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星陽又做夢了。

　自從老師陷入沉睡之後， 鳳星陽就經常做這樣的夢。

　夢裡有時是一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熊熊燃燒的黑色火焰，當火焰呼嘯著撲卷而來時，夢中的鳳星陽幾乎能感覺到， 那滾燙的、能輕易將她點著的熾熱氣息，就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樣。

　有時也沒有火焰，只有一片空曠的、黢黑凌亂的廢墟。那是鳳星陽熟悉的模樣， 她曾在現實中見過，當那片幾乎奪取老師性命的火焰被撲滅時後，那片營地便呈現出這幅模樣。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數不勝數的場景， 有段時間的鳳星陽， 幾乎每晚每晚都會做這樣的夢， 每天夜裡都會一身冷汗地醒來，帶著強烈的心悸、痛苦和後怕。

　這樣的情緒，只有在老師的身邊才能得到緩解， 所以鳳星陽會經常去迪迪克拉山脈， 一直、一直守在老師的身邊。

　這樣的夢境之中， 永遠都不會缺少老師的身影。

　有的時候， 鳳星陽恨不得那天晚上前往魔族營地的人不是老師，而是她。

　她甚至譴責怨恨過龍族的塞諾， 因為那晚塞諾和老師一同出發， 前往了兩個不同的營地， 而偏偏老師就入了魔族的陷阱，塞諾卻沒有。

　鳳星陽知道這樣是不對的， 但那天晚上， 在得知老師被困中招之後， 鳳星陽已經失去了理智。

　不僅僅是鳳星陽， 艾裡森、狄蘭爾、阿爾瓦，甚至是貝恩希裡，所有人都失去了理智。

　當然也包括塞諾。

　鳳星陽很清楚這件事怪不得塞諾，但她控制不住自己。那天晚上她和塞諾打了一架——確切的說，是她單方面的在塞諾身上出了一通氣，塞諾絲毫沒有還手。

　後來的鳳星陽回憶起來，這才明白塞諾當時的模樣，究竟代表著什麽意思。

　是自責，是後悔，是恨那人為什麽不是他自己。

　鳳星陽可以肯定，如果不是找到了救活老師的辦法，龍族歷史上最偉大的大統領，恐怕那天夜裡就會跟隨老師一同離去。

　這一次的夢也一樣。

　夢中，黑色的火焰席卷而來，鳳星陽卻逃不開，她的雙腳仿佛被釘死在了地上一樣，分毫也挪動不了，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身體，被黑色的火焰一點一點、緩慢又折磨地將她整個人都吞了進去。

　然後她隱約看見，這片黑色的火海之中站著一個身影。

　一個她熟悉至極，哪怕隻遠遠地掃一眼都能認出的身影。

　老師依舊穿著那身金邊白袍，黑色的長發披散著，透綠的眼瞳看著她，和往常一樣帶著柔柔的笑意。

　他的嘴唇輕輕蠕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隔著一片黑色的火海，鳳星陽盡力辨別了許久，才模糊地辨認出來，老師說的是：“小太陽，快逃……”

　老師的身影越來越淡，鳳星陽痛苦地揪住衣領，窒息一般的痛苦讓她霎時跪倒在地上。

　她想尖叫，想怒罵，想痛哭……卻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

　突然，她聽見了一聲熟悉的聲音。

　“小太陽……小太陽！”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離她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鳳星陽猛地睜開眼睛，一隻手伸在半空中胡亂地揮舞著，很快就被另一隻手緊緊地握住了。

　——熟悉的溫度，熟悉的力度。

　那是老師的手。

　鳳星陽瞬間就平靜了下來，她轉過頭，直到視野裡出現那個熟悉的面容之後，她才徹底松了一口氣。

　老師真的已經醒過來了，不是她在做夢，也不是她的幻覺。

　“做噩夢了嗎？”季輕言那毛巾擦了擦鳳星陽額頭上冒出的冷汗。

　鳳星陽點點頭，又搖搖頭：“現在不是噩夢了。”

　夢醒前是噩夢，夢醒後看到老師，就不是噩夢了。

　鳳星陽：“我睡了多久？”

　季輕言：“快一周了。”

　鳳星陽震驚：“！這麽久？！”

　季輕言微微一笑：“我用了安眠劑，特意讓你多睡一會。現在感覺怎麽樣？”

　鳳星陽坐起身感受了一下，驚喜道：“好多了，再來十天，不，再來一周，我差不多就能恢復到巔峰狀態了。”

　季輕言點點頭，心裡暗道，聽說生命樹樹葉的治療功效，在使用者睡眠時作用會翻倍，果然不是忽悠人的。

　鳳星陽站起身，在房間裡走了一圈，感受著多年沒有體會到的充盈感，精神面貌和一周前比起來，簡直好了不止一個度。

　等她重新熟悉了自己的身體後，正準備轉身給自家老師一個久違的抱抱，就見老師突然往後退了幾步。

　就像是不想被她抱住一樣。

　還不等鳳星陽感受到打擊，她就看見，房間的陰影之中站著一個黑漆漆的高大身影，將她的老師整個的圈了起來。

　不是季輕言不願意被她抱，而是那個人不願意她抱季輕言。

　看到兩人略顯親昵的姿態，以及男人滿是佔有欲的動作，鳳星陽頓時就回過了味。

　好家夥。

　這是在宣示主權呢！

　鳳星陽挑了挑眉：“老師，這位是……？”

　季輕言：“龍族現在的大統領，西諾。”

　環住自己腰身的胳膊用力了幾分，季輕言眼底浮現出幾分笑意，補充了一句：“也是我的愛人。”

　“哦……”鳳星陽意味不明地拖長了語氣，視線在黑發龍族眼角的疤痕上停留了片刻後，開始在自家老師和龍族之間來回打量起來。

　她擁有五千年來所有的記憶，自然不會猜不出來，這位龍族大統領西諾，其實就是五千多年前的塞諾。

　鳳星陽能猜到這件事，再看黑發龍族此時的表現，自然也能猜出來，對方恐怕還不知道，確切的說，是還沒有記起來曾經塞諾的記憶。

　這就有意思了。

　雖然那天晚上，鳳星陽確實對塞諾產生了類似怨恨一類的情緒，但這些情緒，早在塞諾決定代替老師承受亡靈法師的代價時，就已經煙消雲散了。

　鳳星陽很清楚，如果不是因為龍族無法成為亡靈法師，而進入輪回是唯一的、能讓他成功活到老師蘇醒的那一天的辦法，龍時默肯定會選擇承受兩份代價，讓自己也成為亡靈法師。

　沒有人願意忘記老師的存在，哪怕遺忘只是暫時的。

　鳳星陽其實很佩服塞諾，也很感動甚至感激塞諾對老師的感情，她也非常清楚，塞諾和老師遲早是會走到一起的。

　但這並不代表，她能心平氣和地看見自家老師，就這麽被另一個人拐走。

　還這麽挑釁似的在她的面前宣示主權！

　一想到剛剛黑發龍族阻止她擁抱老師的舉動，鳳星陽就覺得不痛快。

　鳳星陽冷哼一聲：“龍族……都不是什麽好東西，智商都有待提高。”

　突然被懟的龍時默：“？？？”這是在說他傻？

　鳳星陽瞥他一眼，沒再理會對方幾乎能噴出火來的視線，拉住季輕言的手，道：“老師有什麽想知道的？我全部都告訴你。”

　季輕言想知道的東西可太多了。

　他想知道，在他不幸中了魔族埋伏之後，石頭他們是怎麽找到他的，想知道石頭他們用的什麽方法進入了輪回，也想知道貝恩的消息，更想知道……失去了記憶的石頭他們，日後會不會想起曾經的那些往事。

　對於自己的老師，鳳星陽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哪怕在場的人中，還有一位沒有任何記憶的龍時默，鳳星陽也沒有任何隱瞞。

　老師沒有讓黑發龍族離開的舉動，已經說明了一切。

　季輕言並不想隱瞞龍時默，起碼在這件事上，他並不想隱瞞他。

　雖然石頭自己吃自己醋的模樣很可愛，但偶爾這麽一次就算了，等時間久了，或者多來這麽幾次，五千多年前的‘塞諾’只會成為如今的‘西諾’心中的一個疙瘩。

　他們之間的經歷已經足夠波折，好不容易在一起之後，季輕言並不希望有任何的事影響到他們。

　季輕言的打算，鳳星陽一眼就看了出來。

　鳳星陽說，季輕言出事之後，塞諾是第一個察覺到不對的人。他距離那時的季輕言最近，第一個趕到了那片彌漫著大火的營地，和第二個趕到的狄蘭爾一同將垂死的季輕言撈了出來。

　緊接著，艾裡森、阿爾瓦和貝恩希裡也趕到了。

　貝恩希裡當場就炸了，回到魔族後的他在族內來了一場大清理，將魔族的激進黨殺得人人自危，哪怕已經從良脫離激進黨的魔族，在看到貝恩的鐵血手段後，也被嚇得不輕。

　被救出來的季輕言已經幾乎沒有了生命特征，經脈全裂五髒俱損，體內還彌漫著魔族留下的暗刺，貿貿然進行治療，那暗刺便會暴起奪走季輕言的性命。

　全靠狄蘭爾帶來的生命樹樹枝，季輕言才堪堪吊住一口氣。

　季輕言被帶到了精靈族內，其他人則回到了各自的領地，開始翻看查閱各類古籍資料，試圖找出能救活季輕言的方法。

　他們找到了辦法，那也是當時唯一的辦法

　那就是讓季輕言成為亡靈法師。

　塞諾主動分擔了大部分的代價後，季輕言的生命體征終於穩定了下來。

　但沒有人知道季輕言什麽時候能蘇醒。

　於是，他們的下一個目標，就是找到能夠延長壽命的辦法。

　季輕言突然出聲：“所以，小太陽你選擇成為了亡靈法師？”

　鳳星陽點了點頭。

　季輕言微垂眼簾：“你為什麽……不和其他人一樣，進入輪回？”

　成為亡靈法師雖然能獲得漫長的生命，但所需要付出的代價，實在是太殘酷了。

　鳳星陽看了季輕言一眼：“因為我們都不能確定，另一個辦法能不能成功。”

　並且……

　她不想忘記老師，一秒鍾也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