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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獵光 - 第72章字體大小: A+
     
    ☆、72

      這一道蜂鳴猶如一根鋼針,瞬間刺穿了萊昂和伊安的耳膜,勒住了他們的脖子。

      治療儀已被拉斐爾踢翻在了地上,治療神經帶從皇帝身上扯落。萊昂來不及去把儀器扶正,一把抓起手動電擊板,摁在了皇帝胸上。

      菲利克斯身軀猛地僵直,隨後跌回床裡。

      心律還是一條直線。

      萊昂果斷再將電擊板摁下。

      奧蘭公爵和「艾瑞斯皇后」奔進了臥室,就見皇帝被電得在床上彈跳。

      「你在做什麼?」公爵大喝。

      萊昂鬆開了手。

      皇帝落回床裡。

      一秒後,心監儀終於響起了規律的滴滴聲。蜂鳴警報停止了。

      萊昂丟掉了手中的電擊板,望向站在一旁的伊安。

      他的目光極其驚恐,是伊安從來沒見過的。那種心驚膽戰,想要知道真相卻又不敢去求證的恐懼,以及顯然無法承受噩耗的膽怯,如一張荊棘編制的網將伊安兜住,扎得他霎時遍體鮮血。

      「我沒事!」伊安一個箭步跨過來,抓住了萊昂顫抖得不能自抑的手,「光紀說系統有數秒的延遲時間。我們沒有超時。貼片還沒有運作!」

      萊昂一言不發,將伊安緊緊地勒進了臂彎裡。他渾身骨骼都在咔咔作響,幾乎要將這個人融進身軀裡,以後再也不會分開。

      「發生了什麼事?」奧蘭公爵沉聲問,一邊走到床前,檢查著皇帝的情況。

      菲利克斯神智不清,呼吸艱難,心跳極不規律。但是他顯然還活著。形同一塊會呼吸的肉,癱軟、醜陋。但是還活著。

      萊昂三言兩語解釋了一下伊安的情況,道:「菲利克斯還不能死,至少暫時不能讓他死!我們需要先確保伊安的生命安全!」

      「艾瑞斯皇后」給皇帝戴上了呼吸器,對公爵道:「菲利克斯顯然早就對你起疑了,所以拿神父做保命的底牌。這一招可真讓我想為他鼓掌:如果你任由太子殺了他,神父也會被迫殉葬。而你們父子倆必然會為此事產生隔閡,我們的陣營也會出現不穩定因素。」

      萊昂感覺到臂彎中伊安的身體輕微一僵。

      伊安的目光從跌坐在牆角、昏迷不醒的拉斐爾太子,轉向面色凝重的公爵和『皇后』,瞬間明白了前因後果。

      奧蘭公爵並沒有把自己的計劃向伊安全盤托出。伊安只大致知道他會利用皇帝的病,挑撥兩位本就不合的皇子徹底翻臉,引起爭奪繼承權的鬥爭,自己從中獲利。

      伊安也估計奧蘭公爵已掌握了菲利克斯四世當年暗殺兄長亞當的證據,會在恰當的時間拋出來,要求繼承權裁決,或者乾脆直接宣布自己的繼承權。

      但是,伊安並沒想到,實際計劃,比他想像的要更加極端和殘忍。

      公爵對菲利克斯的報復,不僅僅只是曝光他的罪行,將他拖下皇位,而是讓他死在自己兒子的手中!

      老謀深算的菲利克斯四世從來就沒有真正相信過奧蘭公爵,但是疾病加速了他的衰老,瓦解了他的力量。他已沒有辦法去求證,他甚至也不相信自己的兩個兒子會保護自己。

      所以他如同溺水者抓住一根浮木般,將伊安這個人際關係中最為關鍵,卻又最不起眼的人,抓在了掌心裡。

      正如『皇后』所說。伊安的死表面上看起來無足輕重,不過是個一文不名的小神父。但是他的死會是奧蘭公爵復仇行動中,沒有預料到的附帶損失。萊昂為此埋怨、甚至怨恨父親這個極端的復仇決定,幾乎是必然的。

      父子離心,會是他們陣營中一道不可彌補的裂痕!

      「哪怕死了也要噁心我!」奧蘭公爵用弗萊爾本地俚語破口大罵著,像一頭困在樊籠中的熊。

      「他死不死關係不大。」『皇后』冷靜道,「太子已經做出了弒父的舉動,一樣有把柄在你手中了。長老們就快要到了。這齣戲還沒有結束。」

      幾乎是為了印證她的話,禁衛隊長的聲音自門邊的通訊器裡傳出來:「皇后陛下,太子殿下,首席大法官、宰相,和基德公爵已經抵達了,是否要請他們上來?」

      公爵和『皇后』交換了一記凌厲果決的視線,立刻行動了起來。

      「請稍等片刻。」『皇后』嗓音一轉,用有氣無力的沙啞聲道,「陛下需要整理一下儀容。請將幾位閣下請到起居室吧。」

      公爵將跌坐在地板上的太子抓起來,反手給了他一記耳光,狠狠搖著他。

      「你在做什麼,拉斐爾!你瘋了嗎?他是你的父親!」

      拉斐爾幽幽轉醒,神智還在頭頂盤旋,尚未歸位,眼裡看到皇后、萊昂和神父正滿屋子打轉,收拾著滿地狼藉。

      「長老們就在外面了!」奧蘭公爵一臉痛心疾首,充滿了對他的失望和憤慨,「你差一點就讓他們看到你正在謀殺你的父親!這就是你所想的嗎?」

      「我……」拉斐爾頭疼欲裂,茫然且驚慌,「我不想……我只是太生氣……他不該這麼對我……」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公爵道,「你要給我打起精神來,拉斐爾。路易斯已經逃走了,還不知道他會做什麼。而長老們就在門外了。時間緊迫,你應該沒有忘記剛才對我說的計劃吧?」

      「沒有忘!」拉斐爾逐漸清醒過來,看著躺在床上人事不知的皇帝,「天啊,我剛才做了什麼?我剛才……」

      「這些待會兒再討論!」公爵又拍了拍拉斐爾的臉,「你給我聽好了,拉斐爾。我現在要你重新拿出太子的儀態來。待會兒長老們會進來覲見。我們要讓他們看清楚皇帝這個樣子,我們還需要一個醫生來向長老們證實皇帝的病已經不治了……」

      萊昂和『皇后』面面相覷,額頭各掛了一滴汗。

      哈桑醫生不耐揍,而萊昂情急之下出手又太狠。就哈桑腦震蕩的程度,靠自己的力量能醒過來都屬奇蹟,這個時候顯然是派不上用場的。

      「我去把醫生'叫過來'。」『皇后』翻了個白眼,吩咐萊昂,「穿上衣服,年輕人,我需要你陪著我出去。至於神父……」

      伊安已自覺拖過一張椅子,坐在老皇帝病床前,攤開經書開始念經。

      他念的還是《永生篇》,是專門為臨終的人禱告的一篇經文。

      拉斐爾猛地灌了幾口涼水,神智終於歸位了大半。

      他看著父親活死人一般的身體,熊熊燃燒的野心取代了驚恐和愧疚。

      橫豎父親還活著。而行動雖然有點波折,卻也按照他的計劃在發展。路易斯不足為懼。他會成功說服長老們,啟動攝政方案,甚至直接讓父親退位。

      是的,他會的!

      子彈一旦出膛,就再也沒有了回頭的路!

      *

      萊昂扶著「悲傷到已站不穩」的「艾瑞斯皇后」走出了皇帝臥室。

      等候在門外的三位政界首腦立刻上前,關切地問候。

      他們一位是最高大法院的首席大法官,一位是群臣的首腦,還有一位是代表著科爾曼宗室勢力的族老。是拜倫帝國統治系統中最有權威的三位長老。

      在等待進入臥室覲見菲利克斯四世的這幾分鐘裡,三位首腦已簡單地交換了一下彼此的觀點。

      他們的看法非常一致:皇帝恐怕是真不行了。

      按照法律,當皇帝重病後,太子可自動行使攝政權。但是在這之前,需要三位長老親自確認皇帝確實已無行為能力。

      三位首腦都有些不言而喻的激動和緊張。

      雖然皇帝病得很突然,但是政要們早就聽說過皇帝一直隱瞞生病的傳聞,對今夜的情況有一種意料之中的驚訝。似乎證明了皇帝確實如傳言一樣病重,還有一種猜中了懸疑片真兇的爽快——這感覺雖然對皇帝來說大為不敬了點。

      「陛下的情況不大好。」「艾瑞斯皇后」靠在萊昂肩頭,埋頭抹淚,「他醒來過一次,下令召見諸位,然後就又陷入了昏迷。醫生說他再次醒來的希望非常渺茫……」

      「聖主啊!」三位首腦驚愕,「陛下他到底是什麼病?」

      「待會兒醫生會來向各位說明的。」萊昂道,「三位大人可以進去見陛下了。皇后需要休息一下。」

      三位首腦戰戰兢兢地走進了皇帝臥室裡,裡面的一幕讓他們的心都一沉。

      一名神父正在皇帝的床邊,低聲念著永生經。奧蘭公爵坐在牆邊的沙發裡,一言不發,神色凝重。而雙目通紅,滿臉悲痛的太子迎了過來,朝他們苦笑。

      「先生們,帝國的支柱們,我父親最信任和倚重的三位朋友們。父親有先見之明,將你們請了過來。希望我們能團結在一起,凝聚力量,一起度過眼下這個難關。」

      數分鐘後,萊昂帶著「哈桑醫生」返回了寢室。

      「陛下本來就患有肌肉神經壞死症,病情發展越來越嚴重,今日跌那一跤,又讓他突發中風。他的大腦正在急速衰竭……」

      為了表示禮貌,人們站在遠離病床的窗戶邊,低聲討論著皇帝的病。儘管他們都知道,皇帝此刻深陷昏迷,什麼都聽不到。

      「路易斯呢?」族老略有點不滿,「這個時候他應該守在父親身邊才是。」

      太子語塞,奧蘭公爵不緊不慢地開口道:「他先前出宮去了。好像是去把妻兒接過來,見父親一面吧。我相信他不會在這麼關鍵的時刻亂跑的。」

      「陛下再次醒來的機率……」

      「微乎其微!」「哈桑醫生」斬釘截鐵道,「陛下現在全靠生命維持儀器在繼續呼吸。」

      與此同時,伊安翻過一頁經書,左耳捕捉到一聲幾乎不可聞的咕嚕聲。

      皇帝竟然醒過來了!

      *

      這個老人頑強的求生慾簡直另伊安嘆為觀止。他重病,被拖延了救治,被親人的背叛打擊,甚至差點被兒子掐死,可他依舊不肯閉上眼。

      他的眼珠轉動著,吃力地朝屋角的人們看去。他已不能移動身軀,但是伊安能感覺得到他的手在急促而細微地顫抖。

      皇帝不僅醒了過來,他還在嘗試說話。他喉嚨中的咕嚕聲越來越大。

      伊安不用猜都知道皇帝想說什麼。

      房間一角的人們正全神貫注地討論著,還無人留意到這邊的異狀。可他們很快就能做出決定,並且回到病床前。

      皇帝又將視線移回到了伊安臉上。那目光充滿了懇求,以及威脅。

      伊安還能感覺到後頸貼片的冰涼,眼角的餘光裡,是萊昂站在人群旁,筆挺而沉默的身影。

      「光紀,」伊安在識海裡道,「你能控制皇帝的治療儀嗎?」

      「是的。」光紀說。

      「請給他注射鎮定劑,讓他重新昏睡。」

      「我不建議你這麼做。」光紀道,「能讓他昏睡的鎮定劑劑量,也會引起他的心臟衰竭。而這樣一來,會觸發你身上的毒素釋放裝置。這反而會讓你處於極度危險之中。」

      伊安急道:「他想向幾位長老說出實情。一旦給了他這機會,我們所做的一切都白費了!」

      「是奧蘭公爵所做的一切。」光紀道,「你並未參與這一場陰謀。相反,你還是受害者。」

      屋角的討論停止了。

      「那就這麼決定了吧。」首席大法官沉重地說,「作出這個決定,我們的心情都非常沉重,但這一刻終於來臨了。」

      拉斐爾太子彷若卸下千斤重擔,不自覺挺直了腰桿,朝閣老們伸出手。

      「我們支持您攝政,太子殿下。」閣老們逐一彎腰,親吻他手上象徵著皇權的戒指,「我們將一如既往地輔佐您,協助您治理偉大的拜倫帝國。」

      「謝謝,諸位! 」拉斐爾雙目皚皚生輝,容光煥發。如果不是考慮到幾步之遙躺著他重病垂死的老父親,他幾乎要放聲大笑出來了。

      「就現在!」伊安抬手摸向後頸,「給皇帝注射,否則我就撕這個膏藥。你的任務不就是要保住我的生命嗎?」

      人們轉身,朝病床走來。

      儀器無聲運作,鎮定劑順著輸液管注入了皇帝的靜脈。菲利克斯的顫抖停止了,眼皮不甘心地垂了下來,將一對充滿怨懟和絕望的眼睛永封於黑暗。

      「可憐的菲利克斯。」年邁的族老注視著昏迷中的皇帝,無不感慨,「帝王這份工作拖垮了他的身體。他還這麼年輕,本還能再活至少四十年的… …」

      「嘀——」皇帝心臟再度驟停。

      眾人大驚失色。

      萊昂推開擋在身前的人,撲向病床。

      治療儀器這一次自動開始對皇帝進行電復律。皇帝的胸膛猛地拱起,全身痙攣。

      「請離開臥室!」「哈桑醫生」立刻叫起來,「讓我們來搶救陛下!」

      奧蘭公爵朝拉斐爾使了個眼色,兩人一手拽著一支胳膊,將三位閣老連拖帶拉地從臥室裡拽了出去。

      *

      第一輪電擊結束,皇帝的心跳短暫地恢復。

      「怎麼回事?」「哈桑醫生」驚道,「是誰給他注射了鎮定劑?」

      「我……」伊安靠在牆上,冷汗順著臉頰流進衣領中,「他剛才醒過來了,想要說話。我只好……」

      「什麼?你……」萊昂目眥俱裂。

      警報再度響起,皇帝的心跳又停止了。治療儀只好再度開始電擊。

      堂堂一代叱吒風雲近百年的大帝,此刻身不由己地被電得在床上抽搐彈跳,就像一條脫水的魚。

      什麼尊貴的皇權,什麼至高無上的權利,在死亡面前,統統脆弱得不堪一擊。死亡能擊毀人們所有的尊嚴,剝去華麗的外衣,讓人匍匐在塵埃之中,痛苦輾轉,哭求解脫。

      光紀道:「伊安,皇帝的生命體征還在繼續下降。你的生命威脅已進入高危級別。我將外聯裝備解鎖……」

      「等等!」伊安道,「你不用冒這個險! 」

      「準備B計劃!」「哈桑醫生」冷聲道,「皇帝可能真的不行了。我們要立刻移除神父脖子後面的貼片!」

      他從工具箱裡拿起一把細長的手術刀,看向萊昂:「誰來?」

      萊昂此刻的臉色並不比半死的皇帝好得了多少。

      「那我來吧。」「哈桑醫生」朝伊安招手。

      手中的手術刀,被萊昂抽走。

      「我來。」萊昂啞聲道。

      這一切都發生在極短的數秒之類,可伊安事後回想起來,腦海中的畫面卻十分漫長。就像一段已慢速播放的視頻,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細節,甚至彼此的心跳和呼吸,都被無限延緩,放大。

      伊安是被萊昂拽過去摁在椅子上的,下一秒,身上的襯衫就被一把撕開。肩膀,胸膛,和後頸致命的貼片,都曝露在萊昂的目光之中。

      羞恥感還來不及自大腦傳遞到四肢,後頸的皮膚就被捏起。

      一掃而過的冰涼太短暫,像是有人拿著冰塊在脖子後輕蹭了一下。緊接著,才是火辣辣的劇痛。

      萊昂用紗布死死摁著傷口,接過醫生丟過來的一個掌上治療儀,給伊安治療傷口。

      治療儀立刻給傷口鎮痛。伊安身體上因劇痛而產生的顫慄終於平息。

      萊昂單膝跪在他身前,一邊將治療儀貼在伊安的傷口上,一手抬起了他的臉。彼此的瞳仁裡都倒映著對方蒼白且冷汗潺潺的臉。

      伊安缺乏血色的嘴唇翕動:「我沒事……只是一點皮肉傷而已……」

      「嗯。」萊昂只是簡短地應了一聲,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伊安,生怕錯過他一絲極細微的表情變化。

      那目光,如一頭劫後餘生的忠犬,游過浩瀚的海洋,渴望地望著站在岸上的主人和家裡的燈光。

      高度緊張的神經一旦鬆懈,疲憊感蜂擁而至。伊安不禁閉上了眼,將頭低了下來,抵著了萊昂的額頭。

      兩人呼吸交融,鼻尖觸碰。伊安無意識地蹭了一下,兩個冰涼汗濕的鼻尖輕輕摩擦,親暱與安撫不言而喻。

      萊昂抬手將伊安擁住,讓他的頭靠在自己肩上,全神貫注地看著他後頸猙獰的傷口在治療儀的光波下緩慢癒合。

      「哈桑醫生」關掉了治療儀,終結了那沒完沒了的蜂鳴聲。

      「死亡時間,二十一點三十三分。」

      他低頭望著病床上的皇帝的遺體,無不諷刺道:「人類的肉體,說強大,卻也只是一具脆弱的,不可再塑造的皮囊。可再豐富精彩的靈魂,也需要這麼一具軀殼來裝栽,這大概也是人類的一種可悲之處吧。」

      房門外,奧蘭公爵第一個向拉斐爾祝賀並行禮。

      「拉斐爾皇帝陛下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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