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樂聲悠揚的草坪舞池裡,萊昂漫不經心地邁著舞步,一臉老成寡言。
女孩卻一直興致勃勃地注視著他,滿臉歡喜笑意,碧眸靈動如秋水。
「我的名字叫桑夏。」女孩笑瞇瞇地說,「你長得真好看。」
「呃,謝謝。」萊昂淡淡道,「我叫萊奧納多,是奧蘭公爵的野種。」
女孩噗哧笑:「好巧,我也是!」
「你也是我父親的女兒?」萊昂嚇了一跳,對這條信息毫無準備。
「噢,當然不是!」桑夏咯咯笑,頭上一對假鹿耳靈巧地抖了抖,「我的父親是弗萊爾軍區總司令官修斯將軍。」
「原來你是修斯的女兒。」萊昂皺眉,「我以前沒見過你。」
桑夏說:「我之前一直跟著我媽媽住在三號星環上。最近我媽媽再婚了,我父親就把我接了回來。」
星環是一種人造衛星,形狀就像一個巨大的指環,在太空中旋轉,內環是人類居住區。
貧民、沒有身份的黑戶、出獄的犯人……所有社會底層的賤民,邊緣的流浪兒,付不起天然星球的房屋稅,都選擇住在生活條件簡陋的星環上。
「我媽媽是個老鴇。」桑夏看出了萊昂眼中的疑問,直爽地回答,「當然,她過去可是弗萊爾北城著名的銷金窟'紅帆船'的頭牌。她的花名叫'卡佳夫人',你聽說過嗎?」
萊昂雖然有個熱衷於尋花問柳的爹,但是奧蘭公爵一直致力將兒子培養成為上流社會的紳士,嚴禁他接觸聲色場所。萊昂模仿著父親學了滿口調戲人的流氓話,可還真對勾欄知之甚少。
「生了我後,她就退休啦。為了避開仇敵休斯夫人,只好帶著我搬去了三號星環。」桑夏面容甜美如天使,卻是滿不在乎地談論著自己卑賤的出身。雖然年少,可一顰一笑裡滿是女性柔媚的風情。
「她靠著我,每年從我父親那裡領取巨額的撫養費。我們家住在星環的湖區呢。前陣子她傍上了一個做走私生意的老闆,結婚去了。而我父親也很高興終於可以省下這一筆撫養費了。」
桑夏說著,朝萊昂俏皮擠眼:「他想得倒美!」
萊昂無言以對。
他只不過隨口問了一個問題,就引出對方這麼長一串自報家門。現在他很苦惱,他也需要自報一下家門以表示禮貌嗎?可是他真的不想談論自己的私事呀。
伊安跑到哪裡去了。這都是他給自己惹來的麻煩!
「嘿,快看!」一群半大的小孩路過,打頭的一個矮胖的男孩尖聲嘲笑起來,「野種正在和野種跳舞呢!」
孩子們都哄笑了起來。
萊昂停了下來,低垂著眼睫,面容冷峻。
「盧克哥哥,」桑夏依舊甜甜笑著,「你這樣對萊昂少爺太失禮了。」
「閉嘴,野種!」盧克·修斯,修斯司令官的次子,朝著才剛認回家的庶妹唾罵。
「你就只夠和野種配成一對,倒是替父親省了給你找男人的麻煩。你們倆結婚後,生下一群小野種。然後你就像你那個表子媽一樣,不穿底褲盪鞦韆給男人看。」
孩子們開始起哄。他們是修斯派的,大多是軍官子女,也是萊昂的死對頭。他們把萊昂和桑夏團團圍住,不住推搡,嘻嘻哈哈地調侃他們倆。
「結婚!結婚!」孩子們唱著婚禮進行曲,並且扯爛了宴席上的白色小牡丹花,撒在他們頭上。
萊昂俊美的面容如冰雕,眸子半掩在濃長的睫毛下。而桑夏那一臉乖巧甜美的笑簡直就像紋在臉上似的,竟絲毫未變。
「怎麼不說話,萊昂?」盧克墊著腳逼視著萊昂,推了他一把,「你的護身符神父不在身邊,你不用裝乖乖狗了。」
萊昂突然一把扣著盧克的肥手。
眾人一靜。
而萊昂只是淡漠地將盧克推開,說:「神父不喜歡我打架。」
「嘁!」盧克嗤道,「米切爾神父也不過是個道貌岸然的風騷Omega。」
萊昂低垂著的眼簾掀了起來,長睫上挑,冰藍的眸中,寒意迸射。
盧克見他終於有了反應,反而更高興了:「我剛才在棋牌室裡。公爵和我父親在打撲克。一個女僕進來對公爵說,神父想見他。然後公爵就跟著那女僕走了。」
萊昂劍眉輕挑了一下,意思是你這番廢話是什麼意思。
「你還不明白嗎?」盧克大笑起來,臉頰的肥肉隨著肩膀顫抖,「哦對,你還沒有覺醒呢。我告訴你,你的神父是要找公爵偷情呀!」
「閉嘴,盧克!」萊昂低沉的喝聲已初具成年人的威嚴,「少用你吃屎的嘴來污衊米切爾神父!」
「我說的可沒錯。」盧克聳著鼻翼,「他們倆早看對眼啦。你覺得為什麼米切爾神父對你這麼熱心?他就是為了討好公爵呀!他通過你,可創造了不少和公爵見面的機會吧?那些八卦早就傳開了。要不然,他何必那麼熱情地為你補課?」
「你就是條被鞋底子碾過的鼻涕蟲,盧克。」萊昂咬著牙,犬齒在唇角若隱若現,「少用你陰溝裡的思想去揣摩神父的品格!」
盧克氣鼓鼓道:「你要不信,可以自己去證實。我看公爵朝著一樓東廂的盡頭去了,你現在過去,也許正好可以把他們倆逮個正著兒,見識一下Alpha和Omega是怎麼辦事的,你將來還用的著呢。哈哈哈……」
盧克大笑著轉身離去。一直安靜如小兔子的桑夏就在這時冷不丁地自長裙裡伸出了腳。
盧克的笑聲飛在半空,人卻如一枚雞蛋砸在了草地上,摔得險些散了黃。
「啊!不——」桑夏緊接著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尖叫,猶如防空警報,霎時吸引得四周的賓客望過來。
「對不起,盧克哥哥!」桑夏雙手摀胸,悲愴地大喊,「我不是故意的,求求你相信我!求你不要告訴修斯夫人,我不想被鞭打!」
賓客們驚悚。
這都什麼年代了,修斯夫人居然還會鞭打庶女?哪怕是弗萊爾星的軍隊首領的妻子,也不至於如此殘暴吧?
萊昂:「……」
「求求你!我不想餓肚子,不想被趕去馬厩。我再也不敢了……」桑夏的哭訴聲情並茂,配上她蓬鬆的卷髮和梨花帶雨的臉蛋,令人無法不心生憐憫。
盧克愣愣地坐在地上,零件摔鬆了的腦子根本轉不過彎來。
賓客們已開始竊竊私語。有年長的女性看不過去,走過來摟住了桑夏,柔聲安慰她。
桑夏在那夫人懷裡啜泣著,如一直受驚的小鳥,不忘朝萊昂偷偷擠了一下眼。
萊昂緊繃的嘴角微微鬆了些,朝她點了點頭,趁亂離開了涼棚。
男孩近乎莽撞地從人群裡擠了出去,甚至撞翻了機械侍手中的酒水托盤。
「公爵呢?」他抓住了管家。
「公爵正在和一名要客談事。」管家永遠喜怒不形於色,比機械侍還像一名機械侍,「他吩咐過不要被打攪。」
「他在哪裡談事?」萊昂問,「我在門口等他。」
管家道:「抱歉,您不在公爵允許的可以透露行踪的列表裡。也許我可以替你轉達……」
萊昂不耐煩地推開了管家,朝大宅奔去。
***
漆黑之中,突然萬籟俱靜,如一根神的手指摁下了靜音鍵。
伊安捕捉不到公爵的呼吸,只能聽到自己激烈得失控的心跳。而這死一般的寂靜意味著更大的危險即將降臨。
伊安當機立斷,朝沙發另一頭爬過去。
可是剛剛動身,一陣陰風襲來。雙腳被一雙大掌抓住,身體隨之被往後狠狠拽去。
「不——」伊安奮力踢打。
可公爵已壓了下來,膝蓋跪在他後腰,手摁在了伊安脫臼的肩膀。那股劇痛讓伊安眼前一陣發白,慘叫起來。
而男人濕熱粗重的呼吸已逼近後頸。
Omega一旦被標記,會在發情期裡失去對標記他的Alpha的抵抗能力,喪失自我,任其為所欲為。所以標記後的結合都會順理成章地進行。
伊安臉朝下被摁在地毯裡,鼻子劇痛,幾乎窒息。可在這至關緊要的一刻,他爆發出了最後,也是最大的求生動力,瘋狂掙扎。
「你……」伊安奮力抬起頭,嘶聲大喊,「你想永遠和皇位失之交臂嗎殿下?」
渾濁的氣息就在頸後,沖得肌膚炸起成片的雞皮疙瘩。但是數秒過去,尖牙穿刺肌膚的痛覺並沒有發生。
公爵定住了。
伊安在黑暗中窺見了一絲光,飛快道:「這是個陷阱,大人!我被下藥了,而你是被騙來的。我知道你現在能聽得進我的話了。求你盡力控制住自己,不然幕後之人就得逞了!」
奧蘭公爵粗喘如一頭野獸,大滴大滴的汗水低在伊安的後頸和臉頰上,每一滴汗水都讓伊安驚恐顫慄一次。
他在同自己的本能戰鬥,伊安知道。
而奧蘭公爵展現出了他超乎常人的自制力。他喉嚨裡還因本能而發出不爽的低哮,但是緩緩地鬆開了手。
伊安飛快地爬開,手腳並用地爬到角落裡,蜷縮成一團。
奧蘭公爵一身衝動無處發洩,狂躁地吼著。他不知怎麼操作了一下,屋內亮起了柔和的壁燈。
公爵在那堆不成形的家具裡刨了刨,翻出一個不起眼的小雪茄盒,竟然從裡面拿出了兩支抑制劑,拋了一支給縮在牆角的神父。
伊安感激涕零地接過,正要注射,忽然想起了戒律戒的事,猛地頓住。
「等等!」伊安叫,「有可能……」
奧蘭公爵已把針扎在了脖子上,藥水自動注射了進去。
伊安緊張地盯著他。
公爵漲紅猙獰的面色逐漸舒緩了下來,長長吐了一口氣,從半獸化的狀態變會了人。
「藥沒事。快注射!」公爵喝道,「我快被你的騷氣給熏死了!」
伊安忍氣吞聲,也給自己注射了一針。
體內的躁動和酸麻被一場大雨淋滅了。伊安放下了心來,才發覺自己渾身沒有一處不疼痛,法袍裡的衣服已被汗水浸透。
公爵又從廢墟中扒拉出了一個小型的掌上治療儀。
「需要我抱你過來嗎?」
「不敢勞煩……」伊安扶著牆,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坐在了沙發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