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下)
容丹看起來有幾分遲疑,最終她還是鼓起了勇氣說道:“我想求你一件事,玄解,你要是近日準備離開青丘,可不可以帶上我?我曾經與族長說過此事,她……她只是冷笑回應,我知道她心中很討厭我,怕是近期得不到鬆口了,霖雍又不知歸期,我實在很想見見我娘。”
“你為什麼求我?”玄解問道。
“除了你,除了你我還有誰可求呢。”容丹淒涼笑道,“整個青丘,除了你沒有人願意與我講半句話,他們見著我不是覺得可鄙,便是覺得厭煩,若我一人能離開青丘,早早就自己走了。我娘年紀大了,我近二十年不能侍奉膝下,子欲養而親不待,我不想到來不及才後悔。”
玄解道:“我是說滄玉。”
這個名字仿佛一個禁忌,叫容丹瞬間屏住了呼吸,她睜大了那雙眼波流轉的美目看著玄解,仿佛一時被定在原地,成了尊與世隔絕的美人像。
有那麼一瞬間,容丹簡直要窒息了,若非她對玄解還算了解,幾乎要以為眼前的青年人是故意來傷自己的心。
“我沒有辦法。”容丹痛苦道,“我不能求他,這天上地下,我唯一不能求的就是他,玄解,你不明白……你不懂。”
玄解淡淡道:“為什麼,他既待你好,又應允了你父親照顧你,什麼事都不會改變這諾言。”
“並非如此。”容丹憂傷地看著他,她看著月光下這個青年俊美的臉,玄黑色的衣擺在風中微微搖曳著,他矜驕而冷漠,對俗世禮法一無所知,不是紅塵中的任何凡俗,身上藏著嶙峋又孤傲的刺。
“如果滄玉只是答應了我爹爹,那麼我無論如何,厚著臉皮都會求他一求,不管他答應還是不答應。”容丹搖搖頭,低聲吟道,“鳳兮鳳兮歸故鄉,遨遊四海求其凰。不得於飛兮,使我淪亡。”
容丹面上露出哀傷的神情來:“我知道喜歡一個人是怎樣的痛苦,若我與滄玉說這件事,那就不是請求,而是要脅了。利用他的感情來完成我的目的,我不能,也不該那麼做,我怕他拒絕我,又怕他答應我,我已做過對不起他的錯事,不想再傷害他。”
“為什麼?”玄解又問道。
滄玉曾驚訝于玄解的好奇心,只可惜他與玄解在心靈層次方面接觸得實在太少,否則他就會早早發現玄解喜歡將許多已得到答案的問題重複詢問不同的人。
與滄玉所以為的不同,玄解並不是在學習,他是在好奇,好奇每個人不同的思想。
就像玄解探究每只獵物的弱點。
月娘在空中懸掛著,遠處藤花林的香氣靜悄悄彌漫在夜色之中,遠方青山如似女子的眉眼,若言若現於深霧之中。
青丘何其美麗,它長盛不衰,似凡人所能幻想到的仙境,尚且勝天庭一分瀟灑自在。
而青丘狐族的大長老,更是脫俗絕塵、與塵不染。
容丹深深歎了口氣道:“玄解,沒有任何人的好是不求回報的,若有一個人喜歡你,對你好,可你並不想與他在一起,你就不該給他任何遐想,任何希望,你懂麼?”
“那又如何。”玄解的聲音十分冷淡,話語如他那張表相般薄情,“他對你有不同的心思,豈不是最趁手的把柄。你提出請求,對任何人都是如此,他耐不住誘惑,要多心想些什麼,皆是他自己的癡念跟想法,對你而言,不過是求人做一件事,這人不論是誰都是你的恩人罷了。”
容丹欲言又止,最終搖了搖頭。
玄解微微笑了笑,平淡道:“你心中定然覺得我什麼都不懂,是麼?”
“我沒……”容丹一時語塞,搖了搖頭道,“只是你這樣說,實在太冷酷無情了。”
“動了情卻難以自控的人,就像是不慎露出弱點的獵物,被捕殺也是活該。”玄解轉過身去道,“我出生後第一堂課,赤水水就教我要認准獵物的弱點,生育後的雌獸弱點是幼崽,雄獸最憎恨地盤被入侵。”
赤水水風評嚴重被害!
容丹有一瞬間腦中不由得閃過“你們青丘都教年輕人一些什麼鬼東西”,而隨之同行的,是一種寒徹骨髓的冷意。
“動情,動念,動欲,受不得磨煉的終究是自己,要是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那活至如今不過一場荒謬,又怎能怪他人將其玩弄鼓掌。”
玄解淡淡道:“你還不到走投無路的時候,等你真當絕望至極,再不會拘束於這種荒謬的羞愧之中。更何況,對你而言,我與滄玉有什麼區別?他與我同住,難道你的情況不會順著我的口流到滄玉耳中?他要是願意為你做什麼,你又怎能知道?你現在遵循的東西不過是掩耳盜鈴,你什麼都不知道,自然只能順水而行,別人給你什麼,你就拿什麼。”
“你所求的,只是自己問心無愧。”
這顯然給容丹極大的刺激,她的身軀搖搖欲墜,茫然地看著玄解,嘴唇微微開闔著,低聲道:“你……你這般說,實在太刻薄了。難道你這些時日來,都是他的安排?”
“他不知曉。”玄解忽然收斂了些咄咄逼人的態度,淡淡道,“他從沒有提起過你,你不必如此自責。”
容丹心下稍安,見著他的背影漸漸遠去,半晌才追出來問道:“那玄解,你答應我了麼?”
“你能給我什麼?”
風中傳來玄解的回應,如初見時一般無二。
……
滄玉正準備承認自己就是去探望容丹的時候,玄解從門外走了進來。
“他是擔心我。”
說這話時玄解幾乎沒有什麼太大的表情,他鋒利的眉眼在燭光下看起來愈顯冷淡,桌上放著茶壺與茶杯,他倒了杯茶飲了一口,目光掃過眾妖,淡淡道:“你們不也是如此。”
聽聞此言,棠敷與赤水水面面相覷,倩娘乾巴巴笑道:“是……是啊,哈哈哈哈……我們都像滄玉一樣擔心你。”
長輩關愛小輩是一回事,被當場抓包八卦又是另一回事。
“我想與滄玉說幾句話。”
玄解又為自己倒了一杯茶,再度開口,仍是沒有什麼表情。倩娘急忙推著赤水水與棠敷的肩背往外離開,笑道:“好呀好呀,你們倆聊,我與赤水水還有大巫出去看月亮,今天的月亮真漂亮。你們儘管聊,聊多久都可以,不用理會我們在外頭,要是嫌吵了就喊一聲!”
一鳥兩狐嘰嘰喳喳地出門去了,赤水水不死心地扒住門,被倩娘硬生生扯走了。
“多謝你為我解圍了。”滄玉笑了笑,重新坐了下來,他打起精神道,“你想問我些什麼?如果是為了今晚的事,咱們也別糾纏了,我的確是為容丹去的。”
玄解的眼睛是幽幽的黑色,泛著點過深的猩紅,冷淡道:“別撒謊了,倩娘說撒謊不是好孩子。二十年來你從沒想過容丹,提她的次數都屈指可數。你不是為她去的,是為我,可是我不明白為什麼,你擔心我?”
滄玉一怔,捏起桌上的一隻茶杯就往玄解身上打去,這茶杯不大不小,說暗器過鈍,說玩笑力勢又太狠。茶杯刺破風聲,玄解伸手一揚,將它穩穩當當接在手中,心領神會地為滄玉倒了杯茶,重又遞到他的手中。
茶水尚熱,倩娘臨走前用法術將它暖了暖,免得滄玉或是玄解喝得涼水入腹,這是多年來照顧玄解養成的習慣,幼獸不比化形後的大妖,需要仔細照顧。
“你這般機敏,身手又不錯,我擔心你做什麼?”滄玉在燭光下看著玄解幽深的眼,想起了那日遇見類貓帶來的尷尬結果,突然有些不自在起來,故作冷嘲熱諷道,“難道手無縛雞之力的容丹還能傷到你嗎?”
其實玄解說得不錯,滄玉的確是擔心玄解,可這話由玄解說來就未免太過奇怪了,簡直像是他所鍾情之人並非容丹,而是玄解一般。
“我不知道。”玄解說道,“所以才要問你。”
他看見滄玉臉上面對棠敷、赤水水、倩娘三個妖怪時無奈又包容的笑容消失了,那雙深褐色的眼睛深不見底,像是兩塊琥珀擺在一起,美得冰冷。
誰都有弱點,赤水水害怕在乎的親朋好友生氣、春歌恐懼自己無法庇護整個青丘、棠敷生性包容忍讓、赤羅與白殊容易被彼此牽制、倩娘總是太過擔心他……
唯獨滄玉,他就像是玄解難以窺探的一座冰山,爬上去太高,深入又覺寒冷。
幾乎整個青丘都在說滄玉對容丹的癡心不悔,甚至有小狐狸將此編成歌謠,連倩娘都對此深信不疑,可玄解沒有感覺到。
玄解知道愛是什麼。
倩娘如同母親那般盡力寵愛他,為他身上的每道傷口感同身受,為他喜歡的口味絞盡腦汁。她被約束於這小小的屋舍之中,勝者為王敗者為寇,她輸在赤水水手下,從此跟隨滄玉,再沒有過自己自由逍遙的日子,被迫接受撫養他的職責,盡心盡力,唯恐無法讓玄解如正常的幼崽一樣長大。
赤水水則如師長那般關愛他,憂慮他過於奮力,惱怒於他的“涉險”。
在乎。
這些感情縱然不同,可有些地方是相通的,他們都在乎玄解。
而滄玉會將玄解帶去火靈地脈面對各種各樣的妖獸,會看著類貓這等淫物對著玄解搔首弄姿,他將這廣袤的世界鋪陳在玄解的面前,浩瀚無邊,似玄解早該上這樣的一堂課。
腥風血雨、意亂情迷。
滄玉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在乎,他不像春歌那般在意長幼跟地位高低之間的規矩,也不像赤水水那般充滿保護欲,更不像是倩娘那般無微不至。
他只是從未將玄解當做個幼崽。
可滄玉從未在乎過容丹。
感情難以掩飾,會從生靈的行為、眼睛甚至神態中展露無遺,容丹對滄玉愧疚無比,提起霖雍又滿懷愛意。
滄玉沒有。
他提起容丹時,什麼都沒有,可是現在他卻在害怕。
玄解見他如此,心中緩緩反應過來:滄玉是在怕我問出的這個問題。
為什麼,他在害怕關心我麼?
“你與倩娘不同,倩娘心中一直十分憐惜我,縱然容丹修為比不過我,她心中總會免不住擔憂,她來一點都不奇怪。”玄解道,“可你不同,幼時就一直如此,你將我丟在一群妖獸裡也毫無反應,怎會擔心容丹傷害我?”
滄玉被說得老臉一紅,自覺以前的確太不上心了些,現在想想難免有點“虐童”的嫌疑,便道:“你這話,是說我待你不如倩娘好了?”
“我並沒有責怪你。”玄解道,“你與我無親無故,卻十分耐心,我平日有問你必然答我,我還能隨赤水水學習,心中已極為感激了。”
玄解這話是真心真意,卻臊得滄玉不知說什麼是好,他尷尬地站起身來,才發覺自己平日的確太忽略玄解了。
一日三餐,身上的傷處都是倩娘在幫玄解處理,這姑娘當初莫名其妙被赤水水抓來險些燉成雞湯,這二十年來又莫名其妙當了個便宜娘親照顧玄解,倒比他這個隨口就讓玄解活下來卻沒花太多心思的撫養者更盡心盡力。
而玄解長大後,滄玉只顧著欣喜自己多了個組隊夥伴,全然沒想過這些年來玄解是怎麼長大的,難道靠他幾句人生哲理,幾句支持就平平安安隨風長成了如今俊俏的少年郎麼?那時拿雌雄同體的類貓逗玄解,只是覺得好玩有趣,如今想來,跟對個少年人耍流氓有什麼不同。
滄玉仔細端詳玄解的眉眼,見他神態十分冷淡,如此聽話懂事,一時茫茫然不知所措,低聲道:“我沒你說得這般好。”他如此說道,神態已是筋疲力盡至極,“我連自己都顧不好,若非是倩娘照顧你,只怕你活不到如今。”
“即便當真如此,那也是我的命數。”玄解道,“既活下來了,便就沒甚麼只怕了。你心中在乎我,已勝過許多了。”
“你倒是好哄。”滄玉微微笑了笑,他此刻心中對玄解憐惜增生了不少,心中的戒備也鬆動了許多,溫聲道,“我確實是為你而去的,孤男寡女到底容易叫人說閒話,容丹在青丘的名聲不大好,她與她丈夫感情甚篤,我怕叫外人誤會了。”
玄解見滄玉的神態大變,不知道短短幾句話裡他經歷了一番怎樣的心路歷程,只覺得滄玉此刻倒比往常看起來更順眼些,看得腦袋空白了片刻,頓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道:“他們為什麼誤解你喜歡她。”
人死如燈滅,前任的確對容丹癡情不悔,滄玉倒沒全然否認,占了人家的身體還婊人家的女神,怎麼都說不過去。
“我曾愛過容丹,只是如今不愛她了。”滄玉輕輕道,“感情的事除了當事人清楚之外,其他人總以為死灰會複燃,熱情永遠不會消退。其實沒了就是沒了,自我與她和離那日起,我就將此事放下了。”
這就是玄解的盲區了,他還沒嘗過情愛的滋味,於是不置與否地點了點頭,接受了這個答案。
“說起來,你好似對人間很好奇?”
“嗯。”玄解漫不經心道,“我想去人間看看。”
從神智開啟那一刻起,玄解就知道自己要尋找一樣東西,他如一堆枯草,渴望盡情地燃燒。戰鬥曾為他帶來無窮無盡的樂趣,可是等到磨煉的技巧越高超,貓戲老鼠的遊戲就徹底失去了樂趣。
青丘自然是很美的,四季常青,毫無憂愁,偶爾危機四伏。
只是玄解不需要這樣的安逸,他想去尋找能讓他的生命徹底燃燒起來的東西。
倒不是說青丘沒有值得玄解盡力對待的對手,然而玄解怎能用利齒撕開滄玉的喉嚨,更不能痛飲赤水水的鮮血。
他的感情的確較於尋常生靈都淡薄得多,可到底不是純粹瘋癲的野獸,全然不知半點感恩。
戰鬥還不足夠,還有一樣東西,一樣能徹徹底底讓他燃燒起來的東西。
玄解不知道答案,因此他想去追尋答案。
燭照的出生鮮少有如玄解這般奇特的,他出生得太早,成長得太快,如人類那般短短二十年就長成了妖族近兩千年的模樣。
可這其中的空白,自然是要自己一步步去走,一點點去品,方才能明白人生的酸甜苦辣。
“你想去人間……”滄玉怔了怔,將這句話在唇齒間反復咀嚼了片刻,忽生喜意,“你要去人間!”
他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玄解,從沒似此刻覺得玄解這般英俊非凡!
“嗯,容丹也同我一道。”玄解冷淡道,“她曾來自人間,能省去我不少麻煩。”
這句話好似一盆澆頭的冷水潑了滄玉個透心涼。
玄解你恨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