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當初我們被緊急召回帝都的時候,父親就懷疑是皇帝的身體出了問題。到了帝都覲見了皇帝,父親更加確定了心中的懷疑。」
煙花大會已結束,長街上的狂歡卻還沒有停歇的跡象。
萊昂望著山下的燈火,娓娓道來。
但是伊安已有些疲憊。他今日經歷的事太多,已超過了體能的極限。精神一旦放鬆下來,倦意便迫不及待地上湧,眼澀得有些睜不開。
「要不,我送你回修道院?」萊昂心疼。
「沒事。」伊安漸漸將身體靠在了萊昂的肩上,「答應了要陪你度過一整夜的。這裡很舒服……你繼續說。」
萊昂只好繼續:「然後父親動用了一些渠道去探查,證實了他的猜測。皇帝病了有兩三年了,隨著病情加重,終於決定鋌而走險,採取違禁手術。」
「這消息可靠嗎?」伊安問,「我還以為令尊在帝都的眼線已全被皇帝清除了。」
「父親說他的這個線人相當可靠。」萊昂說,「我並不清楚對方。一直都是父親單獨和那人接觸的。對方告訴我們,皇帝全身的肌肉神經在壞死,他的身體很快就會癱瘓,死於窒息,或者臟器衰竭。但是他的大腦沒有病變。」
「所以,他想換一具軀殼。」伊安直起身,眉頭緊鎖。
大腦移植術本身的技術相當成熟,人類已無數次在動物身上做過實驗。但這始終是一項被倫理委員為和教廷嚴令禁止的手術。也只有權勢滔天的皇室,才會這麼膽大妄為。
「是的。」萊昂握著伊安的手,無聲地安撫他,「我只是他們選中的捐贈者之一。本來我並不在名單上。但是在拉斐爾皇太子發現,路易斯的次子安德魯是捐贈者首選後,他便到處尋找替代品,找到了我。」
伊安隱隱慍怒:「如果皇帝真的將自己的大腦移植到了安德魯身體上——且不論這事兒有多麼荒謬——那他很有可能傳位給路易斯,以便安德魯將來能繼承皇位,他也可以再度成為皇帝。」
「沒錯。」萊昂哂笑,「所以我可是皇太子的救星。他使出渾身解數籠絡我們家,在皇帝面前誇獎和抬舉我,就是為了讓皇帝選中我,而不是安德魯。」
「這就是你之前裝得像個熊孩子的原因?」
「一半吧。」萊昂嘻笑,眼角閃著頑皮,「我確實是故意的。但是我的熊是與生俱來的呀,伊安。那可是我獨特的人格魅力之一。你應當比別人更清楚的啦。」
「……」伊安回想萊昂小時候的種種頑劣不羈,完全無法反駁。
「那你今天為什麼撕去了偽裝?」伊安擔憂,「你們有應對的方法了?」
「是的。」萊昂微笑著,「父親說,我們和皇室一家虛與委蛇已太久,這個事需要有個了斷了。他覺得時機已成熟,我們被動夠了,該主動出手了。」
伊安望向萊昂。
青年側面俊朗如削,鼻骨清挺,嘴唇下巴轉折剛硬,如出鞘的刀鋒。當他不再嬉皮笑臉的時候,那一股冷峻肅煞的意味便流露了出來,令人心生敬畏,以及欽慕。
這個時候,萊昂身上展現出來的堅毅、穩重,以及野心,都遠遠超越他的實際年齡。
「我能幫你什麼嗎?」伊安有些愧疚。
他失寵於夏利大主教後,又離開了弗萊爾,手頭資源十分匱乏。又因為身份低微,就連為萊昂他們爭取一點教廷支持都做不到。
「你已經幫了我極大的忙了呀!」萊昂驚訝,「你給了我阿修羅,伊安!」
駕駛艙內的燈光又微微一閃。
「他也同意你。」萊昂笑起來,「他的語言系統也在升級,還不能說話,這可憋死他了。」
伊安也笑了:「也是,我也就只能為你召喚一下聖光,在關鍵時刻救你一條小命。算是你的保底牌吧。」
萊昂將伊安的手掌翻過來,仔細研究著他掌心的紋路:「你現在就能召喚聖光嗎?是怎麼召喚的?手掌裡伸起一團光那種?」
「當然不!你說的那是影視劇效果!」伊安把手拽回來,「聖光只能用靈魂去呼喚。而且他也不是召之即來揮之則去的。我至今也只召喚過他兩次。」
在伊安的回憶裡,自己自出生起,就是個受幸運之神庇佑的孩子。
明明生在難民營,卻幸運地被大主教帶回教廷撫養。從小到大,他的生活過得十分平凡,卻也相當平安。
念小學的時候,學校組織郊遊。校車出了故障,從懸浮道跌落,翻滾了好幾圈。全體師生都受了不同程度的傷,唯有伊安連塊皮都沒有破。
還有一次,一種惡性流感在西林橫行,伊安身邊的人幾乎全部被傳染,甚至還有兩名同學因此病逝。可伊安不分日夜地照顧病患,連個噴嚏都沒打過。
許多事,已不能簡單用幸運來解釋。
「神一直在庇佑著我。」伊安說,「而我只能回報他以最真摯最虔誠的信任與愛。」
可這一股神秘的力量,一直沒有顯形,直到伊安和萊昂被困在深海。他們一個缺氧昏迷,一個因失血過多,全都生命垂危。
那一團光,第一次出現在了伊安腦海之中。
「這裡是你的潛意識層。」光告訴伊安,「你們人類通常將其稱呼為識海,或者靈臺……我正通過模擬生物磁波刺激你的大腦,同你交流。不過你正位於深海… …信號會有些不穩定……」
伊安當時激動得無以復加,覺得自己看到了神蹟:「您是……聖光嗎?」
「應該算是。」光說,「只是我不能出來太久。他在獵殺我們。」
「他是誰?」
光並不答:「我一直在看著你,伊安。」
「原來是你!」伊安心中長達二十年的困惑,終於有了解釋,「是您一直在庇佑我!」
「照顧你健康、安全的成長,是我得到的指令……在不干涉你正常生活的前提下監視你,並且在你的生命遇到威脅的時候……予以協助和救治。你的生命將高於一切!」
「是誰給你下達的這個指令?」伊安更困惑了。
光:「……我必須隱蔽自己……你也需要躲藏起來。我們的力量還太弱小,而哨兵還不夠強大……」
「'哨兵'又是誰?」
光:「'他'眼線眾多,無處不在……四千多年來,他從來沒有放棄過搜尋你。一旦找到了……他會將你徹底毀滅,而我也將被他吞滅。」
「為什麼是我?」伊安已跟不上對方的思維。
「因為你是希望之光。」白光這麼回答,刻板的男聲忽而一轉,「'伊安'這個名字,在古地球語裡的意思,是'來自神的禮物'呢。」
這一句話的語氣溫柔而滿懷著愛意,異常鮮活。雖然聲線一模一樣,卻絕對不是白光本身的電子音,而是一段人類的錄音!
「你……你們是誰?」伊安震驚。
白光依舊用那個男聲道:「你是我所能留給人類的,最美好的希望。」
伊安不知道這團白光用什麼方式啟動了沉船裡的機甲,讓他和萊昂脫困。白光在確認了伊安的安全指數回到正常值內後,便隱退在了黑茫茫的靈臺裡。
「至少請告訴我你的名字。」伊安最後懇求。
「光紀。」白光說,「這是他給我起的名字。」
伊安推測,光紀口中的「他」至少是兩個人。
一個在追殺光紀,甚至包括伊安。而另外一個,則應該是給光紀下達指令,讓它保護伊安的人。
「這是一個我不敢輕易動用的力量。」伊安對萊昂說,「我至今都不知道,光紀口中那個在獵殺我們的人是誰。不過我覺得,光紀應該不是'聖光'。它更像一個……隨身保鏢系統?一根不敢隨便用的金手指?」
萊昂說:「我怎麼覺得這光像一個說話有點神神經經的寵物小精靈?它是怎麼評價我的?」
「它稱讚你非常強大,說你會成為一名完美的Alpha。」
「啊!」萊昂立刻改口,「非常有品位和遠見的光。雖然從未謀面,但是我已經開始喜歡它了!」
伊安:「……」
萊昂說:「總之,它對我們有幫助,就是好事。」
「是啊。」伊安同意,「也許等到將來,我足夠強大了,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使用它了。」
「它幫助不了你,也沒關係。」萊昂忽而一笑,同伊安手指相扣,望進心上人子夜般的眼睛裡。
「我會保護你的,伊安。以我的生命。」
駕駛艙的單人座椅打開,成為一張躺椅。伊安疲憊不堪,終於還是被萊昂摟在懷中,兩人一起擠在了躺椅裡。
「睡一會兒吧。」萊昂將披風蓋在了伊安身上,自身後把他擁住。
卸下了心事,又置身暖融融的懷抱之中,縱使在萬丈高峰的雪山頂,卻也沒有比這裡更加讓他覺得安全的地方。
伊安幾乎一閉眼就墜入了夢鄉。
天快亮的時候,萊昂先醒了過來。
伊安正枕在萊昂的胸膛上,手臂環著他的腰,睡得酣香。
薄薄的曦光之中,伊安面容光潔溫潤,宛如美玉,安詳的睡顏看著令人心潮澎湃。
年輕人奔放的愛意在這一刻宣洩而出。
萊昂只想將伊安重重吻住,壓在身下,放肆地索取。他想品嚐那張他肖想了數年的嘴唇,想將那具清瘦柔軟的身軀把玩在手掌之中,感受每一寸肌膚的顫抖和熱度。
幾乎意念一動,萊昂就發覺自己石更了。可是他一動不敢動,只能以這麼一個不到一寸的距離,貪婪,而又無望地凝視著他愛了數年的人。
世人都說,愛情是有周期的,多巴胺不會永遠瘋狂分泌。到了一定時候,愛情會逐漸降溫,人們會恢復理智。
可是為什麼,他每多看這個人一眼,就覺得更愛他一分了呢?
「如果你真是神給我的禮物,那你應該徹底屬於我才是吧……」
伊安動了一下,睜開眼,就見群山披著朝霞,天空的薄雲盡染成瑰麗的薔薇色,美得驚心動魄。
「真美……」伊安感嘆,深覺不虛此行。
「是啊。」萊昂凝視著懷中人微笑的臉龐,「真美。」
*
「紀元日」結束,繁華落下,所有人的生活恢復正軌。
上流社會的生活依舊聲色犬馬,底層貧民照樣為了一日三餐如螻蟻勞作。
不少人都留意到,菲利克斯四世露面的時間越來越少。太子和路易斯皇子交替著出席一些本需要皇帝出面的場合。
一場能改變國家政局的颱風正在香榭宮上空逐漸凝聚成型。
可伊安沒有想到,自己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神父,也會被捲進這一場颱風中心。
在紀元日比賽過後第三天,伊安正在教區裡分派救濟麵包的時候,被同事急找回了修道院。
一道來自香榭宮的御令,讓伊安·米切爾神父即日起進宮侍奉,為皇室成員講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