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人們往往會被巨大的利益蒙蔽雙眼，以至於看不到掩藏在其下的黑色暗流。當滿足的喜悅被驚悚的錯愕代替時，一個名為後悔的詞便會出現在人們的腦海。之所以稱其為後悔，唯一能夠說明的是，所有轉圜的餘地與挽回的希望都已不復存在。

　　愛佳•德里奇，記于銀河曆一一二八年五月。

　　敲門聲響起時，愛佳正捧著一本賽斯共和國創始人劉瑞的詩集研讀。手邊放著筆記與光筆，不時記錄著她的讀書心得。

　　“愛佳，你在嗎？”

　　聽到敲門聲，愛佳連忙放下光筆，站起身時的速度有些快，幾縷灰色的長髮從腦後鬆散的髮髻中垂落，隨著她的轉身落在肩頭，圓潤的白色肩膀，像是新鮮奶油一般的誘人。

　　齊納•喬等得有些不耐煩，諾維的來訪，將一個極可能蘊含著巨大利益的交易機會擺到了她的面前，齊納卻遲疑了。作為一個商人，她不應該拒絕這樣龐大的利益，想想，只要將出產原礦的第六行星租借出去，她將利用那顆不能居住人類，除了開採一些無用礦石，幾乎沒什麼用處的星球得來大把的金錢！這筆錢可以用來擴充軍隊，建造戰艦，讓傲慢的瑪律斯人看看，他們口中無用貪婪的鄰居，也有實力強大到讓他們畏懼的一天！就在他們同賽斯的艦隊同樣敗給外來星系艦隊的時候！

　　可是，齊納•喬卻突然遲疑了。

　　她此刻才意識到，她不只是一個商人，更是一個主宰著自由城市聯邦命運的人。她的決定，很可能帶來兩種完全不同的結果，甚至更多。

　　諾維並不催促齊納•喬立刻做出決定，他用優雅的談吐及閒適的態度，詮釋著他的彬彬有禮以及對齊納•喬的尊重。

　　不過，在那雙淡色的眸子中，齊納•喬卻根本看不到一丁點的尊重或者是對未來合作夥伴的友善，有的只是漠然——或者該說是輕視？這讓已經習慣于發號施令的齊納•喬怒火中燒，也讓她在利益之前找回了一絲理智。

　　“城主？”

　　從齊納繼承了來自父親的財富與城市之前，愛佳•德里奇就一直陪在齊納•喬的身邊。直到齊納•喬成為了自由城市聯邦的主席。愛佳從沒有因為齊納•喬的身份轉換而改變對她的態度。從她們相遇在玫瑰花盛放的花園開始，從她們無憂無慮的少女時代開始，愛佳就成為了齊納•喬影子一般的存在。她是齊納•喬的密友，助手，參謀，更有傳言，愛佳•德里奇是齊納•喬的愛人。只是，一直沒有得到證實——一個能夠證明愛佳身份的婚禮。

　　在科技與社會意識形態模糊了性別及家庭的時代，同性的愛情並不會如古早時代一般驚世駭俗。作為一種社會家庭形態的組成，無論是是γ行星，或是賽斯共和國，哪怕是實行軍事統治及奉行教條主義的瑪律斯軍事政體，都早在五百年前就承認了同性婚姻的合法性。

　　齊納•喬同愛佳•德里奇馬上宣誓結婚，都不會有人覺得奇怪。

　　暫且不論齊納•喬的性格及人品，對於愛佳，她自始至終是以最坦誠的的面貌相對的。

　　“愛佳，我很困擾。”

　　齊納•喬走進愛佳的房間，像一個迷路的孩子一般，趴在愛佳的膝頭。愛佳坐在布藝沙發上，大朵大朵的玫瑰展開在雪白的底色上，她像一個溫柔的母親一般，輕輕撫摸著齊納•喬的髮頂，白皙豐潤的手指按壓著齊納•喬有些僵硬的肩頸，用帶著些許沙啞卻意外悅耳的聲音在齊納•喬的耳邊低語：“齊納，親愛的，你在迷茫，這可不像你。可以告訴我這是為了什麼？是為了那個突然到來的男人嗎？”

　　“是啊，我為什麼會覺得迷茫……”

　　齊納低聲應答著，卻根本不從正面回答愛佳的問題，她承認自己是一個貪婪得無可救藥的商人，但是，從父親那裡遺傳的智慧與狡詐，卻讓她能夠在理智被利益蒙蔽的同時，察覺到哪怕一丁點的蛛絲馬跡，足以讓她對那個叫做諾維的男人產生了懷疑。

　　這個男人來歷不明，只是宣稱自己是來自某個外星系的商人。他長相俊美卻迥異于繆斯星系人類及齊納•喬所知的大部分殖民星球原住民。在齊納•喬的態度明顯透露處對於交易的猶豫時，諾維臉上的笑容讓齊納更加擔憂。她突然想到了此刻正盤踞在羅伊斯人工天體的外星系入侵者，那支可怕的艦隊，擊敗了瑪律斯同賽斯的聯合艦隊！號稱不敗的瑪律斯宇宙艦隊第六艦隊與第八艦隊都只能狼狽的逃回卡農軍事要塞。齊納•喬被自己的猜測驚出了一身的冷汗。

　　她不願意相信，這些可怕的外形侵入者，此刻正住在她的宅邸中，毫無掩飾的向她提出租借第六行星的交易。那些礦石究竟有什麼用處……

　　“愛佳，如果我已經犯了一個可怕的錯誤，並且為這個錯誤感到悔恨，卻又無力補救，我該怎辦？是在錯誤的道路上坐下去，來掩蓋我的悔恨，還是想辦法糾正？”

　　“齊納，什麼樣的錯誤，會讓你說出悔恨這個詞？”

　　“我覺得，我在同一個魔鬼做交易，我簽下的是一張出賣靈魂的契約書。”

　　“齊納親愛的，我一直以為，只有您，才配得上‘魔鬼’這個稱呼。你才是繆斯星系最成功的商人，不是嗎？”

　　“愛佳，我不是在開玩笑！”

　　“我知道，噓，不要生氣，焦躁不適合你，你是我最美麗最優雅的城主，最聰明的城市聯邦主席，”愛佳捧起齊納•喬的臉，和灰發同色的眸子溫柔的看著齊納，紅色的豐唇吻在齊納的眉間，“親愛的，我不願意看到你為這種錯誤折磨自己。睡一下吧，我知道，你已經很累了，你需要休息……”

　　愛佳•德里奇的聲音帶著一種奇怪的蠱惑力，像是一陣熏人欲醉的暖風吹進齊納•喬的耳中，直達腦海。

　　沒過一會，齊納•喬便沉沉睡去，愛佳靜靜坐在沙發上，白皙的手指一下一下撫摸著齊納•喬的髮頂。溫柔的笑慢慢斂起，銀色的閃電在天空劃過，驚雷炸響，室內的燈光突然熄滅。閃電的白光瞬間撕開夜幕，透過巨大的落地窗，照亮了愛佳•德里奇側過一邊的面孔，一陣冷風夾著雨絲從未關嚴的窗口吹入，吹開了愛佳擋在額前的髮，愛佳握緊了胸口的紅寶石吊墜，吊墜中，是一個連齊納•喬都不知道的秘密，也是永遠不能讓齊納知道的秘密。那顆鏤空的紅寶石中，雕刻著一隻代表瑪律斯的黑色雄鷹。

　　又一道閃電劃過天空，愛佳•德里奇垂下了眸子，輕輕的吻落在齊納•喬的額頭，動作輕柔的將齊納•喬移開，站起身，無聲的拉開房門，走了出去。

　　她必須做出抉擇，她不可能將諾維這個男人的消息繼續隱瞞下去。即使這將背叛她的愛人。但是，作為德里奇家族的一員，她從做出選擇的那一刻開始，就永遠背負了背叛者的烙印。德里奇家族是瑪律斯的名門，也是瑪律斯軍事政權永遠見不得光的一部分。愛佳從不為自己的選擇後悔，她捨棄了家族面對世人的光鮮，選擇了作為一個潛入者進入γ行星，至今，依然不悔。

　　不過，她現在要做一件事，十分重要的一件事。

　　愛佳•德里奇握緊了胸口的紅寶石吊墜，眼中閃過一抹堅毅。

　　此刻的瑪律斯星球，同樣籠罩在一片水幕之中。

　　“還以為天氣會轉好呐。”約翰一邊系著校服的領扣，一邊抱怨著，“這樣的天氣，會讓人發黴的。”

　　“是嗎？”

　　商平靠坐在椅子上，單手撐著臉頰支在桌沿上，似笑非笑的打量著約翰，“可我覺得，眼前的約翰•強納森先生愈發顯得光彩奪目了。”

　　約翰擰緊了眉頭，將系好的領扣又扯鬆了，“商平，光彩奪目是這樣用的嗎？我懷疑，你要是把這句話說給文學課教授，你的成績單肯定會非常好看。”

　　“約翰，不得不承認，你變聰明了。”

　　“多謝誇獎。”

　　“這樣一來，我的樂趣會少很多啊……”

　　“……”

　　約翰•強納森還沒來得及為扳回一局歡呼，就被商平的話噎得臉色鐵青。

　　好吧，他也不得不承認，妄圖和商平鬥嘴的結果，純粹是自找苦吃。

　　電子預備鐘的聲音響起，商平和約翰不敢再浪費時間了，立刻拿起課本沖出了寢室。作為麥道夫軍事學院的學員，在還有一年就要畢業的當下，若是因為上課遲到被教官在成績單上留下一筆，未免太丟人了。

　　兩個少年邁開大步跑在校園裡，同幾個低年級學員擦肩而過，商平注意到其中一個灰色頭髮的男孩，算是自己的熟人。

　　“……本•德里奇，你真的要退出雄鷹組織嗎……”

　　這幾個男孩顯然在爭執些什麼，商平並沒留意，只隱約聽到了那個男孩的名字。

　　原來，他叫本•德里奇嗎？

　　麥道夫軍事學院校長辦公室中，格斯校長面前的智腦螢幕上，是一張特裡尼德教授歷史課的抽考試卷。在特裡尼德教授將這份試卷交給他，並一臉不贊同的說著這個原本一絲不苟，態度嚴謹的學員竟然有反政府傾向，以至於讓他不得不慎重處理這份試卷時，格斯校長卻從這份試卷的答案中看出了另一些東西。

　　臃腫的身軀擠在並不寬大的靠背椅中，格斯作為政客的一面在潛意識中雀躍起來。

　　這個學員是一個天才！

　　格斯幾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激動。特裡尼德教授犯了一個十分嚴重的錯誤，這樣一個幾近完美的答案，根本不是熱血衝動的反政府主義者會寫出來的。

　　格斯已經克制不住的想要親自見一見這個學員了。在調出這份試卷答題者的檔案後，格斯校長愣了一下。照片中那個黑髮的少年，顯然正是之前在卡農軍事要塞實戰演習中大放異彩的商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