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 章
梁明軒的意思不是不讓她做什麼,而是不想她稀裡糊塗把自己所有都奉獻,往後越陷越深,忘記寶貴的自尊。
這些事情本來不應該由他來說,她的父母健在,卻像同住一個屋簷下的鄰居,知道她每天幾點出門、回家,不瞭解在她身上發生什麼、她的心情如何,也不想瞭解。
他很慶倖,卓楚悅在成長中一直保持通透聰明。
梁明軒喝上一口白葡萄酒,說,「是不是要學習光學原理了?」
「明年才開這門課,現在的理論課很簡單,只是設計概念而已。」
「聽你的口氣,肯定是很簡單。」
「只要不是英文,我都不怕的。」卓楚悅也喝上一口酒,有一股甜淡香氣闖入,在舌頭留下清爽的酸。
他笑笑說,「你的英文已經比你想像的要好。」
準備離開餐廳,梁明軒對她說,「先把外套穿上。」
她是有些粗神經,臨渴挖井,非要凍到才想起添衣。
卓楚悅望向外面寒冷的夜景,一邊穿上呢料的外套,一邊提議說,「商場裡有一家很好吃的麵包店。」
從餐廳出來,吸進一口冷氣,要進商場需走過室外長長的街。
行走的路上,梁明軒看了幾次,她身上深棕色娃娃領的呢子大衣。
卓楚悅低頭打量自己,「不合適?」
他搖頭,笑說,「不像你會穿的衣服。」
「我在嘗試新的風格。」
這件衣服是周嘉庭買的,他說她穿上很漂亮。這是她原本想說的,卻沒有這樣說。
梁明軒又說,「你該戴一條圍巾出門。」
卓楚悅努力沉下肩膀,證明自己不冷,問他,「你在巴黎看中房子,最後買下來了?」
他換另一個方式回答,「有空你來參觀。」
「我是想去的,可是寒假太冷,暑假太熱,別的假期呢,放起來都不超過三天。」
「總會有時間的。」
「借你吉言。」
這一間麵包店開在商場三樓,遠遠地就可以聞到,擴散在空氣中的濃鬱香味。
最出名的是牛角麵包,放眼望,仿佛這裡隻賣牛角麵包,種類複雜繁多,還有切開夾進芝士火腿變三明治。
卓楚悅在這些麵包之間猶豫,「什麼味道的好吃呢?」
「不如挑幾個簡單一點的。」梁明軒說。
她點頭,拉開陳列牛角麵包的玻璃櫃。
買單的時候,卓楚悅順便從錢包中翻出一張黑色銀/行卡,要還給他。
這是在酒吧慶祝中學畢業,那個晚上,梁明軒給她的,一年多了。
梁明軒推回去,「放在你身邊吧,也許以後有需要用到的地方。」
卓楚悅直接將銀/行卡塞進他外套的口袋,笑著說,「它像個詭/雷。」
「為什麼?」
「上一次我不小心把它翻出來,周嘉庭看見了,他說這張卡來頭不小,一般人得不到,我只好說是我爸爸的。」
他唔一聲,「原來他是一個多疑的人?」
她沒有注意到,梁明軒第一次表現出疑似狹隘的一面。
卓楚悅反省著自己,說,「可能是我沒有給他安全感。」
他的車停在商場地下車庫,是一輛白色轎車,底盤很低像跑車。
卓楚悅愣一下,「你又換車了?」
她已經不感到新奇,而是擔心他的資產能否經得住這麼揮霍。
再一想,絕對是杞人憂天。
「這是我的愛好。」他一副無奈的樣子。
卓楚悅將手裡的東西放在後座,人坐進副駕駛座,脫下大衣的動作一頓,喃喃自語,「我想起我的圍巾忘在哪裡了。」
忘在周嘉庭的車上。
幾天後,可茵在電話中說,下午要來她的家,等到晚上周嘉庭下班,再接她們一同出去吃飯。
一到下午,門鈴響起,母親開門。
卓楚悅在廚房泡茶,端住一盤茶壺與杯子出來,見到可茵,笑容有一滯。
可茵打扮得與以前大不相同,她穿著機車皮衣,緊身褲子,一雙雪地靴,脖子上一條暗色羊毛圍巾,尤其讓卓楚悅在意。
周可茵問候過她的母親,衝她露出潔白的牙齒,「我是不是曬黑好多?」
「嗯,要認不出了。」
卓楚悅帶她進自己的臥室,將門關上,回頭問她,「故意曬的?」
可茵隨意地坐下,點頭說,「是呀,留學生都這樣,他們覺得國內的審美病態、不健康,我不從眾改變,就融入不進去。」
卓楚悅不置可否地應一聲,「嗯……」
「你畫畫的東西都搬去學校了?」可茵一邊打量她的小臥室,一邊脫下圍巾,「看著還算舒服一點。」
她忍不住說,「可茵,你的圍巾……」
「是你的吧?」
卓楚悅點點頭。
「在我哥車上撿的,他說不是他的,太冷了,我就圍上了。」可茵將圍巾放在臉上深吸氣,然後說,「上面還有香水味,肯定是你的。」
上中學的時候,她與可茵是彼此最好的朋友,所有物件都可以分享,可以交換。
卓楚悅沒辦法主動開口,寄期望於可茵會把圍巾留下。
閒聊到天色將晚,周嘉庭打來電話說,車就要開到她家樓下。
出門之前,可茵從椅背上撈起圍巾,自然地圍上。
今晚卓楚悅才會知道,現在是提起這一條圍巾的最佳時機,錯過就沒有了。
下樓來,周嘉庭的車已經停在前面。
看見是可茵鑽入副駕駛座,周嘉庭馬上說,「你坐後面去。」
可茵愣住,還來不及反應,卓楚悅坐進後座,正好聽見,就說,「不要換了,多麻煩。」
他不再說什麼,倒是可茵啐他一聲。
晚餐在酒店中的一間餐廳進行,招牌菜是城市夜景,服務生時時上前倒酒,動作專業優美。
周嘉庭很照顧卓楚悅的飲食偏好,將她喜歡的放進她盤上,將她挑剔的吃掉。
可茵嘗幾口就放下刀叉,默默注視對面的兩個人。
周嘉庭抬眼問她,「吃不下?」
「平時要省錢,晚上都習慣不怎麼吃。」她舉起酒杯,熟練地飲著。
「給你那麼多零用錢,憑空消失了?」
「租房不要錢嗎?水費、電費、網費,哪裡還有錢吃飯?」
「少買幾件衣服就有了。」
卓楚悅好奇問,「不住學校嗎?」
「忘了跟你說,我早就從學校公寓搬出來了,雖然那裡環境、條件之類的,是比國內好很多,但是浴室要男女共用!你不知道多可怕,淋浴間的門就是一面布簾!」說到這裡,可茵加上一句英文髒話,「我接受不了,找朋友一起在外面合租。」
卓楚悅同情地說,「很辛苦吧。」
「她有什麼好辛苦的?」周嘉庭低下眼簾,切起盤中的肉,「多少留學生勤工儉學,一學年開銷都不到她一個月的。」
「輪得到你批評我?你以前讀大學的時候,不知道多瀟灑,我是給你面子,才不在楚悅面前說出來。」
「當初我是瀟灑,所以現在後悔了,你就應該吸取我的教訓,多吃點苦,好好改造。」
卓楚悅笑著說,「我和可茵認識這麼久,都沒發現她有什麼壞習慣,比我好多了。」
周嘉庭將切好的牛肉擺進她的盤中,「她需要改邪歸正,你的小脾氣無傷大雅,我都可以包容。」
她睜大眼睛,「我會發脾氣?」
「你可是經常沒有原因的不接我電話,想得到你的回復,真不容易。」
「我不是發脾氣,就是沒有接到,擔心給你打回去,打擾你工作了。」
他不以為然,卻點著頭說,「你總是有理由的。」
卓楚悅正要辯駁,沒太大的必要,無奈不說了。
他們你來我往,沒有第三人插話的空間。可茵再度舉杯,歎口氣,「有了媳婦,忘了妹妹啊。」
聽起來是一句調侃,卓楚悅隱約感覺出,可茵真的有些不開心。
可是,這個感覺,遠遠不及她想要回圍巾的迫切。
在晚餐結束的時候,卓楚悅提出逛一逛酒店二樓的幾間品牌門店。
她買下一條女士圍巾,幾乎花光生活費。
她將裝有圍巾的紙袋,拎到周可茵面前,「可茵,送給你的。」
「為什麼送我……圍巾?」可茵目光探進紙袋。
「沒什麼原因,就是想送你,試試吧?」
可茵下意識摸上脖子,轉向鏡子,才記起自己是戴著圍巾的,忽然間明白卓楚悅的意圖。
可茵粗暴地扯下圍巾,扔進紙袋裡。
周嘉庭訓斥她,「周可茵你什麼態度?」
「我怎麼了!」她明明憤怒,卻要硬撐出驚訝的表情。
卓楚悅不知道該怎麼挽回眼前的情況,事情因她而起,但她沒有能力解決。
他陰著臉說,「回家吧。」
門童把周嘉庭的車開上酒店門外,可茵先一步坐進後座。
一路沉默。
到了周家,可茵還是一句話不說地下車。
周嘉庭從鼻息中歎出一聲,開動車子。
他目視前方,不悅地出聲,「一條圍巾而已,她想要就給她,你至於這麼著急要回去?」
「我很少遇到喜歡的圍巾,所以不捨得送出去,給可茵買一條新的,不是更好?」
周嘉庭轉過頭看她一眼,「你喜歡男士圍巾?」
那是兩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冬天,她在梁明軒家裡補習英文,一直待到天黑,要送她回家了。
在玄關,梁明軒取下衣架上的圍巾,「前天在機場買的,我隻戴過一次,很乾淨。」
他將圍巾掛上她的脖子,繞一圈,塞成結。
她壓下遮住臉的圍巾,笑起來,「我不嫌棄你。」
卓楚悅用眼睛眺望車窗外,不慌不忙地說,「嗯,它好看,不管它是男士還是女士的。」
又是一陣沉默。
周嘉庭說,「你把新買的圍巾留在車上,我帶回去給她,我會說說她,你們不要鬧彆扭。」
卓楚悅看向他,「她只是不習慣自己的哥哥,突然變成別人的哥哥。」
「我又不是你哥哥。」
她笑了一下,「是打個比方。」
氣氛緩和下來,卓楚悅發現這不是開往她家的方向,不禁疑惑地問,「我們要去哪裡?」
周嘉庭回答,「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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