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為一直都是她。直到我被吃到大鯨魚的肚子裡……不,應該是伊蓮娜的肚子裡,這時我才知道,她不是伊蓮娜,是佐伊。”
和小孩說話真費勁……列維又是半天沒說話。
他隱約覺得,米莎說的話應該有一定的真實性,但她的理解充滿了童趣,和客觀描述肯定有很大差距。
列維隻好順著她的思路問:“佐伊為什麽要‘吃’你?”
“其實這是伊蓮娜的錯,”米莎的語氣倒是在模仿大人,“伊蓮娜總是去見我,還說我有天分,雖然我很害怕……這給佐伊留下了印象,讓佐伊也記得我了。後來佐伊替代了伊蓮娜,她就開始找我,因為她覺得我是她們的小孩,她覺得小孩應該被帶回來。”
米莎又看了一眼塞西,繼續說:“後來我媽媽也看到伊蓮娜了,當時的伊蓮娜不是伊蓮娜,其實是佐伊。在佐伊的眼裡,根本不是我媽媽在帶著我逃跑,而是屬於她的小孩要被別人帶走了。所以佐伊要抓我,要把我帶到這裡來。”
“然後呢?她抓了你,自稱是你媽媽?”列維問。
米莎搖搖頭:“她抓我,僅僅是因為她對我有印象,而這些印象來自伊蓮娜。佐伊根本不認得我。對了,這些都是伊蓮娜告訴我的,她說這是什麽來著……對,本能,她說佐伊瘋掉了,做事情僅僅是憑著本能。”
“伊蓮娜也在這裡嗎?”
“在的。”
列維突然抓住米莎的雙肩,把小孩嚇了一跳,看到她的反應,列維又趕緊放開了手。“她在哪裡?我想和她談話。”
米莎稍稍後退了一點,說:“恐怕不行。現在伊蓮娜不能動,也不能說話。我剛到這裡的時候,伊蓮娜還能清醒著說話,還能帶我到處看看,還說可以想辦法送我回家……後來這事被佐伊知道了,佐伊就生氣了,她更加嚴厲地管束伊蓮娜,伊蓮娜醒不過來了。”
列維把這段話反覆消化了幾遍,怎麽也拚湊不出通順的邏輯……和小孩溝通真的是太費勁了!
他耐著性子問:“你說伊蓮娜醒不過來,怎麽,她是在睡覺嗎?還是生病了?”
“差不多吧。但不是因為病,是佐伊困住了她。”
列維看了床上的塞西一眼:“你的媽媽也是這樣嗎?被佐伊弄昏過去了?”
米莎說:“不一樣。我媽媽從裂縫掉進來的時候,她一點準備都沒有,這樣對她很不好……非常非常不好。所以,她的感知被暫時剝奪了。”
“感知被暫時剝奪”……這些詞匯,顯然不是七歲小孩能自己總結出來的。列維倒是聽說過它,這是一種學會導師才掌握的技藝。
列維問:“是伊蓮娜做的嗎?但你說她不能動也不能說話……”
米莎平靜地說:“不是伊蓮娜,是我做的。”
“什麽……”
米莎從褲兜裡掏出一隻無墨筆。比列維的無墨筆舊很多,形狀不太一樣。
米莎說:“以前伊蓮娜還清醒的時候,她教我的。用筆和紙就能做到,沒有紙就用地板和牆也行。她還教了我一些別的東西,有的我還不太會。”
列維看著眼前的小孩,她的形象和他記憶中的很多孩子重合起來。那些孩子不是普通人家的學齡兒童,他們是受訓獵犬、是導師學徒……伊蓮娜說米莎“有天分”,看來這是真的。
“那麽……”列維忽然覺得,和小孩溝通也沒那麽困難了,“你媽媽掉進什麽裂縫,也是你做的嗎?”
米莎說:“那倒不是。那是個本來就存在的裂縫,以前就在。伊蓮娜提醒過我,我才知道它的用法。我用它出去找過你們。”
列維點點頭:“我記得。那時你在艾希莉的身體裡……就像穿著她的皮一樣……”
米莎皺著眉頭,使勁抿了抿嘴,似乎她不怎麽喜歡“穿著皮”這個說法。
“原來它叫艾希莉啊……”她小聲感歎著,“我們都用它作掩護,這樣我們就可以做很多事,而且不被佐伊發現。”
“‘我們’?”列維問,“除了你還有誰?既然伊蓮娜動不了……是丹尼爾嗎?”
米莎驚訝道:“你也認識丹尼爾呀?”
列維點頭。米莎繼續說:“使用原住民的方法就是丹尼爾教我的。佐伊監視不了原住民,原住民在她眼裡就跟不存在一樣,所以當我們發現有個原住民不小心闖進了佐伊的身體,我們就趕緊把她留住了。”
“什麽原住民?”
“就是你說的艾希莉。”
列維歎了口氣,手肘撐在膝蓋上,用手掌托著額頭。他想感慨的事情太多了,一時都不知哪個才是重點。
米莎稱艾希莉為“它”,還稱她為“原住民”。看來在不認識艾希莉的人眼裡,她和一路上可以見到的各種怪異生物沒什麽區別。
列維問:“既然你能出去,為什麽不穿著艾希莉的皮逃跑呢?”
米莎說:“沒法跑。我們都試過。即使能用它出去,時間也不能維持太久,時間一到,它就會自動返回去。它好像喜歡這裡。而且,我在外面沒法離開它的身體,我試過,根本爬不出去,就像變成了它的一部分似的。只有在大鯨魚肚子裡,我才能從艾希莉裡面爬出來,或者爬進去。”
“大鯨魚的肚子有多大?”列維問,“這裡肯定是,辛朋鎮也是?”
“嗯,小鎮也是。我也在那裡生活過,就是你說的那什麽鎮。我在那裡住了很久,那時候我一點也不想媽媽,因為只要留在那裡,我就會變傻,會忘掉很多事情。所以我沒法在那個鎮裡找你們,即使穿著艾希莉也不行。不過,正好佐伊也不喜歡我跑得太遠,她喜歡讓我和伊蓮娜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比如這裡。她可能不知道,到這裡之後,我反而不那麽傻了,反而能想起來很多事了。”
列維想了想,說:“我大概能猜到是為什麽。大概這個地方是佐伊做出來的吧……”他看了一眼玩具箱裡的布偶熊,還有整個布局混亂的房間,“而‘外面’那個辛朋鎮,多半是伊蓮娜的作品。伊蓮娜是資深的導師,她的技藝更完善,更成熟。即使像你說的那樣,現在佐伊是這一切的主人,那她也只是繼承了伊蓮娜的成就,她並不能百分之百地控制它們。”
丹尼爾也表達過類似的意思。當時列維偷偷跟著丹尼爾與萊爾德,丹尼爾曾這樣說過:“如果是伊蓮娜要對付我們,我們早就完蛋了,正因為她不在,我才有機會找到你們……”
米莎歪頭看著列維,沒有答話。列維笑道:“怎麽?聽不懂了啊?我還以為你聽得懂呢。畢竟你連什麽是‘學會的獵犬’都知道,伊蓮娜還教了你導師技藝。”
“我也不是全都懂……”米莎有點不開心地嘟囔著。
她又沉思了一會兒,忽然說:“列維先生,我想求你答應我一件事。”
看著她小大人一樣的態度,列維有些想笑,但他還是嚴肅地回答:“你先說是什麽事。”
“伊蓮娜說會送我回家的,”米莎說,“等我們回去了,你千萬不要把我們談的這些事告訴我媽媽。”
說著,她走到那形狀古怪的床前,看著側臥的塞西。
塞西被剝奪了感知。列維沒經歷過,不知道被完全剝奪感知是什麽樣的體驗,他只知道這是導師們可以做到的一種技藝,當年帶他的老師也會做,他卻一直沒能掌握。
現在的塞西應該沒有任何感覺。沒有視覺,沒有聽覺,沒有嗅覺,沒有觸覺,沒有悲傷,沒有恐懼,沒有痛苦,也不會做夢。甚至,也許她根本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
她當然也聽不到米莎口中這些陌生的詞匯,看不見七歲的女兒有著如此成熟的神情。
列維看著這孩子:“你很確定我們能回去。為什麽?”
“你先答應我啊!”米莎催促道。
“行,答應你,我不告訴塞西,”列維說,“換你回答我,你為什麽確定自己能出去?”
米莎說:“只要伊蓮娜好起來,我們就都能出去。安吉拉就是這樣離開的。你知道安吉拉是誰嗎?”
“知道。是你外婆。”列維了然地挑了挑眉。
怪不得安吉拉和其他失蹤者不一樣。在疑似遭遇“不協之門”的案例裡,當事人基本都會永遠失蹤,而安吉拉幾小時後就又出現在了公寓裡。
她畫下了辛朋鎮的地圖,地圖內沒有任何不屬於辛朋鎮的區域……如此看來,她是直接走進了“鯨魚的肚子裡”,她一直在伊蓮娜的力量范圍之內,可能根本沒有見過辛朋鎮之外的區域。
“那麽,伊蓮娜要怎麽才能好起來?”列維問,“也許我們可以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