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清眉頭一皺,總算反應過來那些人看他的眼神為什麽那麽讓人不舒服了。
林笑問他:“要告訴耿總處理一下嗎?”
嚴清沒有立刻回答她。
林笑這段時日以來也對嚴清有所了解, 她有些急:“不能不告訴耿先生啊, 這種事情要是傳出去, 這個圈子裡的消息都是寧可信其有。小嚴老師你第一個劇本就是這樣的班底,前途無量,可別為了這點小謠言讓那些真正的大導和大製作對你有成見……”
“哪有那麽嚴重?”嚴清哭笑不得,“要是真的出了成績,不會影響那麽多的,大家都只看結果。”
這個道理還是在鍾豐和那裡明白的。
“畢竟會影響到名聲啊。”
嚴清笑了笑, 眉眼微彎,似乎沒有被這個謠言困擾:“林笑, 耿一淮有給過你我之前的資料嗎?”
“啊?”
“我……”小花妖抬手,比了個“二”的手勢, “已經上過兩次熱搜了。”
林笑:“……”原來嚴清這麽身經百戰的嗎!
她一時語塞, 卻聽見不遠處傳來了爭吵的聲音。
“——你們瞎說什麽?”花尋的語氣十分暴躁, “嚴清哪裡有靠身體賣劇本?”
私底下議論八卦的兩人第一次見到這麽不講人情面的, 臉都綠了,嗓音很虛:“你胡說什麽?我們剛剛就是隨便聊聊……”
花尋才不管什麽裡子面子, 牡丹花妖驕傲的很, 眼見別人不承認,他瞪了這兩人一眼,擼起袖子就要乾架:“是不是男人?說的話不承認?剛才不是你們兩在這邊嚼舌根?”
“花尋——”
嚴清喊住他。
血脈覺醒後的妖力輕而易舉地攔住了花尋的身影, 嚴清小跑著上前:“你動手幹什麽?”
原先還十分暴躁的花尋瞧見嚴清過來, 立刻慢條斯理地整了整衣服, 偶像包袱比在場所有已經出道的鮮肉還要重。
他放緩了語氣,溫柔地答道:“不動手。”等收工了再偷偷用妖力把人一揍,也算出氣!
嚴清:“……那個,花尋……”
“誒?”
“你的表情說明了一切。收工了也不能揍人。”
花尋面色一變:“好吧……可是他們詆毀你!”
“你別亂說!”那兩人一見嚴清這個正主來了,更不敢承認,“我們剛才什麽都沒說!”
他們心虛地看著嚴清,生怕這位傳說中有金主的新編劇記在心裡。
嚴清卻眨了眨眼,沒有什麽怒火。
第一次被動上熱搜的時候,他還會生氣、會難過,可是現在,他隻覺得有些無奈而已。
別人再怎麽說,他還是過他的生活,難過生氣還不都是他自己?
而且……
他微微勾起嘴角:“也不算汙蔑吧。”
他現在窮得很,第三批稿費還沒有打到他的帳上,他確實都在花耿一淮的錢。
他偷偷記的帳單早就在那天晚上,在耿一淮的面前,他親自用妖火燒了,就連灰燼都沒有留下。
就連林笑,都是耿一淮雇來的。
花尋懵了:“什麽?那個姓耿的給你錢不是天經地義嗎?他還要依仗你呢!”
他在那個姓耿的身上都感受不到什麽妖力流動,不過就是一個修為低、但是錢多的妖怪罷了。嚴清和姓耿的在一起,可不是姓耿的佔便宜嗎?
錢財哪裡比得上他們花妖族從未出現過的返祖血脈?
花尋還當嚴清在為耿一淮說話,整個人都籠罩著不爽但是又不敢多言的氣息,把那兩個背後說八卦的人嚇得沒打招呼就溜了。
林笑眉頭緊皺:“你怎麽不僅沒澄清,還承認了?”
小花妖歪了歪頭:“我覺得他們沒說錯,我也不覺得這有什麽,真的。”
剛剛和耿一淮說開了,他家耿先生非常不想看到他見外。
嚴清此刻恨不得什麽都聽耿一淮的,要是現在慌亂澄清了他們之間的關系,耿一淮會不會又有了別的想法呢?
他家耿先生看上去成熟穩重,實際上……或許比他還沒有安全感。所以才會什麽人的醋都吃,才會將他那些“見外”的舉動記得一清二楚。
其實他們都是不受待見地活了許多年,從未想過依靠任何人,孑然一身,從未想過無條件接受別人的好。
他不在乎風言風語,卻在乎耿一淮心中所思所想。
那是他恨不得將心挖出來捧到對方面前的人。
嚴清固執起來沒誰能勸得動,他鼓了鼓腮幫子,滿不在乎地說:“林笑,你別不開心,我自己都沒什麽感覺呢。而且我其實……還有點開心?”這種只在乎伴侶的感覺,其實特別棒。
林笑歎了口氣。
嚴清既然都這樣想了,她也沒什麽辦法。只是剛才嚴清沒有否認,這兩人又是愛嚼舌根的,估計過不了多久,劇組的人都會知道這件事情了,要是一個沒留意,指不定還會傳出去。
這事要是傳到耿總耳朵裡……估摸著也已經沒辦法澄清了。
——這事確實傳到了耿先生的耳朵裡。
耿一淮這幾日都在忙著查清黑妖的蹤跡,除了早就安排在嚴清身邊照顧的林笑之外,日理萬機的陸大明星也兼具了匯報工作。
“……嚴清似乎不想告訴您呢。而且他還直接在別人面前承認了這件事情,現在越傳越過火了。大人,這事您想怎麽解決?劇組裡我還是有點面子的,要他們閉嘴方法很多。”陸遠星偷偷瞄著不遠處的嚴清,小花妖言笑晏晏地和吳意討論臨時要更改的一個片段,和平時沒什麽區別,“您一句話,我去辦。”
耿一淮翻著手中的文件,面色淡然,深藍色的雙眸卻閃過一絲複雜。
從那天晚上兩人徹底說開之後,耿一淮其實並沒有期待嚴清立刻改變。
他甚至做好了慢慢潛移默化他的小玫瑰的準備。
若是在那天晚上之前,以嚴清的性子,恐怕只會選擇撇開他的方式澄清。或者乾脆不澄清,卻把他乾乾淨淨地摘出來,生怕虧欠到什麽。
而不是現在這樣……帶著點小心思地和他綁在一起,無所畏懼。
他的玫瑰總是這樣的性子。
每一回出了什麽事情,遇到了什麽難題,誰都覺得按照嚴清的性格怕是會受挫、會心軟、會到處尋求幫助。
可嚴清卻總是作出出乎意料的舉動。
而那些出乎意料地舉動擺在他人面前,那樣的固執、堅韌、無所畏懼,所有人又會覺得——這似乎也是嚴清能做出來的事。
這是他家的小玫瑰。
“嚴清直接承認的?”他問。
陸遠星一拍腿:“可不是,我以前怎麽沒看出來,這小玫瑰強起來還挺有那麽一回事,林笑勸了幾句都沒用,現在劇組裡那幾個心思不純地看到他眼神都不一樣了。我還以為他遇到這種事情會哭著來找我——”
耿一淮的聲音在電話裡有些失真,更加不近人情:“找你?”
“找您,當然是找您了!我還以為他已經找大人您說了呢,沒想到您還不知道。”
“我現在知道了。”耿一淮的聲音仍舊不鹹不淡。
陸遠星懵了:“所以……您要我做什麽嗎?”
這兩個緋聞主角怎麽都一點不在意?
一個賽一個的隨意!
“不用。”
電話掛了。
陸遠星:“???”
這頭,嚴清認真地和吳意討論完了需要添加的片段,工作人員喊著陸遠星過去。
小花妖工作完畢,白皙的手捧著一杯溫咖啡走到一旁坐下,眉眼微彎,仿佛完全融不進這忙碌的片場中。
他的身側,本來幾個站在一旁候著的群眾演員立刻變了表情,對著嚴清笑了笑,鞍前馬後地就要給人家倒水揉肩。
小花妖被嚇了一跳,似乎完全沒想到自己承認和耿一淮的關系會帶來這樣的效果,手足無措地蹦了起來。
“不不不不用!!”
他睜大了眼睛,手忙腳亂地推開那即將給他揉肩的手,一個沒注意,手中的咖啡傾倒下來,正巧灑在嚴清的淺藍色的褲腿上,留下深棕色的印記。
就連那個要給嚴清揉肩的群演也沒躲開,古裝的裙擺下側全是咖啡。
“抱歉……”嚴清臉色微紅,語氣急促,“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就是剛才沒有反應過來……”
他又不拍戲,被咖啡濺到頂多回家洗個衣服,可是群演不一樣。
可被他道歉的那個人更驚恐:“對不起對不起,我再給您買一件新褲子吧?您和我說一下牌子,我今天晚上就去買,對不起……”
嚴清:“……?”
小花妖還沒反應過來,另一個群演已經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地擦好了椅子上的咖啡,就連地上已經空了的紙杯都扔進了垃圾桶。
被搶了活的林笑:“……?”
直到那三個群演死活不願意讓嚴清替他們背這個弄髒衣服的鍋,還非要從嚴清口裡問出他褲子的牌子和尺碼,嚴清這才意識到,他對有金主這件事的謠言聽之任之,甚至做好了這戲拍到最後大家都誤會的情況,最終似乎……也許……大概……
起到了反效果??
他還以為大家可能會覺得他沒有實力,興許需要等到《四海》拍攝完畢,收視率要是好,這個傳言對他來說沒有任何影響。收視率要是不好,可能此刻這些人還要在背後說他一句“果然是靠關系的,白瞎了一個好班底”這樣的話。
結果……這群人怎麽一個賽一個的殷勤?
“你以為呢?”林笑無奈,“這個圈子什麽樣的人都有,想走捷徑的人也多。地位高的要是信了這話,看你可能還會覺得瞧不起,但是這些群演……”
她好歹也混過娛樂圈的邊緣:“他們只會羨慕你。”
嚴清:“……”
他還以為他這段時間懂了很多人情世故,看來還是沒懂。
早知道會有這樣的效果……他還是澄清比較好。
只是事已至此,嚴清無可奈何。今天收工得還格外遲,他這邊剛躲開幾個要給他端茶送水的,那邊就湊上來想要給他揉肩捶背的。
他躲了一天,好不容易趁著大家都忙著收工歇一會,肩上突然又被人碰了一下。
小花妖已經變成了驚弓之鳥,腦子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站起來了。
身後傳來清脆的女聲:“小阿花,你幹嘛這麽大動靜?”
“誒?”嚴清呆了呆,回頭瞧見了胡冉冉,“你怎麽來了?”
胡冉冉今天沒有化妝,身上披著休閑的運動外套,綁著高高的馬尾,少了平時那副明星的氣勢,反倒像個鄰家小妹妹。
“不能來?”胡冉冉笑了笑。周圍似乎有人看了過來,盡管她沒有化妝,但是人氣還在,被認出來是遲早的事情。
“不是,”嚴清笑著搖了搖頭,“你不是在元玉前輩那裡養傷嗎?”
“已經好了,知道你在《四海》劇組,陸遠星說你還沒下班,我就過來探班。不過看樣子,你們已經收工了?”
“嗯,”嚴清點頭。很多人甚至已經回酒店了,林笑都被他打發回家了,花尋和賀景也在裡頭收拾東西準備離開,“你如果再遲十分鍾來,我們可能就要錯過了,幸好。阿九,你傷勢全好徹底了嗎?”他仍然有些擔憂。
胡冉冉扁了扁嘴:“當然好了,你放心吧。小阿花,我們……”她突然收斂了神情,眼神有些不自然,“我們能找個地方單獨談談嗎?”
“嗯?”嚴清一愣。
阿九眼眶突然有些濕,她低著頭,讓嚴清想起了幾百年前第一眼見到阿九。
那時候他還剛剛生出神智,不懂為什麽花妖族不願意帶他回去,只能形單影隻立在漫天風雪中,枝椏搖擺,渾身冰涼。
貓臉的小九尾和風雪融在一起,直到走近了他才看清楚。
“小花……你也是妖嗎?”小白團子問他,烏汪汪的眼睛被凍得發紅,和現在一樣,似乎還含著水,可憐兮兮的。
玫瑰枝椏晃了晃:“是啊。”
“我……我是九尾狐妖。”
小白團子孱弱得很,九條尾巴凍得發僵,最末尾的一條更是稀疏到沒有毛發。
她在他的身側趴下,沒有太過靠近。
過了幾日,小狐狸整個身子埋在了玫瑰花樹的枝椏下面,權當抵擋了一些風雪。
那時候嚴清問她:“你的尾巴是怎麽回事?”
“先天不足,沒長好。”
“噢……你叫我小花,那我叫你小狐?”
白團子的動作頓了頓,爪子不自在地拋著雪,過了片刻才說:“有點難聽,不要……”
“那……你有九條尾巴,我叫你阿九?”
“這個可以。”
嚴清是感謝阿九的。
私槐山不知為何,幾百年來再沒出現過有神智的妖族。如果沒有阿九出現,讓他覺得天地間並不只有他一個生靈,他或許會在這幾百年的時光中不斷地懷疑自己,唾棄被花妖族拋棄的自己。
與其說是把阿九當作親人,不如說是把阿九當作恩人。
盡管阿九不知道,嚴清卻一直記著這份恩。
他笑了笑,對面前的女生說:“好,去耿一淮家?他家安靜,不會有人打擾。”
胡冉冉立刻搖頭:“換個地方吧……我有點怕他。”
“耿一淮人很好的,”嚴清無奈,“雖然他平時看上去確實有點凶。”
“還是換個地方吧。”
“那我們出去走走,找個地方?”嚴清掏出手機,給耿一淮發了個短信,怕他家耿先生想多,他實話實說地闡述了這邊的情況,這才收好手機抬眸看向阿九,“好了,我們走吧。你怎麽表情這麽嚴肅?”
他們往外走去,影視城有的地方喧囂吵鬧,有的地方卻荒無人煙,沒走出幾個拐角,一處殿宇便昏暗得很,寂靜無聲。
胡冉冉停下了腳步。
她沒有轉頭,只是看著天邊的月,一字一句道:“我想和你說……關於我騙了你的事情。”
嚴清愣在了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