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6章

　　洗過臉，刷過牙， 葉菲瑤去厨房把粥煮上， 回到了自己房間， 攤開日記本。

　　她把模糊的夢記到本子裡， 抿著嘴，開始回憶。

　　葉菲瑤現在需要思考很多她之前沒有想到的內容。

　　她捋了一把碎片式樣的故事片段， 寫了兩條時間綫。

　　從系統告訴她的，五歲這個命運轉折點開始。

　　不論是葉菲瑤還是李招娣， 她們兩個都被王家兄弟賣給了老王。

　　而後，在李招娣的故事裡，她被紅姐哄騙著， 害死了小五弟弟。

　　她不是凶手，但她是幫凶。

　　葉菲瑤咬著下唇，在本子上畫了幾筆。

　　因爲小五弟弟的死，小四哥哥瘋了一樣，殺了人販子老王， 而後，紅姐一把火燒了窩棚，燒死了……媽媽。

　　這段是葉菲瑤很少去想的片段，但她現在還是重新擺出來。

　　小姑娘的字寫得整整齊齊，不算很好看，但是足够工整。她寫下幾個名字，然後再畫上幾個圈。

　　從這個時候開始，徹底不一樣了。

　　李招娣的故事繼續， 她在紅姐的老家看著紅姐發瘋，然後被劃傷了眼睛，從此之後就有一隻眼睛看不到了，她還要努力隱瞞這件事兒。

　　紅姐很快就離開了她那個破爛的家，而李招娣害怕，怕得只能逃跑。沒有葉菲瑤的出逃，人販子的窩點沒有被發現，行騙一樣的乞討還在繼續。

　　李招娣又一次遇到了楞子。

　　在那一年的時間裡，他媽媽死了，他從此失去了遮風擋雨的地方，自己開始了流浪。他竟然認出了李招娣，憨憨地對她笑，喊她妹妹。

　　李招娣在街頭生存的能力，就算是楞子也比她强很多。她在楞子的幫忙下在街頭混了兩個月，暈倒在楊家，被收養。

　　楞子是反應慢，有些憨傻，認死理。可他……真的不是徹徹底底的傻子。

　　可李招娣真的再沒有遇到過楞子，就算在他們約好的地方等，也沒有等到他。

　　女孩兒起初也過過很舒服的日子，直到受不了家暴的養母和養父離婚。而沒有生活來源的養母最終失去了撫養權，楊富帶著兒子和養女一起來了上京。

　　葉菲瑤在本子上寫寫畫畫，把這些能够連成一條綫的故事與自己對比。

　　那她呢？

　　從有變化開始，葉菲瑤沒有聽紅姐的，那兩個小姐姐回了家，小五弟弟還活著，她和小四哥哥成了朋友。她找到了媽媽，找到了舅舅他們一家，她和小四小五在福利院待得很開心，就連楞子，也來到了福利院。

　　——她沒有得到關於流浪的具體片段，就算是養母的片段也沒有，這都是通過和楊奮相關的那些片段裡推測出來的，是插叙。

　　如果……如果她知道，洛正陽在她的故事中還有一部分篇章，她可能就不會因爲楞子是人販子的孩子，而沒有好好和他相處。

　　她的記憶力真的好，可她從來沒有像這次這樣，好好地拼凑過。

　　李招娣的故事還在繼續。

　　那些破碎的片段永遠不能完整地叙述一個人的一生，但那些片段都說明了很多東西。

　　李招娣會被醉酒的養父暴打，成爲新的一輪家庭暴力的受害者，而她的養兄有樣學樣，再也不是來上京前的小哥哥。而她還要照顧養父養兄的生活起居，可明明，她才是最小的一個。

　　她怕，她哭，然後還是那樣，沒有變化。

　　李招娣在學校被全班孤立，經由小喇叭吳韵宣傳，更是成爲了全校出名的笑話對象。就連老師想要幫幫她都無從下手。

　　她認識了唯一的朋友，然後看著唯一的朋友無聲地死在冬天。

　　她想要聽芳芳的，好好學習，可她不聰明，怎麽都學不會那些知識，然後六年級，被田志良猥褻，被養父養兄利用，度過了被流言嘲諷的那段時間。

　　她真的認命了。

　　活下去就好，反正她一條爛命，掙扎著還是能活下去的。

　　她漫無目的，想逃離這個壓抑的「家」，又無處可逃。她才十三歲，她害怕成爲一個人。這裡再痛苦，還是一個「家」。

　　她聽到了樂隊的歌。

　　主唱的聲音嘶啞，却唱著她的心聲，她安靜地聽著，在心底啜泣。

　　李招娣記住了這幾個人。主唱出現的時間也好，造成的結局也好，他成了李招娣最惦記的人。

　　女孩兒一直在等待著樂隊接下來的歌。

　　但磨合不來的樂隊早就解散了。她等到了楊奮對她的嘲諷，等到了她不熟悉的黎澤軒。

　　那個陰鬱的少年護著名叫葉薇陽的小女孩兒，而這個葉薇陽蒼白，虛弱，似乎小時候就傷了根基，連聲帶都造成了永久的傷害，明明是個稚嫩的小女孩兒，嗓音却像是被砂紙磨礪過，嘶啞難聽。

　　葉菲瑤得到的「李招娣」的同步故事，到此爲止。

　　小姑娘想了想，又加了幾句話。

　　【顧廉杰真的去混社會了，斷了手指，還知道了李招娣害死了他姐姐】

　　寫到這，她寫不下去了。

　　小姑娘像是煩惱的大人一樣，嘆了口氣，强迫症也不犯了，把日記本丟到書包裡就再去厨房。

　　濃鬱的米香已經散發出來，葉菲瑤拿著勺子在粥鍋裡順時針地攪著，皺皺鼻尖，又嘆了口氣。

　　世界真大。

　　世界真小。

　　在沒有遇到這些巧合之前，小姑娘從來沒有想過把那些破碎的片段完整地連接起來。但當她真的把它們串聯起來，葉菲瑤心情複雜到連早餐都要吃不下去了。

　　兩條故事綫裡，太多太多的不一樣。

　　媽媽活著，小五弟弟活著，從底層混出個名頭的小舅舅已經放弃混黑要去當兵了！

　　洛正陽活著，洛紅也去了福利院，團團健健康康的，小四哥哥也沒有殺過人。

　　……她覺得應該說聲太好了。

　　葉菲瑤是貨真價實的孩子。她的經歷也好，閱歷也好，那些慘淡都是「故事」，她是個好好長大的普通姑娘。

　　她的想法還很單純，她一邊攪著粥，一邊開始像是第一次那樣，不斷地呼喚著系統。

　　【系統系統系統系統——】

　　【閉嘴！】系統出現了，【你好吵！現在明明是該睡覺得時候！】

　　葉菲瑤認真指責：【馬上就七點半了。】

　　潜臺詞：該起床了！

　　系統頓了頓，根本不想和她討論這個問題：【說，找我幹嘛？】

　　小姑娘腦袋有些空白，她動作麻利地把火關好，把粥盛到碗裡，再把鹹鴨蛋剝開。

　　系統打了個哈欠：【……沒事兒是，那我走了。】

　　【別！】葉菲瑤喊住了系統，【我有問題。】

　　【說。】

　　【命運是可以改變的，是嗎？】

　　系統傲嬌地哼了一聲：【不然呢？你以爲你在幹什麽？】

　　葉菲瑤抓著鴨蛋，咬著下唇：【你說過，我是主角。李招娣也是……爲什麽？】

　　系統安靜了一會兒。

　　【葉菲瑤，】它問，【你是覺得，那些東西給你造成困擾了是嗎？我可以幫你取消掉。】

　　小姑娘連忙搖頭，鴨蛋掰開丟進粥裡，决定和系統談完再叫他們起床吃飯。

　　【我不是……】葉菲瑤絞盡腦汁，【我只是覺得……命運對她不公平。】

　　【沒有那麽多公不公平，】系統直白地告訴她，【路都是自己選的。我也沒告訴你怎麽做，選擇怎麽做的，也是你自己。】

　　小姑娘沉默了一會兒。

　　系統說的沒錯，可她總覺得又哪裡不對。

　　系統問了她最後一個問題：【你覺得你現在過得怎麽樣？】

　　【……很好？】

　　【那就繼續下去，葉菲瑤，】系統笑了笑，【你的命運，和李招娣的已經截然不同。你不需要被困在她的人生裡。你是，別人也是。我心情好，再送你一個禮物。再見。】

　　葉菲瑤覺得自己快要被說服了，但是禮物是什麽，系統也沒說。或者說，系統說了半天，什麽都沒有告訴她！

　　小姑娘覺得自己受到了欺騙，系統曾經在她記憶中的權威，動搖了。

　　粥碗裡飄出油花，葉菲瑤甩甩頭，强行讓自己從已經不屬自己的故事中脫離出來。她從冰箱裡把凉菜也拿出來，轉頭去叫辛苦工作的媽媽起床吃飯。

　　顧連慧已經醒了，正在和席柳葉發消息。

　　顧連慧：「今天去拍mV，好嗎？」

　　葉菲瑤點頭，再去顧廉杰的房間。

　　小舅舅的窗簾遮光，天亮了也跟晚上似的。葉菲瑤敲敲門，聽到了懶散模糊的回應。

　　小姑娘光明正大的推門進去，小舅舅蓋著毛巾被，睡得正香。

　　「起床啦！」

　　「——不。」

　　葉菲瑤笑容滿面，把放在衣櫃前面的椅子上，還沒收起來的厚棉被抖開，親切地蓋在小舅舅身上，掖好被角，保證脖子以下連點透氣的地方都沒有。

　　行了，一會兒就該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