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深夜的格洛瑞彷彿一個巨大的星際空港,億萬星光漂浮在夜的海洋之中。
白塔是最瑩白皎潔的深海明珠,以它為中心,五彩的斑斕向四面擴散。整個帝都的上城區,每一盞燈都在拼命閃爍,彷彿要將所有的生命都在今夜裡燃燒殆盡。
阿修羅化作的機甲鷹拍打著巨大的雙翼,俯衝進了這一片光怪陸離之中。《午夜華爾茲》的旋律竟沒有中斷,隨著他們一起飛翔了起來。
伊安被萊昂自身後擁著,兩人擠在狹小的機甲的駕駛艙裡。機械神經帶溫柔地將他們纏繞成一個整體。
透明的艙壁外,是一場光的盛宴。
阿修羅漆黑的身影隱沒在夜色裡,悠然翱翔,放肆地穿梭於這一片五光十色之中。
伊安感到微微暈眩,也不知是來自飛翔中的失重感,來自視覺裡飛速變幻的光彩,還是來自身後青年灼熱的體溫。
「美嗎?」萊昂在伊安的耳邊問。
阿修羅其實飛得十分溫柔。它穿過了密集的高樓,飛到了白塔廣場,掠過下方狂歡的人群,繞著高塔旋轉著,朝上飛去。
「我去年來到帝都的第一天,看到白塔的時候,就想著,有朝一日,我一定要駕駛著機甲,帶著伊安在空中看白塔。」萊昂低柔的話語讓伊安耳朵和頸子一側的肌膚酥麻火辣。
「忘掉比賽那個糟糕的體驗吧。」萊昂笑聲低沉,「現在是不是覺得很享受,很舒服?」
阿修羅飛到了白塔頂尖,懸停了一下,繼而朝著長街前方下一處狂歡集合點俯衝而去。
驟然的失重感讓伊安猛地閉上了眼。
環著身軀的雙臂收緊了,青年將他抱得更加密實。
「別害怕,伊安。我不會放開你的。你瞧——」
伊安試著睜開眼。阿修羅撲向大地,一大片繁華的燈光迎面砸來。
這一次,伊安沒有再閉眼。
那強烈的視覺和失重的刺激直擊大腦,耳朵裡轟地一聲,靈魂出竅。
那一瞬,沒有了機甲,沒有了都市。天地間只有他和身後緊擁著自己的青年。
他們猶如大海之中兩條生在一起的魚,隨著洋流飄蕩,穿梭在光怪陸離的珊瑚礁中。無拘無束,自由地對抗著地心引力,在這一瞬,不知生,也不知死。
華爾茲裡大提琴抒情得幾乎令人傷感的弦樂在駕駛艙裡縈繞。
「喜歡嗎?」青年的唇貼在了伊安的耳垂上,隨著說話,唇珠輕蹭。
接觸是輕微的,可電流卻是強烈的,劈裡啪啦地冒著火花,鑽入伊安脖子的皮膚裡,在每一處神經末梢跳躍。
伊安聽到自己用尾音顫抖的聲音回答:「是……真美!」
「早就想帶你來看了。」萊昂輕笑,「我一直想讓你體會一下駕駛機甲翱翔的感覺。像鳥一樣自由,一覽大地所有景色。我覺得機甲和人在一起,是最美妙的組合。外部是無堅不摧的鋼鐵之軀,內裡卻是人鮮活的血肉。以人的靈魂,驅使著鋼鐵,作出許多不可能的事。」
阿修羅調轉方向,衝出了燈海,如一頭巨鯨躍出水面,飛向天空,朝著格洛瑞山高高的冰川雪頂而去。
雪線之上的格洛瑞峰,數百萬年來冰雪從不消融。這裡距離帝都市區,阿修羅只不過飛了十來分鐘,兩地卻是截然不同的景色。
星光黯淡的夜色裡,冰川宛如一片望不見盡頭的巨大熒光石,自內向外散發著淡藍的光。只間雪白的山川延綿起伏,狂風捲著碎雪在天地間狂舞。
阿修羅沿著屬於冰雪寶冠的山峰挨個地飛,繞了一個整圓。
山頂雪原壯麗遼闊,氣勢恢宏磅礴。千百萬年的時光從不曾在這裡留下足跡,來自曠古的風終年不休。也許在著片冰川的深處,真的居住著一位從不曾露面的神靈。
「想到過自己會這樣看清這個寶冠嗎?」萊昂問。
伊安搖頭,一臉難以置信。
萊昂歡快地大笑:「我看到這頂寶冠的第一天,就想著:有朝一日,一定要帶伊安飛上來看看!」
他擁著伊安,飛向了寶冠中最高最大的一座山峰。
阿修羅落在山頂裸露出來的岩石上,收了機翼,駕駛室化作一間近乎全透明的觀景室。這樣一來,天地和四周的景色,被兩人盡收眼底。
帝都化作了夜色中一片星光,香榭宮則像一條散落開來的寶珠項鍊。
外面狂風呼嘯,碎雪拍打著透明的罩子。但駕駛室裡溫暖如春,午夜華爾茲的旋律縈繞不散,大提琴的琴弓一下下,拉動著兩人的心弦。
伊安被萊昂密密實實地擁在懷中,感覺到那雙強健的雙臂以佔有的姿態鎖著他的腰,箍著他的胸膛。
萊昂將唇角貼著伊安的臉頰,閉上了眼:「以前,只有我一個人看這個景色。而現在,你在我的身邊。」
浩渺的夜空了,荒蠻的雪山頂峰,天地之間,只有他們兩個人,相依相偎在一起。
青年身軀在燃燒,轟隆隆的心跳隔著胸腔,撞擊著伊安的後背,撞得他的心完全失去了自己的節拍。
機甲駕駛艙裡,Alpha的信息素滿滿充盈,濃烈得幾乎能凝聚成水珠。隨著伊安的每一口呼吸,往他的肺腑入侵,滲入血液裡,撩撥起身體上的變化。
那甜美的、酥麻的感覺,就像烈酒,將伊安的每一塊肌肉麻痺。
伊安知道自己渾身都已軟了,癱在萊昂的臂彎裡,像一根撈不起的麵條。可也正因為如此,他連抗拒的力氣都沒有。
Alpha的信息素,對於Omega來說,是具有強大而不可抗拒的支配權的。Omega們天生就會向Alpha的求歡表示臣服,並且甘之如飴。
就連伊安都不能否認,情動的感覺是那麼美好,實在讓人難以自拔。
汗水自毛孔裡緩緩滲出,腰後的脊椎一陣陣發麻。
那酥麻竟然如此甜美、愜意,如一支毒藤,竄過腰肢,蔓延向身軀各處,纏繞住了伊安的心臟,令他的呼吸變得短而急促。
強烈的空虛感越來越明顯,從深處氾濫出來,像一隻溫柔的拳頭捶在腹部,讓伊安想把身體蜷縮起來,卻連一絲力氣都提不起。
戒律戒?伊安咬著下唇,迷迷糊糊地想。它應該已耗盡了,小小的戒指也鎮壓不住這洶湧的熱潮。
身軀若曾是萬年冰川,此刻也在青年火熱的臂彎裡一寸寸融化。涓涓細流匯集成了溫暖的泉水,從身體深處流淌而出。
那感覺極其清晰,巨大的羞恥伊安呼吸完全混亂。
萊昂也已陷入了意亂情迷。
懷中的身軀輕盈柔軟,完全符合青年所有的想像,甚至更加完美。
柔滑的肌理和清癯的骨骼在萊昂腦中有了清晰的具象,連著體溫和心跳的頻率,一分一毫都被載入記憶深處。
頭終於低了下去,唇貼在一片汗濕的肌膚上。
這個幾乎不能算是一個吻的接觸,卻是如一張燒紅的烙鐵摁了下來,燙得伊安一個激靈。
「萊……萊昂!」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靠疼痛換回一絲清明。
「萊昂……放手!」神父柔和的聲音帶著千鈞之力。
金髮青年眼底泛著細微的血絲,抱著伊安的手臂劇烈顫抖起來,腦中的本能和理智在激烈交戰。
那顫抖傳遞到伊安身上,讓他的腰酸麻得如抽了筋一般。
伊安嗓音顫抖得自己都聽不下去,卻還強撐著道:「放開我,萊昂。已經……夠了!」
萊昂的顫抖停了,胸膛如拉風箱般起伏。一身躁動被硬生生抑制住,憋得他肌膚都要炸開。
下一秒,他脫了披風將伊安裹住,卻打開了側艙門,一頭鑽了出去。
冰川的冷風直灌進來,吹得伊安一個激靈,好在艙門隨即又關上了。可阿修羅此刻正落在山頂的掩飾上,腳下是萬丈高空。
「萊昂——」伊安被嚇出一身冷汗,撲到透明艙壁上。
金髮青年穿著單薄的禮服,蹲在一旁,順便遮掩著身體上某處的變化。風速如此強勁,可萊昂雙手扣著岩石,身影穩如磐石,紋絲不動。
駕駛艙開啟了換氣模式,濃得嗆人的AO信息素瞬間被清新的空氣取代。溫度略微下降,伊安被汗水打濕的身體感覺到了一陣涼意,裹緊了身上的披風。
身體上的潮熱被新空氣帶走,躁動的酥麻灼熱被一點點壓制回了身體深處,在那裡不甘心地靜靜燃燒。
萊昂像一頭孤獨的流浪狗,金髮在風中瘋狂擺動,俊朗的側面映著冷淡的雪光,顯得既冷峻,又孤獨。
伊安的心像被輕輕刺了一下,節拍一陣紊亂,軟綿綿地跳動。
留意到了伊安的視線,萊昂轉過臉來,朝他笑了笑。
那笑容有些落寞,充滿歉意。
伊安招手:「進來吧,外面太冷。」
萊昂站起來,抖了抖肩,帶著一身寒氣跳回了駕駛艙裡。
他不敢再摟著伊安。兩人並肩抵腳,擠在一起,就像兩個擠在櫃子裡躲迷藏的小孩。
有那麼片刻,誰都沒開口說話。
信息素引起的躁動大致平息下去了,但是尷尬依舊瀰漫在小小的駕駛艙裡。
「我……」萊昂咳了咳,「我只是想帶你來看看我喜歡的景色……」
「我知道。」伊安輕聲說,「今天看到的美景,我想我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謝謝你。」
駕駛艙裡又陷入了沉默,華爾茲的旋律低低地飄蕩。
「萊昂,」這一次,伊安先開了口,「你長大了。」
萊昂說:「我很清楚。」
伊安斟字酌句:「我們過去的相處方式,現在可能不太適合了。」
「我明白的。」萊昂卻比伊安爽快直率許多,「在法袍之下,你始終是一名Omega,而我是一個Alpha。這兩個性別的一些特性,會給我們今後的相處帶來一點……改變。」
「可以這麼說……」伊安艱難道,「你要知道,萊昂,這一切,我們的感受,它只是來自原始的本能的。它只是生理上的衝動,沒有任何意義,它並不能說明什麼。」
萊昂低著頭,沒有說話。
「我們還會像以前一樣。只是我們需要規避一些,會讓我們……失態的相處方式。」伊安說,「我很喜歡你,萊昂。你是我認識的,最完美的,正直而無畏的青年。我很享受和你的友誼。我也想將這份美妙的友誼繼續維持下去。」
「我也是。」萊昂轉過頭,朝伊安淡淡地笑,眉宇鬆開,「那麼,我還能握你的手嗎?」
「……當然!」在這一刻,伊安作出了最後的妥協,主動將手遞了過去。
萊昂握著,低頭若有所思。
「抱歉。」伊安忐忑,「我好像掃了你的興。」
「噓……」萊昂說,「就讓我們這樣安靜地坐一會兒。」
伊安靠著他的肩膀,同他一起眺望著山下的人間燈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