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學著愛(3)
司佑往下躲了躲,儘量用被子遮住赤裸的身體,同時也在躲避芮睿的目光,即使現在這般關係,他仍然會因為那目光而勃起,這讓他覺得更加處於弱勢。
「你要說什麽?」
「不是說。」芮睿注意到司佑的用語,「交談。我們很久沒有談談了。」
「因為你不想。」說這句話的時候,司佑沒辦法不帶上低落的怨氣。
「我現在想了。」芮睿往司佑這邊靠了靠,皮膚相貼的溫度令人舒適,「人都會犯錯誤,我以前沒認識你的價值,現在認識了,所以我想改正這個錯誤。」
司佑有些想笑:「你以為牆上的釘子拔掉後就沒事了嗎?」
「我可以在釘子的洞填上石膏,補上油漆,天衣無縫,一點兒也看不出來。」芮睿一臉調皮的道,「這世上沒有不能彌補的東西。」
「有,人心!」司佑完全不敢苟同,「不是每個人的心都像你一樣沒感覺的!你打算怎麽彌補我?讓時光倒流嗎?你讓我現在高興,就代表我以前受的那些苦不存在了是嗎?」
見芮睿要張嘴,他把一隻手當作槍指著身邊人喊:「不要講什麽我以前受的苦是為了以後的幸福!這沒有邏輯關係而且也不公平!」
芮睿又要張嘴,他繼續搶白道:「也不要講什麽因為我以前不告訴你,所以不是你的錯。一個正常人都應該能夠體會我所做的犧牲,而你卻視而不見!不要說追求和被追求者的關係,就算是普通認識的人也不會這麽糟蹋別人的心意,這是基本的人性!」
芮睿不快地閉上了嘴,陰著臉。
換作別人,他可以笑眯眯地用一萬種方法把對方整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惜,說這番話的人是司佑,他不僅不能反駁,連虛偽到完美的笑容也撐不住了。
現在,有一個人不幸福,有一個很幸福。
司佑從來沒有現在這樣爽快過,他像是發現了新大陸的哥倫布:在閉塞、骯髒、簡陋的遠洋船上呆了那麽久,突然發現了一塊水草豐富,晴朗平坦,並且不會搖晃,沒有翻船危險的大陸。
這是多麽好的一件事!
原來,把芮睿打包塞進垃圾箱後,他的生活不僅沒有變壞,反而變得更透氣了。
司佑挺直了背,享受地望著芮睿:「你還有什麽要說的?」
芮睿凝視了司佑片刻,笑了笑,下床去外面拿了手機回來,撥通了醫院的電話。
「老錢,嗯,是我。今天的病人都給我推了,以後我也不看了。嗯,這幾個人記下來,別人看就別人看,反正我不看。對,只是預約了。嗯?沒,他們沒得罪我,哈哈,真沒事,就是我突然有急事,家裡的事。嗯,就這樣,再見。」
放下電話,這次換芮睿擺出得意的笑容,司佑不可置信的望著他,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來:「你……你幹什麽?」
「你知道,我創立診斷科的原因就是想解決一些疑難雜症,這比較有趣。然後,很不巧的,我還小有名聲,有別的地方治不好的病人會來我這裡。」芮睿一付發表論文的姿態,「所以,今天心情不好,這幾個病人我就不看了。」
面對這樣的芮睿,司佑只覺得口乾舌燥,乾巴巴地說:「你今天……不舒服?」
「沒。」芮睿往被窩裡縮了縮,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因為你的話,我不高興了,所以就不看了。我總有權利選擇上不上班吧?」
「你、你別這樣。」司佑放軟了聲音,流露出幾分討好的味道,「也沒什麽大事,你就去看嘛。人家那好歹是一條命,你……」
「關我什麽事?」芮睿打斷了司佑的道,「這個世上天天都在死人,我們在這兒廢話的時候,外面又有人死了,我不可能管得了所有人吧?」
司佑的聲音忍不住提高了:「你……至少有一些敬畏之心好嗎?」
「幹嘛?」芮睿咧開嘴,笑得很無邪,「我心懷敬畏之心,他們就不會死嗎?這世上的事都是有聯繫的。他們因為你而死,因為你說的那些無聊話。本來他們也許能活的,我的科出院率可是全院最高的。」
司佑不是第一次面對威脅,以前,他卻把這些看作芮睿的一種佔有欲,並且為此而沾沾自喜。現在,他只覺得全身發冷。
「隨便你。」他用盡意志力保持冷漠,「就像你說的,這世上天天都有人死,我不會因為你不去上班而愧疚,我不是超人,拯救不了全世界。」
芮睿並不意外,他微笑著看向司佑,伸出手來撚著身邊人的額發:「跟我在一起,你也變聰明了。」
司佑立刻警惕地說:「這不叫聰明,這叫冷酷。」
「好吧。」
芮睿又拿起手機,司佑死死盯著,覺得那個小方盒子像是惡魔手中的叉子:「孫主任?對,是我,小芮,那個等著換心的,嗯,移到名單後面。嗯?不,我這邊沒人要移植,就是把他往後移,嗯,好。」
掛了電話,轉頭看見司佑的表情,芮睿笑了出來,伸出手去想摸摸司佑的臉頰,卻被躲開了。他也不以為意,淡淡地道:「其實醫生的權力沒那麽大,你看,我這麽做還要靠關係,走後門。如果這個人運氣好也可以等到腎源的,我做的不過是讓他多等一陣罷了。」
芮睿突然湊過來,像是要接吻般靠近司佑,在倆人的嘴唇幾乎貼在一起時,他才笑眯眯地道:「我這不算是殺人吧,員警先生?我沒有動機,那個人死了我也沒好處。」
在頭腦反應過來前,司佑的拳頭就揮了出去,骨頭沒接觸到任何東西,芮睿似乎早就料到,一側頭躲了過去,張手一抱,就用體重把他往後按倒在了床上。
「生氣嗎?唉,你總是為這些無關緊要的事生我的氣。」芮睿慢慢靠近,親昵地磨蹭著司佑的臉,「你跟我這樣吵,又有什麽用呢?」
「我……」
司佑無法形容心中的感覺,他知道無論芮睿做什麽都不關他的事,但他就是沒辦法視而不見。芮睿就像是詛咒,纏得他喘不過氣來,而當他發現外面的世界那麽的陽光燦爛,就越發不願意留在芮睿身邊了。
儘管仍然有著愛,但那愛已經浸上毒汁,每喝一口,解了他渴的同時又痛徹心腹,還不如從根斬斷。
第二章 學著愛(4)
「你原本那麽愛我,你給了我那麽多的愛,可是,你現在收回了。是你把我慣成這樣,這一點你承不承認?」芮睿的神邏輯司佑早就習慣了,剛要反駁,又聽他說道,「你的付出結成的惡果,卻讓不相干的人承擔,儘管你只要留在我身邊,就可以做超級英雄。」
「因為你根本不愛我!」
「但是我可以對你好。」芮睿輕描淡寫的說,溫柔地撫摸著司佑的眉眼,「就像我父母,他們多為我自豪,你也可以是我珍愛的……情人。」
「你父母根本不知道你是什麽人!」
「但是他們很幸福。」
司佑被噎得說不出話來,芮睿如同諄諄教導的老師,一點點洗刷他的想法:「你只需要享受我給你的彌補,就可以拯救許多人的生命。就像是只要吃一些好吃的,就可以換來許多人幸福的生活。許多家庭不會解體,孩子不用失去父母,夫妻也不會失去孩子,丈夫會和妻子白頭偕老,這一切,只需要你張開嘴,吃一塊沾了白糖的糕點。」
司佑用手捂住眼睛,幾乎是嗚咽般說:「外面是糖,裡面還是毒。」
「只是一點點壞而已。」芮睿繼續揮舞著迷惑的權杖,「無視就好,你可以處在完全的幸福中,為什麽不願意呢?你不是希望拯救別人嗎?你爸怎麽教你的?他不是希望你能夠救人嗎?而且,這只需要一點點犧牲,你都不願意。」
「這和我爸沒關係!」司佑把臉埋進床單,「你是在亂扯!」
「對,我是在亂扯,但事實是,因為你,今天有好幾個家庭要完蛋了。」芮睿附在司佑耳邊,輕聲道,「就因為你。」
司佑緊繃著身體,痛苦地捂住腦袋,半晌之後,蚊子哼般的聲音響起:「你……準備怎麽彌補?」
芮睿笑得很開心,正如他所想,和司佑的對抗中,他是永遠的勝利者。
「先不談這個,你先治病。」
把你治好了,就可以回歸正軌了,芮睿暗想。
司佑是個非常堅韌的人,只要沒病沒災的,是絕不會去自殺的。這樣的話,他也不必一直處於「彌補狀態」中,和以前一樣,他們仍然會是最好的「兄弟」。
司佑不管怎麽飛,最後還是飛不出他的掌心。
芮睿沒想到的是,司佑這會兒想的卻是完全與以往不同的計畫:我該怎樣,才能安全地消失在芮睿的生活中?
芮睿和司佑抱在一起,在床上,以最親密的姿態,身體緊緊貼合著,肌膚相親,濃情蜜意之極,心思卻是南轅北轍。
司佑側過腦袋,近距離看著芮睿溫柔的表情,不禁有些心酸。
他曾愛過這個男人,奮不顧身,不顧一切的愛他。給予他所有的一切,幫助他獲得所有想要,支撐著他的靈魂,包容他的黑暗,即使烈焰焚身仍然感覺幸福。
現在,不同了。
一夜之間,包圍他的黑暗漏了一條縫,露出外面的美好天空,然而,他錯過了機會,把希望看在眼裡,卻無力觸及。
芮睿沒變,變的是他。
他再也做不到縮回黑暗中,繼續忍受芮睿,他想要逃,遠遠的,再也不見芮睿。而在這之前,他需要處理好一些現實事情。
如果有可能,他不想死,尤其不想因為疾病這種東西死在芮睿懷裡。
同時,他也不想被芮睿一輩子控制,儘管他在感情和現實兩方面都受制於人。
斬斷感情,他可以……也許現在還不行,芮睿要是出事,他還是會忍不住回去,但只要給他時間,他相信自己可以做到,只是需要慢慢來。
現實,工作可以辭職,父母那邊確實很麻煩,但芮睿應該不會動他的父母,這只會讓他決定「魚死網破」,這並不是芮睿所希望的。
最大的問題,怎麽在芮睿的眼皮子底下消失?
臉頰上的吻拉回了司佑的思緒,他沒敢看過去。耳朵上又是一熱,芮睿含著他的耳垂含糊不清地道:「趕緊起來,不然我會讓你起不來。」
說實話,司佑還真有點不想起來。
他已經很久沒有做愛了,芮睿不要求,他也不會提,更不會去找別的人。他是個正常的成年男人,自然也會有需求,除了五姑娘外,已經好久沒人撫慰他孤單寂寞冷的命根子。
「不起來?真不起來?嗯?」芮睿的呢喃是那麽誘人,引得司佑呼吸都快了幾拍。
芮睿低笑起來:「你的腿合攏了,光用腿你就能滿足?我記得你以前持久力很不錯,要我幫忙嗎?」
司佑突然覺得剛才的計畫漏了點什麽,還得加上一條:身體需求。
芮睿伸出手去,輕易碰觸到司佑的私處,輕柔而緩慢地撫摸著那裡。一切都充滿了溫情,就像早上和以前那些爭執都不存在,他們就像一對青梅竹馬的戀人,相愛而相知,幸福地融合在一起,快樂的渡過每一天。
芮睿沒有做到最後,他只是為司佑發洩出來,趕去洗澡間,再溜到客廳打了個電話。
司佑想的沒錯,手機就是芮睿這個惡魔的叉子。
「老錢,還是我。你幫我準備一個手術室,對,還有腫瘤科那幾個好手……對,呵呵,算我欠他們的情,今天一天,有個緊急手術,幫個忙。腦瘤,我看過片子了,沒,沒,沒有,昨天才檢查的,不在我們院。沒事,出事算我的,檢驗室也給我留個。人?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我馬上過去。對,麻醉護士都要最好的,你安排,啃不下來的打電話給我。誰,陸長?」
芮睿磨了磨牙。
陸長,腫瘤科的大佬,三十多歲的中年人,級別和他差不多,上臺卻是最棒的。這樣的男人本來應該是芮睿最要拉關係的人,偏偏這個陸長似乎某些波段和司佑有些相似,對他的討好從來都是冷冷淡淡的,拒之千里之外,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個罪人。
芮睿有點摸不清陸長,這個男人看起來很普通,但意外的,他沒發現陸長的弱點。沒有直系親屬,沒有家庭,他甚至沒有愛好,院裡的娛樂活動從來都參加,但從來不會投入,私人生活幾乎沒有,整天就是工作。
他覺得陸長這個人有種贖罪的味道,一直想挖出其間的真相,卻從來沒有得逞。
陸長是塊頑石,在路邊時可以當風景欣賞下,一旦擋在路中間了,那就是麻煩。
現在,這個陸長就擋在路中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