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離開了聖米羅修道院,踏入那片蛛網般的街區,天空驟然陰霾。
桑夏納悶地抬頭望,天空明明碧藍依舊,帝國白塔在陽光下如此晶瑩閃耀。可是……
「為什麼這裡沒陽光?」
阿德維笑起來,嗓音低沉渾厚,如鐘低鳴:「每一個初來乍到的人都會問這個問題,小姐。而至今都沒有一個統一的回答。」
一路走來,萊昂環顧四周,面容冷峻。
白日裡的96區,所有斑駁骯髒無處可遁。如果不是霓虹燈牌還亮著,路上尚有行人,這裡如同一座戰後被廢棄的荒城。
「覺不覺得,這裡就像一塊被藏在衣服裡的傷疤?」伊安問。
「我更覺得它像一塊燒傷潰爛的皮膚,流著膿,從來沒有癒合過。」萊昂說,「其實也沒有人去掩蓋它,它就在我們腳下。只是我們無數次經過,都不會去低頭看一看。」
阿德維側過頭,朝身後的金髮青年瞟了一眼。
「請注意腳下,小姐少爺們。」阿德維神父拉長著華麗的男低音,「這裡的街道路面上一次修葺大概是在你們出生前了。如果一腳踩進垃圾裡,您漂亮的皮鞋就要報廢了,小姐。」
阿德維領著眾人在錯綜複雜的社區裡轉著。
擴建的樓宇如小孩的積木,雜亂無章地堆疊在頭頂,到處都是支出來的露台,亂麻似的裸露電線。人在底下行走,提心吊膽,擔心隨時會有東西落在腦袋上。
這裡的建築物密集到足以違反任何一條消防安全條例。但是正因如此,從任何一個角度望過去,都是一副令賽博朋克迷心跳加速的景色。
藝術的背後是螻蟻般的生活,蒸氣氤氳之下是無數在泥沼裡掙扎的靈魂。
桑夏看到了那些站在暗巷裡的流鶯。
有些年紀比她還小,顯然未成年。而有的已上了歲數,卻依舊袒胸露乳,對著路人搔首弄姿。
桑夏的生母是一名紅極一時的高級交際花,出入上流社會,生活奢靡而精緻,遠非站街的流鶯可比。
尤其在生了兒女後,生母金盆洗手。在修斯將軍的資助下,母女倆生活在星環上一個環境優渥的社區裡。
桑夏雖然因為生母的身份而備受歧視,但自幼生活十分富足,家中管家女僕環繞,不知人間疾苦。
今日,原本抱著幫好友見心上人的想法跑過來玩,卻沒想第一次近距離接觸到了赤裸裸的貧困底層。
「你過來。」她朝一個年紀最小的流鶯招手。
那個小女孩被同行推了一把,怯生生地走到這個衣著華麗的少女面前。
路邊堆著髒兮兮的殘雪,而這小姑娘穿著短裙,雙腿上的絲襪破著大洞,肌膚凍得發紫。她非常努力地朝桑夏笑,一雙灰色的大眼睛裡滿是卑微的羨慕。
「好心的小姐,您需要我的服務嗎?」
她嘴唇皸裂,一口黑黃爛牙,笑起來像一隻被打怕了,又不得不對人類搖尾巴的流浪狗。
「給你。」桑夏把一枚平時裡用來把玩的銀幣給了小雛妓,「拿去買一雙……買你需要的吧。」
小雛妓歡天喜地,差點要給桑夏下跪吻鞋。
桑夏望著那孩子蹦蹦跳跳跑走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有一種倖存者看著遇難者遺骸的悲涼和後怕。
萊昂走過來,攬著她的肩。他清楚桑夏的出身,很理解她此刻的心情。
「聖主會讚美你的善舉,小姐。」阿德維朝桑夏點頭。
「一枚銀幣可改變不了她的命運。」桑夏苦笑,「這裡像她這樣的孩子,這裡還不知道有多少。他們的失學率那麼高嗎?」
「96區裡有六所公立學校。」伊安說。拜這幾天處理公文所賜,他從理論上掌握了教區的各項數據,「但是入學率和升學率都非常低,輟學率倒是居高不下。」
帝國法律規定公民必須接受十二年義務教育,但是法律執行力度極弱。國家雖然免除了公立學校的學費,但是學雜費對於窮人家依舊是一筆不小的負擔。貧困家庭更傾向於讓孩子早早輟學,打工補貼家用。
「對於這裡的年輕人來說,能從職校裡學得一門本事,然後進中城區或者上城區工作,是最理想的生活了。」阿德維神父帶著眾人繼續朝前走,「但是能讀到中學畢業,升入職校的孩子就已十分少。」
「教育投入對這些家庭來說還是太沉重的負擔。他們覺得不划算。」伊安解釋,「他們更傾向於多生育,讓孩子早早工作,人多勢眾,也才能在當地立得住腳。」
「帝國的法律想必在這裡不大管用。」萊昂說。
阿德維點頭:「他們有自己的幫派和宗族勢力,有自己的法則來解決矛盾糾紛。帝國的法律在這裡,大概只有積分兌換系統是有效的,其他都形同虛設。想要減輕學雜費,或者上更好的學校,需要積分來兌換。可是體力勞動所能兌換的分並不多。」
他們從小巷回到大街上。
說是大街,也不過一條二十來米寬的車道,兩邊停著一些早就該報廢了的陸上四輪車。野貓和野狗為了爭奪一隻耗子的屍體,在污水裡打架。
萊昂的身軀忽然緊繃,瞇起了眼,一股鋒銳的殺氣自身上散發出來。這是Alpha感覺到危機時的本能反應。
一輛車旁的積雪裡,一個脫得只剩內衣的男人扭曲著身子躺著,渾身肌膚青紫,身邊還有一個酒瓶。行人路過,對這個凍死的人視若無睹。
「天呀,他……」桑夏低呼。
「別看。」伊安把桑夏拉到身後,「沒事的,別怕。」
「不用大驚小怪的。」阿德維用手環撥打電話,「橫死的人幾乎是這裡最不稀罕的景色了。碰上幫派火拼,有時候一條街都躺滿屍體……巴德警長,我是阿德維……是是,聖主也保佑你和你的彩票。我在第12大道,這裡有個'冰棍'需要你們處理一下……」
伊安感覺到手被握住。
「就是這裡?」萊昂低頭苦笑,「你大老遠從弗萊爾來到這裡?為了我……」
「你不要比桑夏還擔驚受怕好嗎?」伊安不禁笑,「我是有神職在身之人,我的本職工作就是要代表聖主來救助世間的苦難。」
萊昂緊抓著伊安的手,瞥了一眼站在遠處說話的阿德維和桑夏,低聲說:「父親已經回來了,你的事他都知道了。他讓我向你表示感謝。我們現在確實相當需要一些宗教方面的幫助。」
「公爵和太子走得這麼近,路易斯皇子有什麼反應?」伊安問。
「他高興得就像一頭吃到了捲心菜的豬。」萊昂嘲道,「他私下還不遺餘力地給父親和太子編造更多的緋聞。不過父親和太子將分寸把握得很好,一直將流言控制在'流言'的範疇,至今沒有任何真憑實據證明他們……有染。所以皇帝目前還沒有表現出什麼不滿。」
「陛下的身體如何?」
「看不出來有什麼大問題。」
阿德維在那頭朝他們招手。萊昂牽著伊安的手,跟了上去。
「但是,」萊昂意味深長地朝伊安使了個眼色,「他已經在短短三年時間裡,連著換了七名御醫官了。而且,每一名都是基因遺傳病學的頂級專家。」
伊安倏然變色,下意識反握住了萊昂的手。
如果皇帝有顯性遺傳基因病,那萊昂也就很有可能也有這個病!
「別擔心。」萊昂翹著唇角,柔聲安慰,「科爾曼家族並沒有什麼很致命的基因病。我和父親分析,皇帝很有可能在弄虛作假,故意示弱,乘著自己還有力氣的時候,徹底解決兩個兒子的紛爭。」
「不要掉以輕心。」伊安說,「皇位繼承向來都是按照順位制的,除非繼承人不合法或者有精神疾病。拉斐爾雖然有明顯失德,但是皇帝保他的心還是很堅決的。所以,我覺得路易斯的野心有些毫無道理。」
「你的意思是?」
「我覺得,除非他手裡一定有什麼重量級的把柄,可以剝奪拉斐爾的繼承權的。但是他目前還沒有使出來。」
萊昂若有所思:「而他一次次地蹦達,實則在測試皇帝的底線?」
「皇帝只有這兩個兒子。」伊安說,「而且就我對菲利克斯陛下的研究,他應當是有些重A輕O的人。」
「何止有一些。」萊昂道,「他對Alpha的偏心,和對Omega 歧視,在日常言行中毫不掩飾。而Beta在他的觀念裡,大概就和豬狗這樣的家畜差不多吧,根本就不是人了。明眼人都看得出拉斐爾太子為了取得父親的重視而竭盡全力,但是收效甚微。有一次狩獵,拉斐爾射了一頭公野豬,而路易斯射了一頭鹿。但是皇帝還是宣布路易斯為冠軍,讚美他箭術靈巧。」
伊安道:「陛下大概反而覺得,身為Omega卻射殺了象徵威武雄性的公野豬,是對他們Alpha極大的挑釁。」
「是的!」萊昂驚道,看著伊安滿眼驚艷讚嘆,「你太聰明了,伊安。當時拉斐爾不服氣,陛下反而訓斥他'要有點Omega的樣子','要謙遜內斂,不要太好強'。如果不是艾瑞斯皇后出來打圓場,這對父子那天肯定又要吵起來。」
「路易斯才是皇帝心中最理想的繼承人。」伊安說,「真是奇怪。亞當二世陛下和菲利克斯四世陛下的母皇——偉大的卡特琳娜女皇陛下,就是一名Omega。菲利克斯陛下怎麼反而如此歧視Omega呢?」
「因為女皇非常偏心他的兄長亞當。」萊昂說,「這是我父親告訴我的。他們是同母異父的兄弟。我的祖父亞當是女皇和她最愛的原配丈夫所生。而菲利克斯的父親是在原配去世後,和女皇聯姻的王子。身份高貴,但是夫妻感情冷淡。」
「啊,家族內部積累的宿怨。」
「是的。」萊昂壓低了聲音,「這個宿怨堆積下來,不知道會孕 出多麼醜陋的生物出來。」
伊安自然而然地聯想到了亞當皇帝夫婦離奇的死亡。
他將解密的線索給了奧蘭公爵,如今也不知道奧蘭公爵將這個謎題解到了哪一步了?
「父親讓我問你,」萊昂說,「如果樂意,你能否每週都盡量來公爵府一兩次,為我們講經。與其偷偷摸摸來往,還不如光明正大地來。」
「我當然樂意!」伊安高興道,「這樣我們就可以經常見面了。」
青年握著神父的手緊了緊。
這下反而提醒了伊安。作為身穿法袍的神職人員,同一個男孩子在大街上手牽手實在太不妥了。萬幸這裡人煙稀少,阿德維和桑夏又走在前方遠處。
伊安不動聲色地想將手抽出來。萊昂的手隨之鬆開,卻又忽然反手一抓,手指纏繞著,同神父的手五指相扣住。
「……」伊安好一陣無語,「萊昂?」
「嗯?」青年一臉茫然地轉過頭。
伊安試著拽回手。
「怎麼啦?」萊昂站住,降低了語調,反而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附近有什麼不對勁嗎?」
「不是的。」伊安尋思著一個不尷尬的理由。
「還是你覺得不舒服?」萊昂緊張起來,雙手把伊安的手抓住,「覺得冷?要我護送你回去嗎?」
青年甚至直接將神父的手拽進了大衣裡,摁在胸膛上:「伊安,你的手確實好冰呢。我們出來也夠久的,是該回去了。」
年輕Alpha的身體相當強健,不畏嚴寒,萊昂在大衣下只穿了兩層單衣。伊安猝不及防,手掌被抓著放在青年厚實堅硬的胸肌上,極其直觀地感受到衣服下蓬勃的體溫和心臟的跳動。
「對了,你後天還有工作嗎?」萊昂又問。
「啊?」伊安的腦子都有點糊塗了,不知道先處理哪個狀況的好,「後天是新年前夕?那應該……沒有什麼事吧……」
「那太好了。」萊昂俯身湊近,將一張明朗的笑臉湊到了伊安面前,「那我們一起跨年吧。我來接你。我們去帝國塔用晚飯。我都已經預約到了'塔希提餐廳'的星空露台座… …」
「打攪一下——」阿德維神父極富磁性的嗓音遠遠飄來,拉長了的音調帶著滿滿的譏嘲,「你們不介意跟上我們吧?或者需要給你們找一個… …酒吧歇腳?」
伊安飛速把手從萊昂的大衣裡拽了回來,埋頭快步朝阿德維他們走去。
阿德維面無表情。桑夏倒是朝萊昂做了個鬼臉。
萊昂把雙手抄在口袋裡,迎著阿德維是目光,吊兒郎當地走了過來。
「抱歉打攪了你們的私密談話。」阿德維淡淡道,目光掃著兩名Omega,尤其在伊安緊繃著的俊臉上多停留了片刻。
「我們接下來要參觀的地方,地形十分複雜。一旦錯踏進某些黑巷子,就會被裡面的生物拖走,連只鞋都不會留下。一個月後,你就會出現在某個星環上的黑市展示台上,衣不遮體,明碼標價,被拍賣走,成為某個人的私家收藏。」
「您在危言聳聽吧,神父。」桑夏強笑,「這裡畢竟還是帝都,治安不會亂到那個程度。」
「那您打算以身試險嗎,修斯小姐?」
桑夏沒好氣:「是只有Omega才會遇到這種危險嗎?如果您隻身去那些地方,遇到了危險,該怎麼辦?」
阿德維對這個問題嗤之以鼻,傲慢道:「很簡單,我會……」
「啊——————————」
一聲歇斯底裡的尖叫打斷了他後面的話。
伊安&萊昂&桑夏:「…………」
阿德維嘴角抽抽,慎重道:「我,不會,那樣,尖叫!」
「哦,」桑夏呵呵呵笑,「當然。」
「放開我——」那聲音又叫起來,是個年輕的男聲,「救命呀!」
萊昂警覺蹙眉。
就連伊安都覺得不妥:「我怎麼聽著有點耳熟?」
眾人朝聲音傳出來的地方奔去。一條狹窄的街道上,幾個男子正在拉扯一名年輕男孩兒,把他往一道門裡拽。男孩兒的兩名保鏢都已倒地不起,滿臉鮮血。
「喂!」萊昂一聲怒喝,手腕上的黑環迅速變型,包裹著手臂,組成了一隻鐳射量子臂槍。
混混們丟下了年輕人,腳底抹油,老鼠般竄進了幽暗的縫隙之中。
萊昂抬起手,臂槍分解,恢復成了一個黑色手環。
「噢,萊昂!」丹尼爾含著淚花兒,飛撲過來抱住了萊昂的腰,「你救了我,你是我的英雄!」
萊昂抬起雙手,呈投降狀,面無表情,餘光朝伊安瞥去。
伊安倒沒什麼。阿德維卻是忍不住打破了他一貫的傲慢高冷,朝天翻了個白眼。
「我真高興你出現了!」丹尼爾把佈滿紅暈的臉在萊昂的胸膛上蹭來蹭去。
「噁……」桑夏一臉悻悻,「我說怎麼風中一股子騷味,原來是你這隻小騷雞跟過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雞籠已經關不住丹尼爾了……
主角是來講故事的,配角們是來搞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