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破鏡何必重圓(8)
過去的回憶湧上心頭,那些背叛、忽視、輕蔑,像是揮之不去的幽靈般浮現在腦海中。他別過頭,不敢看芮然的臉,生怕忍不住把憤怒與痛苦都加諸在這張如此相似臉上,儘管芮然是完全無辜的。
芮睿端著早飯出來時,就看見司佑臉色鐵青的坐在沙發上。他放下碗,想去試探下發生了什麽事,卻猛然發現芮然抱著的那只胳膊已經一片青紫了。他急步上前,乘著芮然不備,直接動手揪著衣服領口把小孩子拖去了一邊,咆哮道:「滾開!」
本來準備再撲上來的芮然呆了呆,第一次流露出膽怯的神情,不敢再動。
芮睿急匆匆奔去廚房,拿來冰袋給司佑敷上,嘴上忍不住嘮叨道:「你怎麽也不注意?」
「走神了。」司佑笑了笑,時間越久他越發現,感覺不到疼確實是件麻煩事,人真是奇怪的生物,痛苦的感覺那麽糟糕,偏偏還缺不了,「別激動。」
「我沒激動。」芮睿嘟囔了句,看看司佑的胳膊,「應該沒事了,過來吃飯。」
從沙發走向餐廳時,司佑盡力讓自己不去看芮然。小孩子至今為止一語不發,無論受到怎樣的待遇,似乎都不在乎,只關心能不能留下來。他不知道許然對這個孩子說了什麽,但這樣一個性格的孩子,實在不是他能夠管得了的。
芮睿自然更不想管這個孩子,對他來說,接受這個孩子有百害而無一利,更何況,他還想著那個還未出世的孩子呢。
那個孩子確實司佑的,而他也沒有撒謊,他確實不打算把這件事告訴司佑,只是為了求得內心的一絲希望。他打算對這個孩子好,像是寶貝般養大,給那孩子一個幸福普通的人生。
現在,司佑知道了,芮睿即高興又忐忑。有時候,他都覺得自己太無恥,這樣的舉動從陌生人角度來看,恐怕誰都會懷疑他是故意的,更不要說司佑了。
所以,他不敢提,一個字也不敢提,就像那個孩子不存在般。但是,他不提,不代表別人也不提。
「預產期是什麽時候?」
這句沒頭沒腦的話令芮睿吃飯的動作停了下來,小心的答道:「還有二個月。」
司佑沈默了幾秒,問:「不能打掉?」
「孩子已經太大了。」芮睿說,「只能引產。」
「那就引產。」
芮睿張了張嘴,露出絕望的神色,顫抖著說:「小佑,我保證不會說出去,絕對不說他的身世。」
司佑緩慢卻又堅決的道:「我的孩子,我不能決定嗎?」
芮睿眼中的光芒漸漸熄滅了,他輕聲道:「小佑,我求你,你怎麽怪我都沒關係,別殺了這個孩子。」
司佑猛然提高了聲音:「你的意思,我是殺人犯?」
雙方都沈默了,司佑也沒有再逼迫,事實上,他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問這些。
問了,又怎樣呢?
芮睿如果不願意,無論是從法律上還是私下,他都一點辦法也沒有。
可是,如果這個孩子活了下來,難不成他要接過來養嗎?像他這麽個渾身是病,內心也傷痕累累的廢人,還能養什麽呢?他現在連自己都未必能養活。
工作那邊徹底完蛋了,他去辦手續時,同僚們都拿看怪物的眼神盯著他,想要官復原職那就是癡人說夢。黃明達更是一付恨鐵不成鋼的神色,只是長歎了一聲,理都不理他。恐怕,等他一離開,各種難聽的流言就會像星星燎原般傳開。
幸好,他離開了;不幸的是,他離開了。
離開了警隊,他能做什麽呢?他什麽也不會啊。
一個三十出頭的大男人,每個月檢查治療吃藥就要花一大筆錢,除了破案外身無長技,沒有收入。他原本的積蓄都在芮睿這兒,就算要回來也不足以支撐一輩子。如果開口,馮心遠會毫不猶豫的給他花費,但這種仰人鼻息的生活,無論如何他也沒辦法習慣的。
芮睿是因為愧疚,馮心遠是因為要和芮睿一爭高低,他司佑,只不過是一個破爛的獎盃而已。
馮心遠強烈建議司佑去大學重新進修,學費和生活費他全出,這樣能解決一切問題嗎?遠的不說,這個屬於他的孩子要怎麽辦?真讓芮睿帶著?
一想到他的孩子在芮睿身邊,久未波動的心就猶如鈍刀淩遲,痛苦之極。可是,讓他來帶,首先經濟上就無法解決,如果要芮睿或者馮心遠付錢,那他算是什麽呢?
司佑無法決斷,尤其是今天見了芮然後。
「小佑。」芮睿試圖從司佑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看出什麽來,小心翼翼的試探道,「那個孩子畢竟大了,引產下來也是活的啊,你忍……」見司佑驀的看過來,他趕緊補充道,「這輩子我都絕不會多說一個字,就當他是我的兒子。」
這是純粹的謊言,引產前就要打針,確定死了才引產。生下來如果活著,醫院就要全力搶救,不然就是故意殺人。芮睿此刻卻也顧不上,拼命使盡一切手段要保住這個孩子。
司佑笑得很苦澀:「血緣這種東西是隱瞞不了的。」
倆人不約而同的看向客廳,沙發上,芮然一直就這麽默默坐著。
司佑道:「他很喜歡你。」
芮睿冷笑道:「喜歡我?」
「他能夠感覺到你的厲害。」司佑開始吃飯,「誰都能看出來,他絕對是你的兒子。」
芮睿不說話了,這是事實,就算是他,一看見那張臉也無法否認。遺傳是件很微妙的事,同樣的五官能夠千變萬化,明明不一樣的臉,卻令人一眼認出血緣關係。
「我不會留他下來的!」
「你留不留不關我的事。」司佑猶豫了下,道,「不過,那個孩子,我想去看看。」
芮睿露出絕望的神情:「你就一定要引產?」
司佑遲疑了下,表情再度堅決起來:「我不能要這個孩子。」
芮睿的神情就像是瀕死的人,司佑卻沒有流露出任何退讓。有許多事,不是說一句「對不起」就可以解決的,有的生命,一開始就不應該來到這個世上。
司佑的孩子,絕不能生活在芮睿的羽翼之下,這時候心軟,只會造就另一個悲劇。
第四章 破鏡何必重圓(9)
送走司佑,芮睿塞給芮然一把錢,就把小家夥扔了出去。儘管他能夠體會到許多感情,越來越正常,但他的心仍舊是冷漠的,比起普通人來說,他還是那麽無情殘忍。
在司佑面前的可憐、無助與懇求全都消失,他在很短時間內就拾起了從前的做法,甚至比以前更堅決冷酷。這時候,他需要以前那個強烈冷酷的人,而不是現在這個軟弱愧疚的。
芮睿撥通了生育醫院那個「混帳」的電話,對方是他的大學同窗,卻一直妒忌他的成就。可是,這個「混帳」即軟弱又諂媚,不僅不敢對他大小聲,反而低眉順眼,像條狗一樣搖尾祈憐。
一想到這個兩面三刀的「混帳」一邊收許然的錢,一邊又從他這兒挖好處,他就恨不得把這個家夥製成標本放在大學展覽。眼下,他還有用得著「混帳」的地方,也許以後,他會給這個「混帳」點顏色看看。
電話一接通,他就開門見山的道:「如果我現在要孩子出生,有沒有存活的可能?」
「唔,可能是有的,不過你知道,這時候生下來就是多花錢,什麽保護也比不上母……」
「我不在乎錢。」芮睿打斷了對方的話,「我只需要一個健康的孩子。」
「好吧,但是代孕母親不同意剖腹產的,你要這時候生,那只有引產,很容易出問題。」
「會有終生殘疾嗎?」
「有可能。」
芮睿猶豫了下,道:「你幫我個忙。」
司佑再見到芮睿是一個月後了。
這段時間他忙著尋找工作,四處投簡歷、面試,加上租房子,忙得不可開交。他這時候頗為後悔當初賣掉了房子,導致現在無處可歸。他已經在投第四批簡歷,這一次,他不再投公職,也放棄了白領,而是把目標放到服務生、打零工之類的工作上。
他很清楚,這並不是長久之計,所以,在打工賺生活費之餘,他還需要開始學習充電,尋找另一條謀生之路。
從芮睿家回來後,司佑一直在考慮未來。
偶爾,他會和馮心遠談一談,雖然有這樣那樣的問題,但馮心遠確實是個貨真價實的心理醫生,能一針見血的看出許多問題。他沒把孩子的事告訴馮心遠,這是私事,他希望弱化這個孩子的「人性化」,儘管不讓感情來擾亂判斷。
在重新審視之後,司佑眼前的迷霧漸漸消失,道路顯露了出來。有許多條路,雖然前路未明,但他卻清楚這些不再是不可能的了。此時,他最需要的是重新開始的勇氣。
司佑主動打電話給芮睿的,介於他貧困的現實,買全新的生活用品就成了不可能、也沒必要的事了,因此,他去芮睿家拿回能用的東西。門一打開,他幾乎不敢相信眼前這個神情憔悴的男人是他所認識的芮睿。
「你怎麽了?」司佑一臉驚訝,「沒事吧?」
「沒事。」芮睿笑得很勉強,「被小兔崽子折騰的。」
司佑看見芮睿身後探出一個小腦袋來,伸出一隻手,似乎在撈他,卻不敢踏出房門一步。
「你……有沒有好好休息啊?」
「我想。」芮睿一付病懨懨的樣子,「可是沒辦法把這個家夥趕走。」
司佑剛踏進房間,芮然就像是猴子般竄過來,緊緊的一把抓住他。
「你要是再敢抓傷他,我要你好看。」芮睿惡狠狠的道。
芮然沒有說話,只是抓著司佑的手稍稍放鬆了點,卻還是不願意放開。
倆人像是連體嬰般走到客廳,僅僅一個月不見,什麽都變了。司佑看見客廳桌上擺著作業,餐廳的餐桌上擺著沒洗的盤子,沙發上散落著零食,衣架上滿是孩子的衣服,還有玩具和遊戲機在沙發靠背上。
芮睿是個非常愛整潔的人,這樣的雜亂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司佑打量了下芮睿,疲憊就寫在那張俊美的臉上,他有些好笑,道:「鍾點工呢?」
「原來的那個不做家裡有孩子的,新的還沒請到。」芮睿在餐桌的筆記型電腦前坐下來,揉著眉心。
司佑走過去,瞄了眼螢幕,道:「你從來不在餐桌前工作的。」
芮睿麻木的答道:「我得看著這個小畜生,你不知道他這段時間都幹了什麽。」
司佑皺了皺眉頭:「別這麽說他。」
芮睿把視線從螢幕上移開,看了眼司佑,冷淡的道:「你如果知道了他幹的事,會同意的。」
「他畢竟是你兒子。」
「我希望他不是。」
看著芮睿的一臉暴虐氣息,司佑不能再說下去了,況且,芮然就站在旁邊。他帶著芮然去了客廳,坐下後,他試圖抽走自己的胳膊,卻又被芮然抓住了。
「你不可能永遠拉著我。」
芮然的小臉露出倔強的神色,一個字也不說。
「為什麽不去找你媽媽?」司佑道,「芮睿不會是個好父親的。」
芮然抿了抿嘴唇,道:「我想變的和他一樣。」
「什麽?」
「我想做什麽就能做什麽。」芮然眼睛開始亮起來,「但是爸爸不一樣,他不聽我的。他好厲害,比媽媽還厲害,許多人都聽他的!」
即使知道芮然的本性,司佑還是禁不住心中發冷,只是比初次見面時要好多了。他拍了拍芮然的肩膀,小聲道:「不要學他。」
「為什麽?」
「學了並不是好事。」
「哪裡不好?」
芮然的問題,司佑根本無法回答。
是啊,哪裡不好?芮睿事業有成,年輕英俊,哪裡不好?反觀他,簡直是個笑話。
也許,學芮睿才是最明智的選擇……
「不是這樣的。」司佑深吸口氣,衝口而出的卻是不一樣的話,「他會孤獨,會後悔,會受到良心的折磨。因為人類的社會並不僅僅是由邏輯來決定的,有許多事,並不是說你贏了就是最好的,人和人的相處也不是誰叫誰聽話就最厲害。」
看著芮然露出迷惑的神情,司佑慢慢笑了起來,心中的恐懼也少了許多。儘管流著芮睿的血,但畢竟是個孩子。
「小佑。」 司佑轉過身,看見芮睿不知何時站在背後,一臉複雜的神色。
「你還是決定不要……那個孩子嗎?」
司佑低下頭去,再抬起來時,臉色堅決了許多:「嗯。」
沈默了片刻,芮睿道:「那我們去醫院吧。」
「現在?」
芮睿的話裡是掩蓋不住的感傷:「越早越好。」
司佑沈默的站了起來,卻被芮然拉住了:「我也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