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小時後。

　陸笙站在病床旁，怔然望著病床上的少年。

　少年有張跟蘇臨一模一樣的臉，可能因為病著，稍顯瘦弱，皮膚浮現出病態的白皙，唇色倒還好，殷紅濕潤。

　這種介於病態的漂亮，特別像她平時畫的色彩濃厚的油畫。

　陸笙跟蘇再算起來隻一面之緣，當初就覺得他講話莫名其妙，兜兜繞繞，一點都不直接。

　現在好像有些懂了。

　——身體不好的東西，比起生活，它也許更願意選擇生存。

　——是你，你怎麽選？

　小姑娘心底純良，眼看著這種場面，不免心軟。

　“……就很嚴重麽？”

　蘇潮不知道怎麽跟她解釋，“也不算吧，慢性再生障礙性貧血，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就是需要不斷的輸血，他們倆血型又有點特殊。”

　怕的是其他的並發症。

　他們家統共就三個血型特殊的，兩個都有血液上的疾病，約莫是基因上的問題。

　他那個渣爹就是血液上的毛病，可能上天是公平的，年輕時犯下的風流債，招惹一小姑娘還讓人懷了孩子，轉眼就給他那個掌控欲極強的媽下跪，毫不猶豫就拋棄了人母子。

　聽說人小姑娘給他生孩子時，才剛滿二十歲。

　蘇潮見過那個小朋友的照片，算起來，應該算是他弟弟，年紀不大，也就跟蘇臨蘇再相仿。

　一雙眼睛挺漂亮，仔細一想，還挺像蘇臨那個小鬼頭的。

　蘇潮心潮澎湃，他那個渣爹生病就算了，這種基因病落在蘇再那個小鬼頭身上就有點殘忍。

　蘇家長孫，將來要繼承家業的存在，小小年紀就不得安寧，連帶著把蘇臨那個小鬼頭也拖下水。

　蘇潮心情抑鬱，陸笙打量了他一下，又把注意力放在蘇再身上，“那他現在是昏迷了麽？一直都不醒的麽？”

　“睡著了。”

　“哦。”

　陸笙似懂非懂，但也明白蘇臨手腕上的針眼是怎麽來的。

　“那蘇妖精要——”她鼻頭酸酸的，眼圈也跟著泛紅，“要一直給他輸血嗎？別的人就不行麽？我可以讓我哥哥想辦法，我哥哥最厲害了，什麽都能做到。”

　蘇潮：“…………”

　真是什麽時候都不忘記秀一下哥哥，跟小時候一模一樣。

　沉吟片刻，蘇潮彎腰跟她齊平，嗤笑一聲，“小丫頭都上初三了，生物沒學過麽？”

　陸笙當然知道，她只是不想承認，事實上，她也明白以蘇家的能力，有別的辦法，也不可能讓蘇臨冒險。

　越想越心酸，小姑娘抿了抿唇角，眼淚爭先恐後地落下來。

　蘇潮最怕女孩子哭，一個汪林莞已經讓他說盡了這輩子都沒說過的情話，各種呵哄，眼下又一個更難纏的，蘇潮隻想仰天長歎。

　好說歹說，總算給她哄出門。

　門關上的刹那，一直陷入沉睡狀態中的蘇再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偏過頭，目不轉睛望著淺色的病房門，病房安靜極了，甚至能聽到吊瓶裡的液體“滴答滴答”源源不斷地輸入他體內。

　良久。

　蘇再翻了個身，微微一哂，重新合上眼。

　溫時到醫院後，就見蘇潮半蹲在長椅前，笨手笨腳地在哄小姑娘。走近了，小姑娘終於止住了哭腔，像是不信任他，眼角猶掛著淚珠，“蘇妖精真的不會有事？不會損害他身體？”

　蘇潮只差指天發誓，“不然哥哥給你發個誓？”

　陸笙扁扁嘴，回他，“那蘇潮哥哥你要是騙我，我就讓莞莞去喜歡別人，讓你追妻火葬場還追不到。”

　蘇潮：“…………”

　一直都知道陸染白家的小妹妹朝難搞，在小丫頭小時候也領教過，誰知道小丫頭長大後更難搞，蘇潮哄了半個小時才勉強哄好，期間夾雜著各種懟他們蘇家沒人性。

　蘇潮被懟得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瞧見溫時，蘇潮轉眼就把燙手山芋交給了塑料兄弟，“我去外頭抽根煙——”

　溫時一把拽著他，防止他開溜，“這兒不是有地方，你跑什麽？”

　看了眼病房，溫時問，“裡面什麽情況？”

　蘇潮簡單說了，溫時稍稍安心，轉頭瞧見小姑娘坐在長椅上，這會兒不鬧騰了，安靜地望著病房的方向，甭提有多可憐了。

　陸染白跟溫顏雙雙出差沒回來，苦了他一邊要去集團處理事務，還得分神照顧陸笙這個小丫頭。

　照顧就算了，還給人照顧成這樣。

　溫時覺得自個兒回頭就要經歷一場“愛的洗禮”。

　正頭疼著，蘇潮勾著他肩膀，朝他勾勾手指，“兄弟，我有個提議。”

　“說。”

　“這個點了，小丫頭估計餓了，不如你陪著去買點吃的？就說給蘇臨小鬼頭買的補充身體，小丫頭絕對沒異議。”

　溫時睨著他，冷哼一聲，“你怎麽不去？”

　“而且這麽冷的天把她一個柔弱小姑娘帶出去，蘇水仙你是有病沒吃藥？”

　蘇潮聳聳肩，“那我去買東西，你陪著她？”

　溫時呵呵噠，“你怎麽不陪？”

　蘇潮兩手一攤，一臉無辜，“她是你親戚又不是我親戚，再說，你照顧不好，嬌花弟弟跟小朋友不得把你頭摘了？”

　溫時：“…………”

　蘇潮覺著自己穩佔上風，正打算去外頭透透氣，溫時陰測測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手掌搭在他肩頭，“我覺得你走了，可能會先被汪林莞把頭摘了，她可是最寵笙笙這個小表妹。”

　“不說小魔女，蘇臨知道了能跟你善了？有你這麽當小叔叔的麽？”

　蘇潮：“…………”

　塑料兄弟草互相對視一樣，成功達成一致。

　蘇潮：“老規矩，猜拳。贏的人出去買東西，輸的人留下帶孩子。”

　溫時沒異議，“成交。”

　陸笙雙手抱著膝蓋，乖巧地坐在長椅上等待，等了許久，還真餓了，念著蘇臨一會兒出來可能也要補充體力，她決定給他帶點吃的。

　正要招呼溫時安排人去買吃的，就見溫家的大總裁跟蘇家的蘇二少蹲在一旁玩小朋友都嫌棄的猜拳遊戲。

　陸笙一頭黑線：“…………”

　幾分鍾後，輸掉的蘇潮悻悻然地過來帶孩子。

　陸笙零零總總列了一堆吃的，溫時一瞧，不是人參就是鮑魚，還另外要求了豬肝和糖果，都是大補的東西。

　等溫時離開，蘇潮怕小姑娘耐不住又哭唧唧，問護士站的小護士要了便簽紙，重新折回來，蹲在陸笙面前。

　“哥哥教你疊千紙鶴給他們兄弟倆祈福？”

　陸笙怔怔望著他，蘇潮撕了一張遞給她，想起高中畢業那會兒，汪林莞給自個兒折的一千零一隻紙鶴，說這玩意兒象征著祝福和祈願。

　他那時候不解風情，說人沒事兒折小鳥幹什麽，當即就把小姑娘的臉氣綠了。為此，後期追人時，吃了不少苦頭。

　陸笙想了想，點點頭，額外囑咐，“那你不能折太醜的。我不喜歡醜醜的東西。”

　蘇潮黑眸微眯，吊兒郎當道：“行。你說什麽就什麽，別再哭就成了。”

　坐著也是乾著急，蘇潮既然說了沒事，陸笙也就姑且相信了。

　男人蹲在椅子旁，將便簽紙放在椅子上，修長的指試了試角度，星眸半眯努力回想著千紙鶴的模樣。

　好半晌，也沒想起來，眼瞅著小姑娘烏黑澄淨的眼直勾勾注視著自己，滿臉期待。

　蘇潮研究了幾秒，二話不說掏出手機，“稍等，哥哥百度一下怎麽折。”

　陸笙：“…………”

　見他真的打開了網頁，陸笙突然喊他一聲，“蘇潮哥哥。”

　蘇潮漫不經心應聲，“嗯？”

　“你能給溫時哥哥打個電話麽？”

　蘇潮手上的動作沒停：“怎麽？”

　小姑娘一本正經地回他，半分情面都沒給他留，“我覺著你疊的一定很醜，我想跟他一起去買好看的千紙鶴。”

　蘇潮：“…………”

　溫時沒想到，好不容易贏了蘇水仙一次，依舊逃脫不了帶孩子的命運。

　高中那會兒幫他帶蘇家那對雙胞胎和小笙笙，現在是帶著半大的小笙笙，這麽冷的天，小姑娘執意跟他出去。

　溫時沒轍，隻好把自個兒的羊絨大衣脫下來給她穿。

　十三歲的小姑娘沒完全長開，隻到他胸口的地方，大衣穿在她身上像個修道士的長袍。

　溫時頭疼欲裂，回頭問她，“冷不冷？要不你自個兒先回車裡，哥哥給你買？”

　“我不。”陸笙搖搖頭，格外執著，“我想親自給蘇妖精挑好吃的。”

　想到蘇臨明明很喜歡甜品，卻因為顧忌著蘇再，為了保證身體健康，平時甭說喝奶茶吃甜品，就連生病都是一種奢侈。

　陸笙心裡頭悶疼悶疼的，一想起這個，眼淚就又想往下掉。

　“我家蘇妖精——”到底沒忍住，眼淚“吧嗒”一下墜落在溫時的羊絨大衣上，小姑娘小聲抽噎，“我家硯硯那麽慘——”

　用力吸了吸鼻尖，天寒地凍的，沒吸進去，鼻涕給凍出來。

　她沒留意，就著溫時的羊絨大衣揉了揉不舒服的鼻頭，“我要給我的硯硯買一堆好吃的——”

　溫時：“…………”

　女大不中留這句話不是說假的。

　出去一趟，該買的不該買的，買了一大堆，回程路上，路過一家24小時營業的進口超市，陸笙要求停了車。

　溫時跟著她進了超市，這家超市裡頭貨全，除了進口的零食和水果外，還有個糕點區，這個點，新出爐的蛋糕早賣完了，工作人員也沒打算重新做。

　陸笙到地方，跟工作人員說了情況，做蛋糕的小姐姐挺和氣，柔聲解釋，“小妹妹，現在已經不做蛋糕了，櫥櫃裡有現成的，也是剛做好沒多久的，你要不要帶一個回去？”

　“我要現做的。”陸笙不理，只是說，“我可以給你加錢，加多少都沒關系。”

　她從小跟著家裡人，對錢這塊完全沒概念，陸焰跟陸染白給她寵得四肢不勤五谷不分，不知人間疾苦的小公主，人生準則便是一切都能用錢解決。

　如果解決不了，只是錢給的不夠而已。

　小姐姐：“…………”

　溫時了解小丫頭的脾氣，跟工作人員溝通了下，這年頭帥哥吃香，長得超好看的大帥比就更加受歡迎了。

　小姐姐想了想，作為顏狗的修養，到底扛不住，應了。

　“要這種加了蔓越莓乾的戚風蛋糕麽？”

　陸笙點頭。

　小姐姐開始製作時，陸笙想到什麽，突然開口，“小姐姐，其中一個能做成無糖的麽？”

　“不加糖？”

　她點點頭，“有個病人不喜歡吃甜的。”

　有個病人？

　她指的是誰？

　溫時詫異地看了陸笙一眼，小姑娘安靜地坐在一旁，耐心地等待著工作人員製作蛋糕。

　不多時，香噴噴的戚風蛋糕新鮮出爐，工作人員幫忙打了包，知道陸笙是給病人買的，小姐姐還貼心地在禮品盒上扎了蝴蝶結，寫了祝福語。

　陸笙道了謝，跟溫時一前一後出了蛋糕區。

　不遠處，少年拎了塑料袋，在收銀區結帳。

　最近遭遇十年不遇的寒潮，超市裡開了暖風，依舊沒多暖和。

　少年卻隻穿了單薄的黑色連帽衛衣，外搭是件淺牛仔外套，沒系扣。

　纖長的手指勾了勾黑色口罩，戴好，少年左耳上的銀色耳釘閃閃奪目。

　一雙眼睛在暖黃的光線下原該是冷漠的，偏生因著眼睛的形狀漂亮，專注盯著人瞧的時候，隱隱帶了幾分繾綣之意。

　“一共375.6，微信還是支付寶？”少年長相實在出眾，收銀的小姑娘不免多看了一眼。

　“現金。”

　“？？”

　少年隔著口罩，似笑非笑問她，“不收現金？”

　“啊不是。”收銀的小姑娘忙接過來。

　隔著一排收銀櫃台，少年隔空望著陸笙的背影，身後的女人溫柔地喊他，“阿潯，在看什麽？”見兒子瞧得專注，女人踮起腳尖望了一眼，陸笙稍稍側首，明豔的小臉一閃而過，女人偏頭看向他，“那個小姑娘你認識？”

　少年回神，輕笑一聲，“不認識。”

　女人說，“還挺可愛的。”

　少年不置可否，女人點了點兒子塑料袋裡的物品，確認無誤，放心了。她交代著，“等會兒到了醫院見到你爸——”

　瞧他神色冷淡，女人歎了口氣，幽幽改口，“見了蘇元正，你不要對他發火好麽？他現在身體不好，也上了年紀，即便以前諸多不好，他也是你的——”

　“我只是來警告他別再騷擾我們。”他眉眼帶笑，語氣卻極為散漫，“不然他做的那些事兒，我不介意跟媒體分享，又能賺一筆爆料費，何樂不為？”

　女人：“……”

　“這幾天要注意休息，避免勞累。開的藥裡面有滋補的功效，配合著食物，補補血氣。畢竟這是個長期的事兒。”

　江醫生翻了病歷，推了推眼鏡，“身體要保證足夠健康的狀態，至少在他動手術之前。”

　蘇臨淡漠地嗯了一聲。

　江醫生早年是蘇家資助的學生，這麽多年來，一直跟蘇家保持關系。蘇再生病這事兒，蘇家也一直呈保密的狀態，用人方面自然得慎之又慎。

　“對了，蘇總提過，不久之後可能會給硯回轉美國的醫院，請了全球頂級的專家，這情況你知道吧？”

　蘇臨微微一怔，旋即蹙眉。

　江醫生瞧他的模樣，想必是毫不知情。他暗悔自己的多嘴，轉移了話題，又交代了幾項注意事項，查房去了。

　蘇臨望著窗外發呆。

　去美國麽？

　出了病房，沒見他小叔叔蘇潮，夜深人靜，走廊裡就連醫護也沒見幾個。

　剛抽完血，今天的量稍多，身體裡的不適感變得明顯，蘇臨抬手扣在暖白的牆面，失了血，體溫極速下降，冷汗也跟著浮現。

　蘇臨閉了閉眼，強行忍住身體的不適，漫不經心抬眸，余光掃見長椅上的小姑娘，錯愕一秒，視線瞬間定格。

　小姑娘身上披著溫時的羊絨大衣，年紀小個矮，被大衣包裹著小小的一團，靠在長椅一角。

　雙手搭在膝蓋上，明明是正襟危坐的姿勢，可能實在困得不行又不太願意真的睡著，一顆小腦袋垂下去，快嗑到膝蓋，又忙佯做清醒。

　蘇臨黑眸沉沉盯著她，半晌沒挪動腳步。

　“蘇——”

　身後的小護士路過，喊他名字。

　蘇臨修長的指抵在薄唇上，示意她噤聲，小護士看了看他，又瞧了瞧長椅上的小姑娘，以口型提醒他可以去換衣服了。

　蘇臨沒搭腔，等小護士往護士站走去，他才邁開長腿，放輕腳步往陸笙的方向走去。

　陸笙睡得不踏實，心裡惦記著蘇臨，夢裡也變得可怕起來。

　猛然驚醒。

　茫然睜開雙眼，猝不及防就對上他漆黑深邃的眼睛，不像平時那麽冷清，許是身體不舒服，這會兒隱隱有種脆弱的美麗。

　陸笙呆滯地望著他。

　少年身上還穿著白底藍條的病號服，大概人長得過於好看，這麽個醜得一比的病號服，套在他身上竟然意外合身，挺像她平時光顧各大秀場氣質冷淡又性感的超模。

　怔忡間。

　就見他在自己面前單膝跪地，修長的手指抬起，在空中稍稍停頓，落下。

　指尖抵在她眼角的淚痣，微涼的指腹不緊不慢地蹭了蹭，嗓音低啞又深沉，“怎麽沒回去？”

　陸笙恍恍惚惚，意識還未完全回籠，就聽他又問，“買給我的？”

　她迷迷糊糊點點頭，算是回應。

　蘇臨掃了眼長椅上堆疊如山的飯盒，簡單盤算下，四隻手都數不過來，更別說旁邊的長椅也堆成一座座小山。

　他怔愣片刻，直勾勾地盯著她，黑瞳越發深沉，“這些全都是？”

　“對啊。”

　她眉眼彎彎望著他，蘇臨沉默回望著她，可能哭過，小姑娘眼圈周圍紅彤彤的，小兔子似的，又乖又惹人憐。

　哭過？

　為了他麽？

　沒等他再問。

　她突然開口：“蘇妖精，低頭。”

　“嗯？”

　她執拗又固執，扯了扯他的病號服，“低一下頭呀。”

　蘇臨拗不過，隻好順著她。

　剛低下頭，頭頂驀地一暖，他的黑發被很輕地揉了揉，蘇臨身子一僵，小姑娘清甜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哄小朋友似的：“我們硯硯受苦了。”

　蘇臨錯愕抬眸，對上她烏黑澄淨的眼睛，那裡頭水霧彌漫，像是下一秒又要哭出來。

　隨後。

　小姑娘手腕一勾，圈著他的脖子摟緊他，“所以——”

　嬌嫩的臉頰安撫似地蹭了蹭他的，她甜甜安撫他，“要吃很多很多好吃的才能補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