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夜間三更時分, 滄玉實在睡不著,乾脆起身來掌燈往外行走。
這山海間的宮殿是分佈在許許多多不同的高山之上, 底下是洶湧的江海, 遠遠望去, 這無數青山星羅棋佈於其中, 宛如一盤棋局上的落子。
山海間的妖族不少,各有各的習性愛好,因此水中洞窟不少,山中巢穴也極多,滄玉是修煉多年的大妖, 辭丹鳳向來摸不准他的心思,就中規中矩地請他入住宮殿, 地方不小,手筆頗為闊氣, 這客房是整整一座山,宮殿開闊,可以任由滄玉化作原型在裡面奔跑玩耍, 裡面凡人慣用的器具,一應俱全。
滄玉披著外衣走出,看著遠處山巒起伏,皆是窗門緊閉,無半家燈火,他端著手中這半盞燭光,只覺得山海幽寂蕭疏, 說不出的落寞。
他哪知道辭丹鳳以往常習性來度量,便給滄玉安排了最為清幽寂靜的一處所在,這裡平素無人打擾,偶有螢蟲飛舞,鳥雀輕鳴,都是清淨無聲的,那薄翅煽動融入風中,縱然是滄玉這樣的大妖,又如何能聽見。
無音無風又無塵,滄玉忍不住輕輕歎了口氣,他又不是個和尚,需要間禪房安心定性,他將外衣披上,慢慢踱步順著松柏長路走下山道,準備散散心。
夜深人靜,萬籟俱寂,滄玉在石崖上觀望了會兒,心念一動,便準備去找玄解玩樂,不管天多晚夜多黑,即便玄解已經睡下了,那就當幫他蓋個被子就是了。
辭丹鳳安排他們住在不同的地方,玄解對此頗有微詞,不過他到底不是個三四歲的孩童了,再是恣意,也要強忍於傲骨之下,如今滄玉對妖族有所虧欠,自不能再事事按由自己的心意而行。
天命真是有趣,當年玄解不明白謝通幽的無奈,如今倒是一股腦地懂了,這天地之間,原來是有許許多多事情並不是隨著心意就能應對的。
“哎,玄解。”
春歌愛熱鬧,她的住處要與玄解挨著近一些,妖界沒有日夜,倒不是說日月不存的意思,而是白天與夜晚都是一個樣子,畢竟他們有不同休息的時間,晝伏夜出的妖族並不在少數,加上修為高些之後,千百年不過是眨眼之間的事,盡興狂歡幾夜又有何妨。
外頭酒宴正酣,玩樂總有諸多藉口,不是賞月就是慶祝,至於慶祝的理由,那可能編出數千萬個來,故此歡聲笑語不絕於耳。
春歌在山海間呆了這許多時日,已十分習慣他們的吵鬧了,而玄解對其他事多不掛心,並沒什麼反應。
“什麼事。”
玄解隨意撿了本書看,那書架上的書許久沒人動過了,灰塵夾雜在書籍之中,架子倒是被打掃得乾乾淨淨,旁邊罩著一盞紗燈,映在紙上微微泛黃,這架子上什麼樣的書都有,竹簡玉片書籍都不曾少,各有各的記載,多是些有關結界與法術的粗淺入門,還有些八卦小說。
他拿了本說書人愛講的愛情故事,寫得是妖怪報恩,委身于書生做妻,劇情曲折,結局淒美,於是略略翻看了兩眼。
春歌覺得聊人八卦有點不大好意思,又覺得自己很是應當盡到作為族長的責任,於是端著清茶略微抿了口,緩解自己躁動興奮與不安的心情,她眨了眨眼睛,輕聲問道:“你與滄玉之間……是什麼時候開始的,這個春天又在一起睡過了沒有。”
玄解聽了,略有些訝異地看向了女族長,眉頭微蹙,看不出喜怒,只看得出他有些為難,卻不知道是在為難什麼。
最終燭照清清冷冷地回答她:“問這個做什麼。”
“那就是有了。”春歌下意識道,覺得自己瞬間有些不能呼吸,雖說她早有了心理準備滄玉八成是下過手了的,但真正從當事妖口裡聽說此事,還是不免覺得頭暈目眩,倍有衝擊感,於是暈頭轉向著問道,“玄解,你喜歡滄玉什麼?”
玄解略微思考了下,問道:“這種東西一定要有理由嗎?”
“那倒不一定。”春歌想了想,搖搖頭道,“只是多少有些納悶罷了,你這些年來吃過不少苦頭,我怕你只是一時依賴滄玉,你也知道,滄玉他看著穩重老道,其實是個很笨的狐狸。當年他喜歡容丹,如今喜歡你,我只是怕他想不明白,怕你更想不明白。感情是很複雜的東西,凡人蹉跎了不過百年,一個輪回就全忘了,一筆勾銷,還有生生世世呢,可咱們的生生世世就是這一生一世。”
其實春歌還有句話沒說,她想說,如果可以的話,清宵盛會說不準能找到意氣相投的也未可知。
“苦頭麼?”玄解忽然道,他從來沒有覺得自己苦過,被丟棄時是如此,爬出蛋殼渾渾噩噩的時候是如此,之後隨赤水水修行,與滄玉同道,一樁樁,一件件,他沒遇到過什麼險惡的敵人,沒將生死一線當做家常便飯,時日消磨於情愛之上,惹出最大的麻煩不過是燒了北海。
他沒捅破過天,犯下什麼天誅地滅的罪行。
他沒煎熬苦受,命運予他天生地養的威力。
始青與浮黎縱然不似尋常的父母,可多少不曾恨他厭他,不是真心拋棄他,不過是樁近乎可笑的差錯,甚至連那只兇手重明鳥都早已做了狐族的盤中餐。玄解的仇人在他未出世前就已毫無尊嚴地死去,出生後又由著自己心意修行,輕鬆尋到父母,得到自己想要的人。
當初謝通幽為他蔔命的說辭幾乎全然顛倒了過來。
玄解輕聲道:“我沒有吃過什麼苦頭。”
他的眼睛從書籍上抬起,看向了搖曳著燈火陰影的門扇,想到了求而不得的謝通幽,想到了命運多舛的白棉,又想到了水清清那孤擲一注的瘋狂與絕望,還有白朗秋無可奈何的面容,那些凡人無法掌控自己的一切,怨恨蒼天不公,最終接受或是忤逆,做出了自己的抉擇。
玄解從沒被逼到這個地步,他不曾做過任何抉擇。
春歌看著這只小小的燭照,覺得他大概是有些傻了,本來尊貴無比的燭照淪為了小小的妖族,如今還要看妖王的臉色,分明該生於燭照之中,卻被偷了出來,這般的命運曲折,還叫沒有受過什麼苦頭,她不由得試探了下玄解的額頭,下意識道:“你該不會生病壞了腦子吧。”
玄解把眉毛一皺,顯然不太懂春歌為什麼要這麼說,他更無意接之前的那些話,就坐著將書塞到了族長手中,突然想起一件事來。
那是玄解一生裡相當微不足道的小事之一,可就如同針尖般,刺入心口,緩緩流淌出熱血來。
於是玄解說道:“我與滄玉到了漁陽,他們那有個月老節,我們當時已經在一起了,便一塊兒過節。”
春歌握著書,坐直了身體認真聽講,她看著玄解年輕而茫然的面容,覺得自己仿佛在窺探這個年輕的燭照內心最為隱秘的一部分。
“滄玉變了個人,我當時不知道心魔是什麼,只是覺得他不再是滄玉了……”玄解頓了頓,有些說不下去,他沉默地看著燭火,在心裡緩緩補充著。
我扯斷了他所有的尾巴,那些熱血從滄玉的身體裡流了出來,慢慢乾涸在地面上,宛如刷舊了泛黑的紅漆。我不知道斷尾到底有多麼痛,只記得當時心頭湧動的恐懼,並不疼痛,只是發空,好似窗戶破了紙,被狂風吹去了雕花,只剩下呼嘯的大口,來來往往,什麼都留不下來。
吃瓜女族長春歌聽得迷迷糊糊,問道:“然後呢?”
“然後——”玄解看著她,回答道,“滄玉就自己回來了,不是我殺了那個東西,是他殺了那個東西。”
這算是什麼?
春歌半信半疑,她並不是懷疑心魔一事,而是不太懂玄解的萌點在那兒,要是換做其他的大妖魔,那麼滄玉與人家打了一架,場面華麗颯爽,她便能懂玄解為何一見傾心。可是心魔這東西,專門來陰招,玄解提起這一點,必然是有什麼令人印象深刻的事,可聽他所說,過程稀鬆平常,沒什麼可稱道的地方。
“就因為這樣,你才喜歡滄玉的?”春歌問他,將書一合放在了桌子上,她架起腿,若有所思地看著玄解,“就是因為這件事。”
當然不是。
起碼並不只是因為這個。
玄解沒有再回答春歌,他沉默了會,有一點說不出的厭煩跟倦意,覺得並沒有什麼可多談的,又不想表現得過分露骨。恰在此刻,屋外頭滄玉的聲音響起,另一盞燈火晃過,那天狐站在門外問道:“玄解,你睡下了嗎?”
那身影貼在門上,倒映出滄玉纖長的身體,他舉著手,手指被光影拉得纖長,宛如纖細的小蛇。
習慣了宮鬥跟爭風吃醋的春歌幾乎是火燒屁股般當即跳了起來,下意識變化做個狐形,異常靈敏地鑽進了櫃子之中,好半晌才反應過來,從櫃子裡跳了出來,水靈靈的大眼睛看著面無表情的玄解,裝作無事發生。
玄解沒有半點想法,他說道:“還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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