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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說我是深情男配 - 第55章字體大小: A+
     
    第五十章(上)

     “玄解!”

     滄玉想過對方也許會上前來攻擊自己, 也想過對方會嘶吼著警告自己不要上前, 甚至連打起來要注意別打斷玄解的牙齒都想好了。結果玄解冷冰冰的眼睛只是略掃過滄玉,如視螻蟻, 好似完全不識得他一般,而後縱身一躍, 玄解現如今身量極長,輕巧幾下騰躍就越過了高瓦城牆,消失於茫茫黑夜。

     “發生了什麼事。”酆憑虛總算趕到了,聽得幽夜之中幾聲獸吼, 不覺神情凝重, “能殺死魘魔的絕非凡物,恐要一場惡戰。”

     滄玉輕輕搖了搖頭道:“不必,我去追他便可,你與棠敷一道。”

     倘若現如今是另一隻異獸,或者是魘魔本身, 滄玉都不會如此托大, 可那是玄解, 縱使他不曾悉心照顧過對方,可怎麼也是一道生活過二十年並肩奮戰的隊友。滄玉不等酆憑虛回應, 急匆匆追了上去, 他身形輕靈矯健,夜空中好似一隻白鶴掠過, 躥房越脊, 片刻後同樣沒了蹤影。

     酆憑虛輕聲歎了口氣, 並未強求一道跟隨,不管方才那異獸到底是什麼東西,瞧滄玉的模樣,想來他心中定有分寸,更何況阿棠說過滄玉此人極有本事,縱使打不過,總該逃得出來,現如今還是姑胥城更為重要。

     自魘魔死後,整個姑胥已經重新蘇醒了過來,深宅長巷之中不時傳來犬吠與人聲,還有男男女女失聲痛哭的響動。

     百年前的悲劇又再重演。

     酆憑虛料想棠敷必定獨木難支,他一人怎能抵擋許多百姓責問,只猶豫片刻,就折身回返,往棠敷所行之處奔去了。

     而追出去的滄玉不知道酆憑虛心中生了那許多念想,他腦海裡只有一點,記得追上玄解。

     在失蹤這幾日,你到底經歷了什麼?怎麼突然恢復了原型?魘魔是不是你殺的?你現在還好麼?有沒有哪裡難受?怎麼……怎麼認不出我來了?

     出了姑胥城,就是一片茫茫深林,一人一獸闖入繁茂老林之中,滄玉緊追其後,玄解跑得雖快,但到底沒有回頭看看,因此始終與他拉不開距離。

     好在此番滄玉不敢胡亂驚動玄解,只跟在後頭追隨,等著見他要前往何處。

     玄解對外事不理,他又跑了一陣,猛然沖出林木,頓時豁然開朗,林間竟有一個清澈小潭,此時夜深,沒什麼動物來飲水,他探頭喝飽了水,躺在塊嶙峋的巨石上休息。

     滄玉這才慢慢走出,仰頭見明月當空,星子璀璨,萬籟俱寂,這黑夜漫漫,唯有風聲與蟲鳴不時響起。

     這片林子不比姑胥繁華,可草木青翠,繁花似錦,偶然能聽見遠處飛瀑奔騰,潭水潺潺流動,滲著石頭與周遭的泥土不知湧向何方,竟有幾分像是青丘。

     滄玉在青丘之中待久了,倒是更喜歡這樣的自然環境,他悄悄走了兩步接近玄解,對方並未注意到他,而是忽然張開胸前一片黑甲,裡頭掉出三個面人來。玄解靜靜瞧著那三個面人,不言不語,倒叫滄玉心中無端生出酸澀來。

     “玄解。”

     玄解聞聲望去,只見得淡淡月光之下,一隻美麗無比的白狐輕輕踏過花草,這林木間白日裡不知有多少野獸,他大多見過,卻從未見過這只身量與自己相差無幾的狐狸。這只白狐身體十分纖瘦,四肢極為修長,雙眸含媚,眼角處繪有兩道紅紋,渾身雪白,九條尾巴蓬鬆柔軟地在空中舞動著,絲毫不顯笨重。

     月光如水,為他渡上星點的光芒。

     那狐狸抖了抖皮毛,從身上掉下三個面人來,這叫玄解敏銳地支起了身體,他從未見過任何野獸與自己有相同的東西,不由得微生親近之感,又覺得這狐狸氣息頗為熟悉,好似在何處聞到過,可記憶混混沌沌,想一想就覺得頭疼。

     狐狸銜起三個面人慢慢走了過來,玄解下意識低吼了一聲警告,對方便停在了遠處,那雙晶瑩剔透的眸子靜靜凝視著他,看起來溫順無害。

     不知怎麼,玄解的戒心竟就此消弭了,他能感覺到對方極為強大,遠勝過自己面對的所有對手,卻生不出半點戰意,因而有些迷茫。他猶豫片刻,輕輕躍下巨石向滄玉那走去,可但凡滄玉有所行動,便立刻警戒起來,俯下身子,低吼出聲。

     滄玉只得一動不動,站在月光下等著對方靠近。

     很快,玄解就來到了滄玉的身側,他渾身的火焰都已被收斂了回去,遲疑而不確定地嗅了嗅滄玉的背脊,很快就安靜了下來。滄玉下意識側側自己的身子,觸碰到了玄解,對方明顯地緊繃了起來,不過好在沒有反抗,於是滄玉也學著他的模樣,輕輕嗅了嗅他。

     嗅聞對方的氣息是野獸常做的事,青丘許多未化形的小狐狸就很愛聞來聞去,比起努力仰頭去看已經化形的大妖怪,他們更喜歡分類各種各樣的氣味,借此尋覓自己想要找的物件。

     滄玉從沒這麼做過,一來他本就是人,二來在青丘那些時日他幾乎沒變回過原身,不免覺得有點怪異,縱然他們現在都是獸形,不過他仍覺得自己現在的行為有點像是在騷擾玄解——雖說是對方先騷擾他的,但是對方腦子裡肯定沒他想得那麼多。

     跟滄玉所以為的野獸腥臭味不同,玄解聞起來像是焦炭跟火焰,還有點草木的清香。

     他不知道自己聞起來是什麼樣的,聞氣味對人類而言是過於私密的行為,一般來講意味著他們是找個地方滾到一起的時候才會幹的事。

     老實說,滄玉有點擔心自己聞起來會很奇怪,那就太尷尬了。

     玄解什麼都沒有說,他只是很快跪倒下來,靜靜臥在了草地上,沒有在意自己與滄玉貼得非常緊密。滄玉只好也一樣躺了下來,大半個身體靠在了玄解的身上,過了有那麼一會兒,對方沉重的腦袋靠了過來,依偎著滄玉纖細的脖子。

     本來滄玉以為會很重,事實上卻出乎意料地輕,他任由玄解靠在自己身上,前爪輕輕換了個位置,碰了碰對方的利爪。

     這次玄解沒有再警告他了。

     不知是不是獸形脫去了人形時的束縛,滄玉看著水面裡破碎又重聚的月光,忽然覺得這樣沒有什麼不好,只是玄解仍是沒有認出他來,不知道那只魘魔搞了什麼么蛾子。然而能見著玄解,知道他還好,已叫滄玉十分欣慰滿足了,這幾日來亂七八糟的事發生得太多,他此刻十分疲倦,靜靜偎著玄解休息去了。

     第二日天一亮,滄玉迷迷糊糊覺得有東西在拱著自己,睜眼一瞧,是玄解在用前爪推搡自己,於是趕忙站起身來,問道:“玄解,你做什麼?”

     玄解聽不懂滄玉說什麼話,又隱約覺得自己好似是聽得明白的,起碼大概能明白個意思,於是吼叫了兩聲回應。他往昔總覺得自己的嘯聲震天撼地,不知何等渾厚,然而今日聽了這白狐聲音,只覺得說不出的清越柔和,更顯出自己粗啞來,忍不住有些難堪,因而不肯再開口。

     滄玉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只好跟在玄解身後,這時清晨,世間萬物都已經復蘇,百獸從林中跳躍而出,玄解捕獵極有一手,不多時就抓了兩隻兔子與毒蛇丟給了滄玉,冷冷的眸子盯著他瞧,看起來像是要滄玉吃掉。

     “我不吃這個。”滄玉說道,他搖了搖頭,看了看四方天地,心中忽然明白過來了。

     此刻玄解還在夢中,不知他是怎麼做到的,竟能在真實與夢境之中往返,甚至將滄玉一道帶入了這夢中之夢。昨晚滄玉還覺得此處好似青丘,今日走來才發現,此處根本就是青丘 一角,姑胥城外縱然有林木,可絕無這麼廣闊的山林與這許多奇珍異獸,否則城中百姓豈非惶恐終日不得安寧。

     玄解低吼了一聲,放了那兔子與毒蛇離開,他好似沮喪不少,悶悶不樂地走向一塊山岩安靜地坐下了。

     以前滄玉總是不知道玄解到底在想什麼,如今看他這般情緒外放倒還真是稀奇,不由得好笑,又過去碰了碰他,要他與自己一起來。玄解雖悶悶不樂,但仍是起身跟在了滄玉身後,兩獸來到一棵果樹前,滄玉本想化為人形,又想玄解好似更親近原型,乾脆不變,輕巧越上樹枝銜下幾枚鮮果,與玄解一道分食。

     玄解面無表情地嚼爛了果子,然後吐了出來,困惑地看著滄玉,好像不太明白他為什麼喜歡這東西。

     果子十分酸甜,滄玉吃來倒是正好,可看玄解的模樣十分有趣,忍不住笑出聲來。

     玄解不知他為什麼發笑,只覺得這只白狐頗為開心的模樣,還當是果子的緣故,上前一掌拍折了果樹,只聽得一聲巨響,這高木悲慘哀鳴後徐徐倒下,蕩起無數塵土落葉。滄玉的笑聲卡在喉嚨裡,差點沒被果肉跟自己的唾沫嗆死,後頸忽然一收緊,他被玄解叼了起來,待兩獸到了樹冠處才被放下。

     在這夢中之夢裡,玄解的日常說是驚險刺激,倒的確十分驚險刺激;說是平淡乏味,著實也平淡乏味得很。

     滄玉跟了玄解一路,知曉玄解清晨起來捕獵,午時回潭水那處飲水休息,曬曬太陽,午後有場大雨,他帶著滄玉尋了個洞穴熬過寒冷跟潮濕,就與一頭野獸無疑。

     可尋常野獸的生命裡不會有各種各樣的怪物,它們無處不在,如影隨形,上天入地,從任何地方都可能冒出來,生得奇形怪狀,有個別幾隻挑戰難度之大,甚至連滄玉都險些被著了道。可玄解好似家常便飯,孤身招架數十隻都遊刃有餘,不知道是不是滄玉的錯覺,有只差點咬掉他皮毛的怪物死得格外淒慘。

     難怪玄解能輕鬆殺掉那只魘魔。

     他如今的實力遠勝幾日之前剛出青丘的那個毛頭小子。

     可如此想來,就更叫滄玉憂慮了,玄解在夢中到底發生了什麼,才會短短幾十個時辰之內進步這般巨大,而且看他喪失了神智,該不會是洗點重來,把智力全加給了力量吧。然而看玄解平日生活十分正常,除了不能口吐人言且不認識他之外,幾乎沒有其他問題,看起來不像是個小智障。

     玄解不知道在這森林裡待了多久,自他從那橋下離開之後,就走進了這片林木,枯榮輪轉,春去秋來,樹上的鳥不知道換了多少窩,林中的猿猴變成了老猿然後死了,兔子們沒了一波還有一波,鹿群遷徙了無數回,水裡的遊魚好似總是一天一個色。

     只有他從小變到大,既沒什麼野獸能吃了他,也沒有那天突然變成白顏色,然後死了。

     玄解沒有老,沒有死,同樣沒有任何夥伴。

     這麼多年來,玄解走過很多地方,見過很多很多野獸,再孤獨的野獸都會在花開的時刻找只與自己相似的存在結伴,等到天氣熱過了,葉子開始發黃的時候,他們就會有一個或者一些幼崽。

     他們會照顧幼崽,或者拋棄幼崽。

     那些與他們模樣相同的小東西會死,也可能活下來,等到來年或者幾年後的花開時節,重複父輩的行為。

     玄解並不是沒有想過找個伴,只是它們都太脆弱了,沒有任何野獸願意與他為伍,它們更習慣跟自己的種群待在一起,於是玄解開始在這座森林裡尋找另一個自己,可他始終沒有找到。直到昨日他感覺到心口炙熱,隱隱約約感覺到森林在動盪,於是狂奔了出去,頭一次離開森林,回到那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將那東西撕得粉碎,一口口吃下肚去。

     時至今日,玄解已經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不喜歡那個地方了,只是記得在離開橋底下之前,那裡曾發生了什麼讓自己很痛苦的事。

     比被數百隻獵物撕咬圍攻更痛苦的事。

     痛苦到回憶起來,只能零星地想起渾身發痛的恐懼感。

     因此玄解殺死那只醜陋的怪物之後立刻回到了森林之中,他甚至沒有去想為什麼自己這麼多年來都找不到出口,昨夜偏偏就找到了。

     然後,那只白狐就來了。

     他並不屬於這座森林,是為玄解而來的。

     這個想法讓玄解心口倍感火熱,他意識到自己終於可以找到一個伴,就像是那些共同築巢壘窩的野獸們,雖然他不知道以後的幼崽會長得更像白狐還是自己,但是他往後再也不會孤單了。

     滄玉不知道玄解腦袋裡在想什麼,只當對方雖不記得自己,但本能仍是親近,不由得大為感動,覺得自己化作獸形聞聞氣味還扭捏半天,實在過於婆媽,於是低頭蹭了蹭他,算是承他好意了,聲音又柔和了幾分:“玄解,你這些天過得好麼?”

     玄解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只聽他聲音又軟了兩分,好似鳥雀親近時嘰喳聲會有不同,便知對方心裡十分滿意,於是帶他去花海之中。

     森林尋常處已是繁花遍地,玄解帶著滄玉在裡頭彎彎繞繞了半晌才找到花海,這兒連著溪水,百花盛開,姹紫嫣紅,不知道有多少種花類,上有蝴蝶翩翩起舞,芳香四溢,實在美不勝收。

     只見得玄解上前兩步,一碰那花朵,幾滴露珠就落在了他鼻尖上,他這才慢悠悠地走過來,示意滄玉舔舐。

     這模樣好似大狗喝水,狼狽又有點憨厚。

     滄玉笑道:“我可不喝你鼻子上頭的水。”

     玄解大為不解,見滄玉不動,只得自己舔了舔鼻尖,又低吼了兩聲,然後就見得白狐忽然變作個人,一時怔住,對方緩緩睜開一雙秋瞳剪水,亮得更賽花上露珠。滄玉伸手拍拍他的鼻子,玄解雖不解白狐怎麼變作這個模樣,可他絕不會因此嫌棄白狐,倒沒在意,便跟了上去。

     此處花海幾乎要沒過人的腰身,滄玉在其中穿行,尋找大片的葉子,終於找著一張,摘下來包了個簡單的漏斗狀,底下封了口,去將花上的露珠滴進葉子杯裡,不多時就盛了滿滿一杯,他瞧了瞧玄解,遞到玄解嘴邊去,又被玄解推了回來。

     玄解仔仔細細地瞧著滄玉,忽生出點豔羨之感來,戰鬥時這樣的身軀縱然無往不利,然而做這些小事時就不夠輕便,初時玄解想喝露水,只能將花朵咬得稀爛。

     滄玉只得淺飲一口,沒對這露水抱多大期望,甚至都做好了鬧肚子的準備。

     哪知這花露清冽甘甜,喝了口中清味十足,不由得大感驚喜,又連連喝了兩口,不多時就見底了,他四處輾轉,又接了一杯供自己一口氣喝完,這才想起玄解來,不大好意思地接了一杯給他喝。

     玄解卻搖了搖頭,看著滄玉喝了第三杯,這才俯身下來,背起滄玉涉水而過。

     溪水不深,約莫只到滄玉小腿肚的程度,他坐在玄解身上踢了踢水花,覺得此處若非是個幻境,那還真是實打實的妙處。

     從花海開始,這裡就不太像滄玉所瞭解的青丘了,真不知道玄解都私底下偷偷跑了多少地方。

     滄玉不知道玄解想帶自己去哪兒,殊不知玄解更是漫無目的,只想將自己走過的許多有趣所在一一告訴滄玉,他這多年來尋覓到的趣處怎可能是一日兩日走得完的,晚些時候又下了雨,此處幻境不知為什麼十分多雨,而且總是非常大的雨,看 起來好像要下許多天,可偏生下了一刻鐘就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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