨一嘴,各懷鬼胎,倒也省了嚶鳴費精神應對。她正要問鬆格,先前福晋給的手爐收好沒有,外面門上進來個太監,遠遠朝她打了一千兒,說:「給二姑娘請安。奴才奉太皇太后懿旨,請姑娘慈寧宮叙話。姑娘且移尊步,跟奴才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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