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遣散後宮
太后這邊的宴會上氣氛, 比宣恒毅那邊放鬆熱鬧許多。宣恒毅那邊的王公大臣們,都不敢隨意走動,談話交流也只是偶爾進行, 還要壓低聲音, 一點都不嘈雜。而太后這邊,則顯得喧鬧多了,直到莊子竹他們過來,才安靜了一些。
莊子竹與其他哥兒官員們, 一起對太后行禮。太后卻被別國的王子逗笑了, 似乎沒有見到行大禮的莊子竹他們。宮人有意提醒,太后也像是聽不見似的, 繼續與王子們說笑。
任飛煙見莊子竹還跪著,便說道:“太后娘娘,莊大人等哥兒官員們, 都跪好久了呢。”
太后瞟了他一眼,沒搭理, 甚至還說起宣恒毅童年時的蠢事。比如宣恒毅六七歲的時候去抓蟹吃, 卻蠢被蟹夾住了手指, 想去掰的時候把另外一隻手也被夾傷了, 非得他出手幫助不可, 也是個笨的;又比如抓了魚餓狠了就直接生吃,咬了滿嘴魚鱗逗得不行, 連宣恒毅的弟弟也跟宣恒毅這樣學著吃了, 真是個壞哥哥。
說著說著太后還把自己給逗笑了, 可異國王子們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一片尷尬。
莊子竹總算知道宣恒毅是漁夫之子、被教養得粗鄙不堪茹毛飲血的傳聞是怎麼傳出來的了,剛想開口,就聽見大長公主那蒼老卻洪亮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太后娘娘又在說笑了,說得像話本似的,聖上自幼聰穎聖明,文韜武略,深得先帝讚譽,怎會是個笨的?別顧著說笑了,火器營掌印莊大人與大理寺的秦大人他們跪了這麼久,這大過年的,地板多冰涼,不知道的還以為太后要故意苛待大臣。”
大長公主開口,一眾老王妃們跟著紛紛勸導,全都讓太后關注起還跪著的哥兒大臣們,可別再說聖上壞話了。太后抿著唇扯起一個笑,說道:“哎呀!哀家都沒看到,快快請起。”
莊子竹才與一起來的哥兒大臣們站起來了,一個接一個說了新年賀詞,太后給其他哥兒官員賜座,又把莊子竹招呼到身邊,親熱地拉起莊子竹的手,說道:“小竹你來得正好,宮裡的妃嬪介紹給你認識認識,哀家身邊這位是麗嬪,是哀家好不容易才挑的,毅兒最喜他的容貌,御筆親封的麗嬪封號。你們以後就是一家人,好兄弟了,可要好好相處啊。”
莊子竹禮貌地微笑,沒有答話。
麗嬪聽了,秋波流傳,打量了莊子竹幾眼,接著認認真真地誇了一通,說道:“太后謬贊,陛下的妃嬪之中貌美的多了去了,莊大人的容貌才是一等一的,眉如遠山,眼若秋水,皮膚也比我細滑多了。而且還匠心獨運,冬獵火器的威力我沒能親眼見識到,但心中亦嚮往之,莊大人是章國的一大功臣呀!”
太后十分不喜地瞪了麗嬪一眼,又介紹起身邊的一位圓臉小可愛來,說道:“這是安嬪,毅兒最喜他性格乖巧安靜,也是御筆請封的安嬪呢。呀,我都忘了,小竹你還沒正式受冊封,按照宮裡的規矩,你應該給麗嬪安嬪他們行個禮。”
莊子竹好笑地望了太后一眼,坐在太后旁邊的妃嬪這麼多,太后還一個個介紹,敢情這是要他一個一個行禮嗎?
任飛煙坐不住了,張口就問道:“莊大人要當皇后的消息都傳到方國來了,原來貴國還有皇后向妃嬪行禮的規矩?”
本來外國王子不該多嘴,看破不說破,大家面子上也過得去。可是任飛煙這麼一問,章國顯然丟臉都丟到外國去了!太后自皇帝登基以來,開頭幾年表現還好,現在越來越不像話。不少王妃夫人們都在盤算起來,以後得勸自家夫君上奏,讓太后閉門不出不見人才是。
麗嬪立即介面道:“萬萬不可,莊大人雖然還沒正式受冊封,但詔書已經公告天下了,哪有皇后向嬪行禮的道理?這真折煞我了。”
麗嬪身上雖有封號,卻未承寵,未來皇后是什麼樣的人,麗嬪都還沒摸清楚,太后今天要拉他出來當活靶子,麗嬪是極為不願的。
難道他長得嫵媚一點有風情一點,就不能是個安安分分不爭不搶的人嗎!他一個無寵無子光有封號的嬪,在偏殿中自個兒吃喝玩樂多好,舒坦了六年,為什麼要為了一個是天天聽他們背誦宮規顏面無存的太后,而去得罪一位被陛下八尺詔書狂熱讚美的未來皇后?
上次陳妃和其他妃嬪被貶的事,麗嬪也看出來了,太后需得他們看好,一個沒看好,他們可能也會落得被貶的下場。
麗嬪這麼表態,安嬪跟著緊張地點頭,甚至還站起身來,準備向莊子竹跪下了。太后恨鐵不成鋼地看了他們一眼,提高了音量,問道:“莊大人覺得如何?難道給妃嬪行禮不符合你現在的身份嗎?”
而太后剛說完,安嬪已經給莊子竹五體投地的跪拜下去了,把太后氣了個倒仰。
莊子竹連忙側身避開安嬪的禮,又屈膝回個半禮。
那邊安嬪行完禮,雖然莊子竹不受,可他行禮過了,於是拍拍膝蓋就心安理得地坐回去。
安嬪雖然是有點害怕太后沒錯,可他更害怕的是皇上,而且太后還需要他們念宮規,幫助太后記憶呢。
其他妃嬪看看太后又看看莊子竹,安嬪這下被太后厭棄是肯定的了,可莊子竹又是未來皇后,不能輕易得罪,他們猶豫著向哪邊站隊好。
可接著大長公主也直接用行動表了態,他拄著拐杖緩緩跪下,莊子竹連忙去扶起大長公主。但是,大長公主卻十分堅持:“雖然尚未大婚,但詔書已頒發到全國各地,連外國都告知過,子竹就是章國的皇后。老身身為章國人,禮不可廢。”
莊子竹無奈地用膝蓋頂住大長公主的小腿,說道:“我還未正式受冊封,真不能受您的禮。”
晉陽王老王妃拉著衡陽王老王妃起身走了過去,分別扶住大長公主兩邊,說道:“就是,別讓小輩難做了,而且今天大年初一呢,不如好好看戲。陛下為太后娘娘請了最出色的戲班子,正好可以看那飛天走繩幻變藏人,可別再行禮來行禮去的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勸導起來,其餘妃嬪亦表態說不用。大長公主也不等太后同意不同意,直接把莊子竹拉到身邊坐下,噓寒問暖的,又問道:“小竹瞧著似乎比上次見面還瘦了許多,料是京中春寒陡峭,要多添衣物才是。”
說著,大長公主命人把一件斗篷蓋在莊子竹的朝服上。那邊晉陽王老王妃也不甘落後,把自己的紅毛圍脖解開,圍在莊子竹的脖子上,說道:“這是聖上冬獵給我送的圍脖,聖上以前只送血淋淋的吃不完的獵物,這次你給幫忙挑的皮毛又軟又滑,還暖和,你給試試。哎呀,也襯你這套朝服,紅得發紫,喜慶呀,下次春獵得讓聖上給你獵一件。”
莊子竹含笑道謝,又說自己不冷,怕晉陽王老王妃把圍脖給他了會著涼,又把圍脖還回去。
晉陽王老王妃就贊道:“小竹真乖巧呀,怪不得聖上如此喜歡。”
莊子竹裝作羞澀地低下頭去,沒有答話。
而太后被這些皇親國戚冷落在一旁,可莊子竹卻與他們有說有笑的,心裡十分不忿。但是大長公主算起來也是太后的長輩,多數皇帝又是站大長公主那邊的,此刻大長公主以身作則表了態,太后發作不起來,只能憋著。
太后這就不懂了,昌樂縣主是因為莊子竹才被發落的,怎麼大長公主今天還能三番四次地維護莊子竹?對他愛護有加,幫他說話?難道是因為那次莊子竹幫忙求情了嗎?早知如此,他當日就不要作壁上觀,也開口求情好了。
只是事已至此,太后又微笑起來。
以後有的是時間。皇后又如何,進了宮,還能不聽太后的話?
而早就在太后讓莊子竹跪著不起來的時候,跟在莊子竹身後的兩名宮人,就有其中一名飛奔出殿外。於是這會兒,宣恒毅就到了。
宣恒毅一來,鴉雀無聲。
眾人都忙著行跪禮。這會兒夫人哥兒們都有些吃驚,皇帝應該還在宴請群臣才是,從前也沒突然過來的先例。
不需要跪下的太后有些心虛,微笑著向宣恒毅招了招手。而宣恒毅橫掃一眼,見莊子竹已經在大長公主和晉陽王老王妃他們身邊落座了,心下一松,走了過去,面不改色地在莊子竹身邊站著。
宮人連忙給宣恒毅搬凳子,也有人馬上把自己的凳子讓給宣恒毅,不過宣恒毅沒坐,坐在宮人搬過來的椅子上,獵豹一樣的眼神鎖定在太后身上,盯了好一會兒,這才問道:“母后,今天過得開心嗎?”
太后乾笑兩聲,說道:“這麼多人一起賀年,有什麼不開心的呢?”
“那好,”宣恒毅轉而光明正大地問莊子竹道:“子竹第一次在章國過年,感覺如何?”
太后的心提到嗓子眼了,緊張地盯著莊子竹。可是想想他也沒什麼不對的,不需要都按著宮規來嗎?頂多,就是沒給莊子竹臉面——如此而已。就算莊子竹告狀,也沒理由,還能被安上一個不知禮儀規矩拒不行禮不知高低的罪名。
太后連說辭就琢磨好了,就等著莊子竹告狀。
可是莊子竹沒告狀,還把剛剛說得一片和諧:“感受到熱情和溫暖,看這斗篷,剛剛大長公主擔心我春寒陡峭受不住冷,特意給我的;晉陽王王妃也贊陛下冬獵時送的圍脖很喜慶,王妃很喜歡,今天初一也戴上了,剛剛也是怕我冷,於是割愛給我圍了,我沒受。陛下的長輩都很好。”
聽到莊子竹這麼說,太后都愣住了,準備好的一筐罵句沒來得及說,只得憋住。大長公主他們則暗暗點頭,未來的皇后胸襟寬廣,與太后完全不同。
宣恒毅則含笑道:“也是小竹的長輩。”
莊子竹抬眼望著他,眼神清亮,以只有宣恒毅聽得見的音量,小聲地說道:“剛剛太后也說,陛下的眾多後宮妃嬪,將來都是我的兄弟呢。”
宣恒毅怔住。
莊子竹微笑:“陛下文采斐然,封號也給得恰到好處。”
雖然莊子竹是在微笑,可宣恒毅聽到了莊子竹那違心的讚美,卻不由得感到害怕,連忙解釋道:“那是念在他們陪伴母后多年有功,母后擬定的位分和封號。小竹信我,大婚前都會處理好。”
解釋完,宣恒毅又有些小雀躍地問道:“小竹這是吃醋了嗎?”
莊子竹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乾脆承認道:“猜對了。”
這話語傳到宣恒毅耳中,猶如輕盈的浪花,悅耳的聲線仿佛是海風吹起風鈴,比剛剛音盒中慶典的音樂更加動聽。可又像被羽毛輕撫而過,心癢至極,宣恒毅心裡不止小雀躍了,身體輕盈得想飛起來,嘴角不受控制地翹起,翹起。
莊子竹斂了笑容,直截了當地說道:“我很不高興。”
宣恒毅的心飛不起來了,連忙問道:“那怎樣才能高興?”
莊子竹卻板著臉不說話。
宣恒毅一點哄人的經驗都沒有,十分苦惱,只得讓人把在座的妃嬪們都請回去,又命人把他私庫的帳冊和鑰匙拿過來,請莊子竹過目。
莊子竹不看。
宣恒毅又把暖手爐塞到莊子竹手裡,給莊子竹膝蓋鋪了張薄被,又問莊子竹想吃什麼。
莊子竹說不餓。
宣恒毅親自給莊子竹倒了杯熱茶,又讓兩個專門說相聲的過來,在莊子竹這桌面前表演。
相聲太逗了,莊子竹這下忍不住,終於破了功。
宣恒毅松了口氣,又聽莊子竹問道:“大婚之前陛下究竟準備怎麼處理?陛下的後宮,不是家事,是國事。”
“沒碰過,都退回去。”宣恒毅道。
“真的?真能沒事?你捨得嗎?”
“真的,”宣恒毅連忙保證,又說道:“沒什麼不捨得的,今天母后帶出來的都沒見過幾個。”
莊子竹想了一下,盯著他問道:“那能允他們自由出嫁?”
宣恒毅斬釘截鐵:“能。”
過了一小會兒,宣恒毅委屈道:“小竹不信我。”
莊子竹沒說信不信,只是問:“那無家可歸的怎麼辦。”
宣恒毅答道:“反正一個都不能留,不然又惹小竹不高興了,那該如何是好?”
莊子竹問道:“陛下不覺得我善妒不賢,不配為後嗎?”
“不會,”宣恒毅說道:“答應過你的,一言九鼎,駟馬難追。”
莊子竹歎氣道:“可是他們也沒什麼錯,都挺識趣的。不需要都強硬地退回去,有的或許無家可歸,有的或許有家難歸,習慣了宮中的生活,被退回去處境難堪。不如給他們選擇的機會,要是選擇離開的,陛下不能責怪。”
要是宣恒毅日後反悔,宮中也有大把美人。
“小竹就是心善,你可知道,讓他們選擇,他們大多不會離開了。”宣恒毅說道。
“知道。”
“也罷,依小竹所說。他們也是伺候你的,誰惹你不喜了,直接杖斃,不用過問太后和我。”宣恒毅回答完,躊躇了一下,結果還委屈上了:“小竹應該是高興了,可我不高興。”
莊子竹瞟了他一眼,為道:“為何,想反悔?”
宣恒毅更加委屈地看了莊子竹一眼,語氣都鬱結了起來:“不是,小竹不信我,我不高興。”
莊子竹像是發現了新奇的寶物一樣看著宣恒毅,仿佛見到了威猛可怕額頭寫了“王”字的老虎,突然翻身現出肚皮求撫摸的樣子。
還挺可愛,莊子竹從善如流地問道:“信你信你,那怎麼才能高興起來?”
宣恒毅耳尖暈開奇異的紅,想說當一回湯碗,可是還沒大婚,這話太唐突了,只好說道:“念你是第一次,這次就算了,以後不能再犯。”
……
宴會上的眾人見到皇帝這樣為莊子竹撐腰,一來就坐在莊子竹身邊挪不動了,再加上無微不至的照顧,比自家夫君好多了,心裡都有些羡慕。
太后看著有些不高興,卻不想讓自己沒臉,只時不時地招呼宣恒毅吃湯吃糖吃水果瓜子去,宣恒毅都拿給莊子竹吃了,太后看了更氣。
異國王子都把太后的表現看在眼裡。
理智一點的,都沒覺得嫁給宣恒毅是個好決策。首先太后是個不好相與的,其次皇帝對皇后無微不至,哪還有他們的位置?
可有些哥兒見到,卻更為羡慕。雖說陛下兇殘暴力,還把洛妃的雙手折斷了,洛妃這次也沒有出席宴會,不知雙手還有沒康復好。但是現在他們親眼見到的,是宣恒毅的殷勤勁兒,如果能和莊子竹易地而處,那會多好。
不過很快的,他們就不覺得這是一件好事了。
初一這天,家宴剛結束,聖上就頒佈了兩條赦令,讓宮內外的人嘴巴都驚訝得合不上。
第一條赦令特別有理有據,仿佛是內閣反復討論過的,朝中大臣都沒什麼異議了:章國長年徵兵戰爭,新婦多寡,長此以往,人丁不旺。於是鼓勵守寡的哥兒改嫁,鼓勵和離或休棄的哥兒改嫁,這是利國利民的好事。
而第二條赦令,卻只針對皇宮。所有無寵無子的妃嬪,與年廿五或以上的宮人,都可選擇離宮回家,領取遣散銀子自由婚嫁。
這兩條赦令一出,太后第一個震驚了。第一條赦令就是在為第二條赦令做鋪墊!他深知後宮之中每一位妃嬪都無寵無子,這豈不是要把整個後宮都遣散了?這種蠢事哪個國家的君王做過?沒有!只是再認真看看,這是妃嬪們可以自由可選的,太后松了一口氣。
正如宣恒毅所說,雖然第二天赦令頒佈了,可卻沒有一個妃嬪自願離宮。
有的的確是無家可回;有的則是家裡寄予厚望,於是寧願耗費青春,也不敢回去;有的是想改嫁,可仍在觀望;有的是心理懷著期盼,拒絕回去;有的則貪圖宮裡衣食無憂還有人伺候的生活,不想回去……
妃嬪們觀望了幾天,才走了幾個。
宮人給宣恒毅整理了一份長長的名單,後宮仍有二百三十三位妃嬪依然選擇留下。
這些妃嬪宣恒毅都還沒見過幾個,原想著這些留著給母后解悶也好,可是兩百多個妃嬪,每位元妃嬪都需要配置四到八個宮人伺候,那他得白養多少閒人,而且,子竹見到能高興?
於是宣恒毅又頒佈了第三條赦令,因地方高官回京述職,談及多個男人人到中年,都未能娶親,皆因奢靡成風,大多妻妾成群,哥兒少而不均。於是聖上以身表率,入宮超過三年且從未承寵過的,都一律送回。送足夠的錢銀,讓無家可歸的可以用來置辦院子,不再耽誤他們的年華,特許能自由婚嫁,或者出家。
這麼一來,後宮人數直接被強制縮了一半,還剩下一百來人。
本來第二條赦令出來,大家都不願意走,可是第三天赦令出來,這意思都很明顯了,皇帝都沒召寢過誰,這不擺明是要遣散後妃!
識趣的不哭不鬧找娘家人接走了,還能拿一筆銀子改嫁,不再在深宮之中虛度時日;不識趣的找太后哭,找娘家哭;更不識趣的,甚至不顧宮規,妄圖在半路攔住宣恒毅,或者夜闖乾清宮,訴說都是同村的情誼,不能棄之不顧。這些都按宮規處置了,最輕的都是打一頓再趕出去,鬧個沒臉。
有的妃嬪找娘家人哭,反而被罵沒用,超過三年都沒承過寵,這豈不是被陛下白養了好多年?陛下能遣散那是仁慈!不遣散就在冷宮裡哭到死都沒人知道。
有的官員則上奏上去,說皇帝這樣做不妥,歷史上所有帝王都沒有遣散後妃的先例;有的官員表示這樣會顯得國庫空虛,連幾百個妃嬪都養不起,會被其他國家嘲笑;有的官員不敢在宣恒毅面前指責他,只是逢人就歎氣,說宣恒毅看上他家的哥兒要了去,等待年老色衰就不要了趕出宮來,可悲可歎,他家哥兒就這麼給毀了一輩子;更有的官員懷疑此事與皇后有關,指責未來皇后不夠賢慧大度,未來皇后是迷惑聖君,讓聖君做出沒有臉面的事。
然後太后就出來闢謠了。
說宣恒毅長年征戰,根本沒碰過多少人,納進宮的都是陪同太后過日子,都是好人家的哥兒,還是完璧之身,將來出嫁可由太后賜婚。
於是有些官員紛紛效仿宣恒毅,跟著遣散了不少無子無寵的小妾,讓不少小夥子都娶上美貌哥兒。有官員紛紛稱讚宣恒毅的這一舉措,賢明愛民,以身作則,憐香惜玉。
只是還有人有異議,好些妃子的父親們上奏無效,於是他們的母父們都進宮找太后去了。太后煩擾不已,這事宣恒毅不拍板,他沒權處理,於是關門不見人,又派人去請莊子竹進宮。
莊子竹卻不在府中。
初一國宴宮宴耽擱了一整天,莊子竹初二就沒休息,開始打磨玻璃,製造望遠鏡近視鏡望遠鏡去了。又拜訪三公,測了度數,把老花鏡送了過去。直到初七,莊子竹順手還把萬花筒做了出來,給梁雅意和張文清一人送了一個。
先不說梁雅意和張文清他們如何在哥兒們面前炫耀莊子竹送的新奇禮物,三公自從得了老花鏡,看書清晰了不用費勁把手伸到遠處了,近處的人影也不模糊了,一睜眼就是一個嶄新清晰的視野,耐不住就跟自家弟子炫耀去了。
三公年事已高,甚至都是先帝的帝師,門下弟子無數,門下弟子的弟子更多,徒孫的小徒孫也不少了。他們一炫耀,差不多滿朝文武都知道了。有種透明又不涼的冰片可以看得更清晰!死對頭眼角的細紋不用湊過去看也能看到了!
於是其他老眼昏花的老臣老王爺們紛紛帶上禮物,找莊子竹討眼鏡,莊子竹卻說造一副眼鏡得好多天,原材料有限,也得燒制,等上一頭半個月,玻璃廠開起來了,就能給大家配一副。
莊子竹不是故意推脫,是實在沒空做。他還得把音盒的機械部分、電學部分和光學部分整理資料交到工部去,工部能人多,大家一起研究,比他一個人單打獨鬥強。順便凹透鏡凸透鏡的原理也給整理了,小型望遠鏡也造了一個,不過暫時望不了太遠,看過去還有一片玻璃雜質的青色,莊子竹還不太滿意,要是能用透明的樹脂代替厚重的鏡片就更好了。
有了莊子竹的資料,工部的能工巧匠們過年都在學習和加班,莊子竹臨時當了一回師傅。這天初七,工部突然來了宮人說太后有請,莊子竹才有點記起新年被傳得沸沸揚揚的皇帝遣散無寵後妃之事,心想太后可能也找他說這個。
莊子竹只得收拾一下進了宮,還帶了一個粗制亂造的萬花筒。進到宮門,還沒去到太后那處,卻先遇到了宣恒毅。
宣恒毅微笑:“真巧。”
“不巧。”一進宮就遇到皇帝,怎麼都不能說巧。
宣恒毅好奇地看了看莊子竹手上的萬花筒,問道:“是給朕的禮物麼?”
“不是,”莊子竹答道:“給太后的新鮮玩意兒。”
宣恒毅面無表情地扯了扯莊子竹的袖子。
莊子竹:“?”
“不新鮮了,上午你就送了兩個出去,可沒有一個是給朕的,”宣恒毅面無表情地說道:“朕不高興。”
莊子竹笑了,問道:“據說陛下遣散後宮,群臣反彈不是挺大的麼?怎麼還有心情說笑?”
宣恒毅的眉眼添了幾分僵硬,語調平平地說道:“最初幾天有,現在沒人反彈了,都說朕十年無子,不能人道,最近良心發現,才會遣散近兩百名未曾承寵的後妃,於是他們都十分同情朕。張將軍推薦了數位聖手神醫來,其餘無人再敢當面談論此事。為了避免朕會施以慘無人道的對待,妃嬪們都被陸續接走了,現在只剩下三十來個。太師梁公與太傅墨公還勸朕退婚,莫要耽誤了小竹你。”
莊子竹關注點歪了:“近兩百名未曾承寵?陛下納這麼多個都放著都不用的?”
“是,”宣恒毅又扯了扯莊子竹的袖子,盯著他,緊張地問道:“所以,小竹意下如何,要退婚麼。”
莊子竹向四周一望,踮起腳尖在宣恒毅的側臉親了一下。那柔軟的觸感,好像花瓣落入湖水,向周圍漾開了一圈又一圈漣漪。宣恒毅的臉好像變成了蒸汽火鍋,頭頂都仿佛要被煙頂開了。他初一才想到那湯碗,原想大婚後才能有,沒想到初七就成了。
莊子竹重新站好,遠離了蒸汽火鍋,退後一步說道:“陛下做得不對,納這麼多個好人家的哥兒回宮就當個擺設。”
宣恒毅摸了摸自己的側臉,雖然不這麼覺得,認為進宮的人都知道不一定能侍寢,且多數別有所求,不見得就想離開了,可還是回答道:“是,不對,應該一個不納,虧得小竹不嫌棄。”
“嫌棄。”
宣恒毅:“……”
“但現在高興,陛下沒和很多人一起過,我高興,”莊子竹語氣輕快:“陛下為了我遭受如此非議,我想為陛下洗脫傳言。”
宣恒毅則十分擔憂:“可我或許真的——”
莊子竹半點不擔心,某日都測試過了,明明還挺好。於是莊子竹便說道:“沒跟我試過怎麼知道呢?”
宣恒毅這下真要冒煙了,莊子竹沉默了半響,覺得似乎有點放飛了,便用袖子捂住臉,只露出了一雙眼睛。怕宣恒毅看不懂,莊子竹還十分直接地說道:“我害羞了。”
宣恒毅很想說我也是,但卻沒能開口。不高興哄過了,然而害羞了要怎麼哄?
莊子竹又說道:“我要見太后了,太后召我進宮呢。”
宣恒毅這下終於有點正常一些的反應,說道:“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