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岩往前走， 陸離江邊追邊哄，直至他們路過操場前面那座石書雕塑。

　沒人提議，但他們同時駐足。

　一本攤開的石書， 一對掌印落在上面， 各自綻放， 又緊緊相鄰。

　旁邊刻著兩人的名字——陸離江/青岩

　明明是高考分數放榜，他們並列第一名時印上去的榮耀， 這會看卻更像某種相愛的印記。

　與青岩來說， 這事就在前些天。

　但對陸離江來講， 他已然熬過三百六十五個思念的日日夜夜。

　陸離江的目光落在那對掌印上，牽著青岩的手，迎著秋風緩緩請求：“岩岩，跟我回公寓住？”

　都做好開學住校準備的青岩， 在這一刻忽然動了心。

　他心疼陸離江過去一年受得苦， 點了頭：“好。”

　陸離江的公寓就在清北校外，很近。

　青岩跟隨陸離江進了門， 隻抬眼一看，內心便是一驚。

　——入眼全是海藍與白，再精確到細節， 跟他在英華校外那套公寓的格局和裝修別無兩樣。

　青岩倏地看向陸離江，眼裡有藏不住的訝異和驚歎。

　陸離江隻淺淺一笑，語氣也極淡， 像是這事不值一提。

　他道：“不用驚訝，我就是按照你的公寓裝修的。”

　他沒說， 他怕往後漫長余生再也等不到青岩， 只能守著這點微薄記憶過活。

　他也沒說， 他怕等到最後他也忘了不多的記憶， 所以希望所處環境可以時刻提醒他。

　他更沒說，每一次看到熟悉的一處一景，心都會因為思念青岩絞痛。

　青岩什麽都沒說，將極致的情緒壓在眼底，轉身抱住了陸離江。

　陸離江很快回抱了他，將他扣在懷裡柔聲安慰：“放心，你看我氣教導主任的樣子，也知道我過得不錯。”

　陸離江的話不假，他在英華的演講，打破了最初高冷學神的刻板印象，變得外放又張揚，散漫又騷氣。

　這樣的陸離江，/青岩也是見過的，在他們沒發生關系卻彼此相愛那段時間。

　——哪怕陸離江做好了離開的準備，還是時常逗弄他，有刻意，也有真情。

　常常明裡暗裡撩得他面紅耳赤。

　那時，他雖心中沉痛，卻清晰地感知了自己跟陸離江的變化。

　他不再堅硬，變得柔軟。

　陸離江也不再是不近人情的星辰，逐漸有了少年該有的煙火氣息。

　青岩哪裡不知道，剛才那場演講與其說是陸離江氣教導主任，更是安撫他呢。

　他離開了一年，陸離江哪有他表現得這般開朗與歡樂。

　唯一的解釋，就是陸離江故意誤導他，讓他以為這一年的分離並不苦，而他並沒有受影響。

　青岩不是傻瓜，他只需稍微換位思考，就知道陸離江這一年有多難熬。

　只是，陸離江不提，他也沒說，只是緊緊抱著他。

　想用實際行動告訴他：我回來了，往後每一天我都會陪著你。

　這一認知，在青岩參觀了這棟公寓後，越發篤定。

　因為在這棟公寓的每一處，都能看到他的影子。

　他當初用過的同款牙刷、沐浴露、拖鞋、睡衣。

　衣櫃裡，不只有陸離江的私服，另外半邊掛著他的，有他當初留在公寓的，也有他的尺寸但全新的。

　不用想，也知道是誰的準備。

　就連……就連床單，都是他跟陸離江當初一起逛超市時，導購員介紹說配他的那一款。

　一處一處，都給青岩巨大的衝擊。

　最終，那些震動變成溫熱的淚，縈繞在他的眼眶。

　歉疚、難過、悲傷、心疼攪合在一起，他灼灼地望著陸離江，像是要從他身上看透過去一年他的每一刻。

　他會不會在刷牙時，對著冷清的房間說：“岩岩，我今天買了新牙膏，你試試。”

　他會不會在洗澡時，對著明亮的燈光說：“岩岩，我用了跟你一樣的沐浴露哦。”

　他會不會在吃飯時，對著滾燙的濃湯說：“岩岩，我想跟你一起吃飯了。”

　他會不會在睡醒時，對著懷裡的抱枕說：“岩岩，要是你還在就好了。”

　只是想想，青岩的淚就再也控制不住，瞬間淌滿臉頰。

　陸離江忙不迭過來抱住他，一邊幫他擦眼淚一邊緊張地問：“岩岩，你怎麽了？”

　沒怎麽，他只是太心疼陸離江了。

　陸離江的動作細致溫柔，一遍一遍幫他擦淚，可那淚水卻控制不住，始終往外流。

　青岩心中大慟，仰著流淚的臉注視著慌張的陸離江，用哽咽的聲音問：“陸離江，你過去一年過得苦不苦？”

　苦，怎麽能不苦。

　沒有一秒不在想他的岩岩。

　想他此時此刻在幹什麽，跟他的行為是同步的嗎？

　還喜歡過去哪款沐浴露嗎？

　有沒有遇到新的同學？

　他的岩岩那麽好，追他的人一定很多吧？

　那……他的岩岩有對誰心動嗎？

　這棟公寓的點點滴滴，都透著青岩的影子，以至於他每一次看，都是一種折磨。

　它們無時不刻都在提醒他：你曾經有個很好的愛人，但你現在失去他了。

　“一年很快的，還沒覺得苦你就回來了。”陸離江沒說完全不難過，但卻輕描淡寫了每一個細節與瞬間。

　青岩才不信。

　陸離江越不說，青岩越難過，最後難過了好一會才緩過來。

　中飯是陸離江做的。

　青岩想動手，陸離江沒讓。

　“跟你說不苦你不信，你男朋友這一年可忙了，做飯這一項都搗鼓了大半年。”陸離江言笑晏晏地道。

　青岩虛虛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

　他信陸離江學了做飯，但不信他能學好。

　畢竟一年前，陸離江還是連洗白菜都無從下手的大少爺。

　金色的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落在陸離江高挺矜貴的身影上。

　青岩呆愣愣地望著眼前這一幕

　系著圍裙的陸離江熟練的洗菜、切菜、配菜、炒菜、蒸煮、烘焙，有條不紊，熟練自然。

　陸離江的

　動作是很好看的，優雅又流暢。

　沒有想象中的手忙腳亂，也沒要過他一句指導。

　他像完全變了個人，不僅會做飯了，成品還色香味俱全。

　直到飯菜吃到口中，青岩都震驚得回不過神來。

　好似這一切是個夢。

　但也只有在一刻，青岩有了真切的，這個世界在他離開那一天轉了一年的感受。

　這一年裡，他男朋友學會了做菜，還做得這般好。

　還有什麽，是他錯失的？

　沒讓青岩疑惑太久

　第二天的五點半，陸離江跟他一起準時起床。

　就在他想問問陸離江怎麽不多睡會時，陸離江已經換好運動服問他了：“還是十公裡？”

　“嗯。”青岩懵懵地點頭。

　晨曦裡，兩人在清北的操場上奔跑。

　青岩望著身側臉不紅氣不喘的陸離江，實在沒忍住：“你也開始跑步了？”

　陸離江回視他，不知是否晨曦太美好，映襯得他眼裡盡是溫柔：“跑了一年了。”

　再然後，青岩發現無論他做什麽，陸離江都會自然而然跟他做一樣的事。

　按時吃飯，去圖書館靠窗的位置自習，準點睡覺……

　青岩明顯感覺到，陸離江不是刻意陪他，而是真的在跟他做同樣的事。

　自然而然，好似這些不是他的習慣，而是陸離江的。

　青岩吃驚、震撼，又感動。

　他才在英華的動員大會上分享過陸離江的作息，又怎麽不知道現在的作息原本不屬於陸離江。

　只有一個解釋

　陸離江刻意學過他的作息，時間長了，這套作息也成了他的。

　不止這些，青岩還發現陸離江有個挺大的改變。

　以前，他甚少發朋友圈，更別提拍照。

　他們當初在一起的日子，一張合照都沒有。

　但自他回來後，陸離江時不時就要對著他抓拍一張。

　有時候是他在刷牙，有時候是他在看書，有時候是他在睡覺。

　有他在公寓的，有他在操場的，有他在圖書館的，還有他在路上的。

　隨時隨地，只要陸離江想，他就會拍。

　不止拍，他還喜歡發朋友圈，格式很統一。

　——看書的岩岩[圖]

　——擼貓的岩岩[圖]

　——發呆的岩岩[圖]

　……

　每一條朋友圈的內容都是他。

　不用陸離江說，青岩就有強烈的感受——陸離江真的愛慘了他。

　越是這樣，青岩越想知道過去一年，陸離江過得到底有多苦。

　知道在陸離江這問不出答案，他輾轉問了顧琛。

　這個電話，是他在陸離江做實驗時打的，彼時顧琛剛好回賓館休息。

　青岩望著窗外大片的火燒雲，輕聲道：“很抱歉打擾你休息時間，但我想問問顧琛過去一年的生活。”

　顧琛沒客套，一貫淡漠的聲音傳來。

　不知是否台詞功底實在好，他短短幾句話就叫青岩的心疼痛不已。

　顧琛說：“你走後，他就不喝酒了。只有一晚例外，你生日那天。

　他喝了很多酒，最後胃出血被送進醫院。”

　青岩緊了緊手機，心裡滿是蒼涼。

　顧琛只是描述，他的腦海已經顯示出畫面——極度思念他的陸離江，深夜買醉的陸離江，滿心苦澀的陸離江。

　他好像能看到陸離江那些刻意隱瞞的畫面。

　——狼狽又悲傷，脆弱又難過。

　青岩心疼壞了。

　本以為向來寡言的顧琛要結束了，誰知他又繼續道：“他喝到很晚，也喝到很醉。最後他哭著問我：‘你說現在有沒有人陪著我的岩岩過生日？

　我好羨慕，也好嫉妒，但更後悔。

　因為不是我，我的岩岩就不會走，現在會有很多很多人陪著他過生日，是我害了他。

　如果今晚有人給他過生日，就好了。‘”

　顧琛在那頭說什麽，青岩已經全然聽不見了。

　因為此時此刻，他又哭了。

　離開時他沒哭，回來這幾天，他卻像是犯了動不動流淚的病。

　沒辦法

　走時，他不為自己悲傷。

　來後，他卻為陸離江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