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
軍部的貴賓室裡,一位身穿紅色法袍、繫著黑色腰帶的老人朝走進來的年輕神父露出了慈祥而熱情的笑容。
「伊安,我的孩子!」
「你長大了,伊安。」這是夏利大主教對著這個由自己監護長大的晚輩端詳了好一陣後,發出的感嘆。
貴賓室的小吸煙室裡,大主教屏退了隨行人員和軍部的官員,只留下伊安相陪。
「上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還是個孩子。」大主教說,「你的目光還很輕盈,肩膀稚嫩,在長輩面前還十分靦腆。而現在,看看你,你已完全成長為一個男子漢了。」
「我們已經足足九年多沒見面了,大主教閣下。」伊安側身坐在大主教身邊的沙發裡,畢恭畢敬,「我事先一點兒都不知道您會來馬德堡,還以為您一直都在亞特蘭聯邦呢。」
「我調回西林了。」大主教說,「於是在回程中順便繞了一下,來馬德堡見你一面。」
伊安愣了一下,隨即道:「我該恭喜您嗎,大主教?」
夏利臉上的皺紋愜意地舒展開來:「教皇任命我為他的新首席樞機秘書。」
「祝賀您,閣下!」伊安誠惶誠恐,內心也震盪不已。
夏利大主教是公認的教皇的接班人,過去幾年裡他在亞特蘭積累資歷,也就是為了給他通往教皇寶座的道路鋪設磚石。而他現在顯然已積累了足夠的資歷,將返回西林教廷,朝著教皇的寶座出發。
現任教皇阿方索二世的首席樞機秘書,等同於世俗皇室家族裡的皇儲,如果沒有意外,將成為下一任教皇。
而有關阿方索二世打算提前退位的傳聞,其實在教廷體系裡也流傳了有一兩年了。
伊安明白這一次教皇換屆對夏利有多至關重要。他已一百八十歲,不再年富力強,而且他居於高位太久,下面急待上升的少壯派大主教們都視這些老人為攔路石。
如果夏利這一次還不能升任教皇,那他就很有可能被逼迫退居二線,同那個寶座再也沒有交集。
這一戰,對夏利來說至關重要,重要到讓他不惜屈尊降貴,繞路來探望自己所有門徒中最年輕,職位等級又是最低的小弟子嗎?
「我有什麼能為您效勞的,閣下?」伊安恭敬地問,「雖然我人微言輕,資歷淺薄,但是我也想為您出一份力氣,以報答您將我收養和撫育長大的恩情。」
「我一直都知道你是一個知恩圖報的好孩子。」夏利慈愛地握著伊安的手,「而我也一直非常以你為驕傲,孩子。你的表現每每讓我驚喜不已。不論是你慧眼識珠地抓住了奧蘭公爵這個政治資源,還是你取得了科爾曼皇室的信任,都是平常人在你這個年紀所做不到的。」
他意味深長地注視著伊安的眼睛:「而這都比不過你最近的精彩絕倫的表現,伊安。」
伊安心中已有了異樣的預感。
「你深入敵占區,幫助威爾曼伯爵脫困。你在軍營裡為士兵們疏導他們的痛苦。你做得很好!很好!」
伊安面上帶著困惑的微笑,心裡卻是咯噔一聲:夏利大主教知道了他的光明嚮導的能力了?
「我一直在關注著你,伊安。」夏利道,「聖主賜予了你一項特殊的能力,你無需對我隱瞞,我全都知道了!」
在老人犀利的目光中,伊安如背靠著一塊寒冰。
「我……不知道您所指的是什麼,大主教。」伊安勉強道。
「你聽我說,伊安!」夏利一把將伊安拉了過來,用力抓著他的手腕。
儘管房中打開了聲波屏蔽器,可夏利還是下意識壓低了聲音。
「從我們獲得的克魯維亞軍的報告裡,倖存的士兵都提到了第一次的大爆炸非常莫名其妙,一千多士兵瞬間在砲火中人間蒸發。雖然威爾曼伯爵將這個功勞攬在了自己身上,但是雙方的軍方都一直對此存疑。而再加上,你現在在軍部裡為士兵們做疏導工作如此突出。他們已經在頻繁地提到一個詞:'光明嚮導'!」
伊安雙手緊握住,露出困惑:「我不明白。我是說我知道這個詞,但是光明嚮導是遠古人類……」
夏利道:「我們分析,你和威爾曼伯爵,是百億裡挑一的返祖人類!他是黑暗哨兵的返祖人,而你則是光明嚮導!」
伊安呈驚愕狀:「這太……荒謬……」
「聽好了,孩子!」夏利反覆強調著,一雙藍灰色的眼睛緊緊盯著伊安。
「哨兵和嚮導從來都是成雙成對出現的。拜倫帝國軍部早就懷疑你了,直到你給士兵們做疏導,證實了他們的猜測。你以為威爾曼伯爵為什麼突然出去執行任務?他就是被故意調開的!沒有了黑暗哨兵在身邊,他們才好對光明嚮導下手——尤其是你的返祖能力才剛剛覺醒,還不懂得怎麼運用!」
「我的聖主……」伊安顫抖著,「軍部想對我做什麼?抓著我做實驗還是怎麼著?」
「做實驗是肯定的。」夏利道,「你是多麼珍貴的標本呀,又柔弱無法自保。但是你對他們來說更重要的意義,是你還是一個年輕健康的Omega。你可以為他們孕育出最強的新人類!」
伊安這下是真的驚住了,身軀巨震。
因為他知道夏利最後一句話是真的。光紀也曾同他說過同樣的話。
但是同時,他有感覺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窘迫和羞恥。
雖然生為Omega,天生擔負著生育則能。但是他作為一名奉神之人,已捨棄了自己這一項能力。可現在就連他的師長都在毫無芥蒂地談論他的生育能力。
「你和威爾曼伯爵,」夏利如一隻盯著蝴蝶的蜥蜴,渾濁的眼睛裡,貪慾湧動,「已經失落的光明嚮導和黑暗哨兵的基因結合在一起,孕育出來的孩子該多麼優秀和強大呀!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已身處危險之中了,是不是?」
伊安緊咬著牙關,「您難道是特意前來提醒我的?」
「當然了,我的孩子。」夏利嘆道,「自從我把你從難民營的地上抱起來,我就對你有了不可推卸的責任。你是我的門徒,是我最心愛的弟子。伊安,有一句話,我現在終於可以對你坦誠說了:我一直將你視為我的接班人。」
伊安愕然:「我還以為,卡羅爾……」
「卡羅爾是個不錯的孩子。」夏利大主教淡淡道,「但是他有一些弱點,會阻礙他更進一步。而你不是,伊安。你過去的事蹟已充分向我證實了,你不需要我的資源,光是憑藉自己的力量,就能夠做出一番偉業。你才 強者和能人,才是教廷裡需要的人才!」
「您對我的讚譽讓我惶恐不已。」伊安忙道,「可我現在該怎麼辦?」
「不要害怕,孩子。」夏利拍了拍伊安的手,「我專程來探望你,就是在向拜倫軍部表明,你是我最重視的弟子。你也是有西林教廷做靠山的人。自亞特蘭投降後,再沒有國家不畏懼教廷的力量。他們不敢對教廷的人輕舉妄動。」
伊安誠惶誠恐,感激不已。
「你才剛剛覺醒,還需要歷練,你的力量才能增長。戰場前線確實是一個適合你鍛煉的地方。」夏利思索著,「而且我也需要你繼續留在這裡。你願意嗎?」
「我聽從您的吩咐,閣下。」伊安顯得極其恭順。
夏利滿意的點頭:「光明嚮導的能力就是聖主賜予你的禮物。你將以我的門徒的身份,在戰地裡行走,運用你的嚮導力量去幫助有需要的世人。你要藉此傳教,散播聖主的光輝,以及我的名字。你,能做到嗎?」
夏利這番話的意思,就是讓伊安以自己的力量,在俗世百姓中為夏利營造口碑,建設聲望,有助於他在將來順利當選下一屆教皇。
而作為交換,他將代表教廷力量,作為伊安的後台,給予他人身保障。
「以你的功績,早該得到提升了。」夏利說,「等我回到西林後,會給你一個新的頭銜。區主教怎麼樣,我的孩子?你一定非常適合紫袍。而軍部更加不敢對一個主教動手動腳了!」
他並不是同伊安商量,伊安也很清楚自己沒有婉拒的餘地。伊安立刻俯身親吻大主教的法戒,以顫抖的聲音說了好一番感激的話。
「不過,大主教,您是怎麼得到這些消息的?」伊安問,「您確定我就是光明嚮導嗎?」
「當然。」夏利意味悠長,微笑道,「這一切,都是聖主安排。」
伊安花了一番力氣,才將表情控制在迷茫而又感激的神情上。
這句話出自夏利大主教的嘴,其意義同普通人截然不同。
身處西林教廷權利中央的大主教要是說這一切是聖主的安排,那這就是聖主安排的。聖主監控一切,得到了情報,發布了指令。
假如聖主是那個向伊安發出SOS的「他」,那則說明,操控「他」的人得到了情報,並且開始試圖將新誕生的這一對哨兵和嚮導控制在掌中。
伊安垂頭,虔誠地念著:「神確實無所不知。祂的光輝能照進所有陰暗的角落,淨化一切邪惡。我既然有幸得到他賜予的力量,必然不遺餘力地將之服務於世人。」
夏利大主教滿意地拍了拍伊安的手背:「對了,你和威爾曼伯爵……我好像看到你摘下了戒律戒了?」
伊安急忙拉高了袖子,露出一條白銀色的細手鐲。
「我的戒律戒壞了,軍部沒有那種戒指,便給了我一支手鐲,功能是相同的。」伊安舌頭僵了一下,又吃力地說,「我未有一日敢忘記我對神發下的誓言……」
「我並不是在指責你。」夏利的笑容格外寬厚,「你一直對自己太苛刻了,伊安。教廷裡你這樣的年輕人幾乎都見不到了。我希望你能和威爾曼伯爵一直維持良好的關係。雖然你們各自都是非常珍貴的人才,但是當你們在一起的時候,才會爆發出無堅不摧的強大力量。而我這個老人家,還真的很想在有生之年裡看到那個奇蹟呢……」
伊安將夏利大主教送出會客廳的時候,外面的等候間站著不少人。
夏利這樣級別的大主教蒞臨軍區,可是極大的榮幸。甚至有軍官帶著家屬前來覲見,只為了得到大主教一聲賜福。
「夏利大主教!」柯林斯仗著身軀瘦小,擠到了前排。他一臉狂熱,幾乎要跪下來親吻大主教的鞋面。
「我少年時曾在西林侍奉過您,為您執過儀仗。我叫柯林斯……」
「啊,願聖主賜福你以光芒。」
夏利心不在焉,朝柯林斯抬手致意,隨即轉身,握住了伊安的手,關切地叮囑著。
「保持信念,我的孩子。還要記得給我寫信。」
夏利在隨行人員的簇擁下,浩浩蕩蕩而去。
人群在他走後一時沒散,交頭接耳。
「嘿,伊安。」阿修羅化作一隻黑色的小機械蜘蛛,藉著伊安的法袍遮掩,趴在他肩頭,小聲道,「我聽到他們在議論你和柯林斯。好像柯林斯正在爭取一個調回西林的機會,馬德堡地區只有一個名額。現在他們覺得這個名額歸你了。」
柯林斯被晾在一旁,面色發青,望向伊安的目光宛如毒刺。
伊安並不搭理他,轉身朝外走去。
「阿修羅,萊昂遲遲不回來,是真的因為任務沒有完成嗎?」
「千真萬確!」阿修羅指天發誓,「他率領的連隊偶遇了一支抵抗勢力,雙方正在僵持中。我可以把軍部相關情報都發給你。」
「不用了,謝謝。」伊安面色冷峻,「但是我希望你能替我聯絡一下他。他恐怕需要想個辦法,盡量早點回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