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楚少淵只覺得這一覺睡得很沉。
似乎過了許久,他才從沉靜的夢境中醒來, 可身上蓋著的, 卻不是熟悉的絲棉錦被。
這會兒不才秋日嗎?怎麼就蓋起了蠶絲錦被了?
楚少淵有點迷茫, 又有些疑惑,他睜開眼睛, 入眼卻不是熟悉的福祿壽喜帳幔。
這裡不是坤和宮也不是乾元宮。
楚少淵這麼下了結論,這裡既陌生又有那麼一絲熟悉, 在他久遠的記憶裡, 這裡是他最後的安息之所。
他退位之後的長信宮居所——建元花園。
退位給興武帝後, 他就搬來建元花園,直到殯天離世,他幾乎沒怎麼離開過這裡, 對這裡的一草一木還算熟悉。
只不過中間隔了重生的那二十幾年光陰,一切又都陌生起來。
楚少淵歎了口氣, 怎麼又回來了呢?
這糟心日子, 他可不想再過一回了, 這裡又沒有蘇輕窈……
不對, 這裡有蘇輕窈啊!
楚少淵豁然起身,坐在那仔細回憶:「她在哪裡?」
這時,外面的羅遇聽到動靜, 上前問:「陛下, 可是醒了?」
楚少淵聽到他低沉的嗓音,這才意識到,退位之前婁渡洲就已經過世了。
「醒了, 叫起吧。」楚少淵道。
床幔被拉開,一束溫暖的陽光照在他臉上,他覺得有些刺目,微微偏過頭去:「把窗子閉一閉。」
宮人們忙裡忙外,很快就伺候好太上皇洗漱更衣,待他坐到廳堂時,寢殿裡才複歸安靜。
楚少淵慢條斯理用早膳。
重生之前他年老後胃口就不是很好,晚上也很難安寢,因此早膳越發簡單清淡,現在就著小菜吃米粥,略用了半碗也才略有些胃口。
他吃了半碗,才佯裝不在意問:「現在是哪年了?」
羅遇不知道他為何如此問,但作為貼身大伴他很合格,便直接答:「陛下,今年是興武二年,現在已經十一月末了。」
楚少淵頓了頓,歎了口氣:「已經是深冬了,難怪已經燒了火龍。」
羅遇給他添了一碗雞絲瘦肉羹湯:「是,昨日剛落了雪,現在園子裡很是漂亮,一會兒陛下可要賞景?」
楚少淵點點頭,沒說話,直到他用完早膳,才不經意地問:「現在宮裡還有誰?」
「陛下是問?」羅遇沒聽懂。
楚少淵喝茶清口,說:「朕是問你,現在建元花園還有哪位娘娘在?朕都記不太清楚了。」
雖說跟妃嬪們關心冷淡,也從不召見,不過楚少淵倒也還很仁慈,每到年節都會叮囑宮人要伺候好老太妃們,不讓她們受薄待。
若說真還記得有誰健在,卻也不一定,到底已經幾十年未曾關注過了。
不過這不年不節突然問起,還是頭一遭。
因此羅遇也好生想了一會兒,才道:「陛下,如今花園裡只剩熙太妃娘娘還健在,應當住在桃花閣。」
楚少淵微微一頓,沒想到便是莫名奇妙回到過去,身邊也還只剩她。
倒是緣分啊。
他笑笑,突然說:「走,咱們去桃花閣瞧一瞧。」
羅遇只覺得自己幻聽了:「陛、陛下?」
楚少淵起身,讓宮人給他取來大氅穿上,然後對羅遇說:「安排步輦,咱們這就去。」
羅遇也不知道太上皇唱的這是哪出,趕緊招呼宮人準備著,一邊跟著他往外跑:「陛下,您可慢著點。」
楚少淵腳下一頓,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六十多歲了……不年輕了。
再一看羅遇,也是滿頭白髮,想著他年紀也不小了。
唉,都老了。
他輕咳一聲,緩了下來:「熙太妃那可是有照應?」
「有的,都有,」羅遇跟在他身後,「陛下放心,咱們這邊盯著,宮人不敢糊弄。」
他是看楚少淵對這位熙太妃十分關注,想了想就又說:「再說,熙太妃也很會做人,對宮中的宮女一向都很慈和。手頭也鬆,宮人們都很喜歡她。」
老太妃身邊又沒什麼事,她為人還很和善,也願意賞賜宮人,宮人自然都捧著她,日子絕對錯不了。
楚少淵淡淡笑了,眼角勾起歲月的痕跡:「她一向如此。」
羅遇沒聽清,卻也很懂事不會多問。
建元花園也就這麼一丁點大,坐上步輦沒轉幾個來回,就到了桃花閣。
蘇輕窈給自己選的這個安樂窩還挺漂亮,老遠就能看到園中梅樹堆雪,倒是景致宜人。
興許是從來沒遇到過太上皇駕臨這樣的大事,桃花閣裡的人都慌了,完全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
這會兒也沒個管事的在,亂了一會兒才有人過來迎接。
楚少淵倒是不著急,隻讓羅遇伺候他在廳中坐下,然後問一個年紀略大些的姑姑:「你們娘娘呢?」
如今桃花閣這些人,沒有一個是楚少淵認識的,不過他是知道柳沁一直跟在蘇輕窈身邊,也算是有個熟人。
那姑姑好歹在宮中這麼多年,不多時就冷靜下來,上前道:「回稟陛下,娘娘去院子裡掃雪去了,已經讓宮人去請,一會兒就能回來,還請陛下勿要見怪。」
楚少淵點點頭,臉上淡淡的,心裡卻琢磨起來。
這個熙太妃娘娘,可能不是他的寶兒,不過……卻也沒什麼區別。
楚少淵就這麼悠哉地在廳中等,那姑姑還知道上茶,讓陛下不至於幹坐在那。
不多時,就聽到一陣腳步聲。
來人是跑著回來的,不過可能年紀大了,跑的不算太快。
楚少淵轉頭看向門邊,一晃神的工夫,便看到一個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小老太太出現在門口。
別看已經五十幾許的年紀,她頭髮還很黑,一點都沒有白髮。
臉上確實有了些歲月的紋路,可這麼看著,依稀能看出年輕時的溫柔秀美。
更何況,在楚少淵眼中,她從來就沒有醜過。到了這般年紀,也依舊慈祥可愛,讓人一見就忍不住想微笑。
是個很惹人喜歡的老太太。
不知道為什麼,楚少淵竟有些緊張。
老太太氣喘吁吁進了門,結結巴巴跟楚少淵行禮:「給陛下、給陛下請安。」
楚少淵見她氣都喘不勻,生怕她一個不好昏過去,忙讓那姑姑伺候她坐下:「不急,坐下說話。」
如果不是楚少淵穿的那身衣服,蘇輕窈根本不知道他是誰。
現在見他竟這麼和顏悅色,心裡覺得奇怪,臉上卻一直掛著惶恐的表情。
不管怎麼說,佯裝膽小就行了。
等她擦乾淨臉上的汗,楚少淵才試探地問:「寶……熙太妃,你……可是覺得有什麼不對?」
蘇輕窈看了看楚少淵,見對面的老頭子一臉認真,也有點疑惑。
「陛下,您是想問,哪裡不對?」蘇輕窈小心翼翼問。
楚少淵看她這個表情,一眼就明白了。
她不是自己的寶兒,現在的她,不知道他們之間曾經擁有過的一切。。
這一刻,他有著說不出的失落和茫然。
從一無所有到幸福美滿,他努力了那麼多年,結果到頭來不過一夜之間,一切又都回到原點。
怎麼能不叫人遺憾和痛苦呢。
不過楚少淵當了這麼多年皇帝,很善於掩藏自己,他只是垂下眼眸,旁人就再不敢揣摩半分。
「不,」楚少淵歎了口氣,「沒什麼不對。」
於是,兩個人就這麼面對面,尷尬地傻坐著。
楚少淵看她很是局促,也不想讓她為難,便柔聲開口:「你不用慌張,朕只是不知道要做什麼,才出來走走的,近來實在有些無聊。」
他一邊說著,一邊觀察蘇輕窈的表情。
「看到你這裡風景極好,才進來轉轉,沒想到你這麼早就出去玩了,可好玩?」
蘇輕窈本身就是個心態平和的老太太,現在楚少淵又沒什麼架子,問的也不是什麼大事,自然而然就不緊張了。
「回陛下話,挺好玩的。落雪之後的花園很漂亮,陛下若是不怕冷,也應當去玩玩的。」
一說起玩,蘇輕窈就高興了,說了好長一段話。
楚少淵看著她,微微放下心房,那點不捨和遺憾也都消散開來,倒是漸漸恢復平常心。
便是只能這樣當做朋友度過下半生,也沒什麼不好。
只要蘇輕窈開心健康,就是最好的結果了。
她認不認識他,記不記得他,似乎並沒有那麼重要。
楚少淵努力壓下心中酸澀,衝她點點頭:「好啊,下午咱們一起出去玩吧。」
蘇輕窈一愣:「陛下要跟我一起玩?」
楚少淵見她有點慌張,聲音越發軟和:「是啊,這建元花園,朕也找不到別人一起玩,不如就麻煩熙太妃,陪朕一起解解悶吧。」
他這麼一說,蘇輕窈就明白了。
其實楚少淵也挺不容易的,他現在當了太上皇,反而比以前限制大,哪裡都不能多去。平日裡不過窩在建元花園裡,除了她這個「太妃」,其他的都是宮人。
跟宮人又如何能好好玩呢?
這麼一想,楚少淵今日的行為就合理起來。
「那好,下午咱們去玩雪。」
就當多個玩伴,也沒什麼不好的,蘇輕窈想。
兩人敲定,楚少淵卻也還不急著走,他想了個藉口:「朕記得你很喜歡看書?不如議論一下遊記吧?」
蘇輕窈其實日子過得也很無趣,她倒是會努力給自己找樂子而已,聽到楚少淵這麼說,便也點點頭:「好,那陛下書房請。」
楚少淵跟她起身,兩人一起往書房走。
其他的姑姑大伴們,就傻愣愣站在廳中,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都是覺得很迷惑。
這……陛下都到了這個歲數,怎麼又想起找老太妃來了?這也太奇怪了。
難道真的如旁人所言,人到老反而心思活絡,容易老樹開花?
不過,這麼想著,他們誰都不敢問出口。
這一時半會兒,柳沁也趕了回來,打理乾淨自己,便到了羅遇面前:「大伴,陛下這是何意?」
羅遇歎了口氣,低聲說:「咱家也不知道啊,就……順其自然吧。」
柳沁一噎,又問:「那午膳呢?」
再過不了多久,就到了午膳時候,陛下是回還是不回啊?
羅遇想了想,果斷道:「午膳不用你管,我這就安排小廚房,讓小廚房送膳過來。」
他說完,還很客氣地問一句:「娘娘可是有什麼忌口?」
柳沁茫然地搖了搖頭,就看著他風風火火去忙了。
此時書房內,倆人討論得還很起勁。
待一本書說完,蘇輕窈才感歎:「臣妾跟陛下倒是口味相和,看書的喜好也一致。」
楚少淵想著過往那些相伴時光,兩人朝夕相處二十多年,又怎麼會不瞭解她呢?
「是啊,朕也想不到,你眼光這麼好。」楚少淵真誠道。
蘇輕窈抿嘴笑笑,臉上都好似在發光。
楚少淵認真看著她,卻沒有如往常那般上前親昵。
這樣也挺好的。
面對突然而來的太上皇,蘇輕窈表現得實在太好。
大概對楚少淵沒有任何期待,所以蘇輕窈也只不過顯得略有些惶恐,說了說話,看了會兒書就平靜下來。
把他當成一個最普通的陌生人相處,就不會太過緊張,反而輕鬆許多。
蘇輕窈是一看書就能定心的人,楚少淵倒也不打擾她,自己偷偷觀察起她的書房來。
大概是這些書都看煩了,重生之後她就又換了一些別的題材的書,跟現在書房裡擺放的倒是不太重疊。但總歸來說,她依然是她,喜好是從沒變過的。
書桌上放著筆墨紙硯,都是漂亮的雲過天青色,就連紙鎮也是個胖乎乎的小白兔,看起來別提多可愛。窗下擺放著荷葉魚缸,裡面幾尾紅鯉正歡快嬉戲,一切都是那麼安然靜謐。
楚少淵默默勾起唇角,知道她不會因為年紀而限制自己,依舊喜歡什麼就用什麼,倒是放了心。
其實重生而來,兩個人相知相愛,他偶爾問問前一世的事情,蘇輕窈也只挑著不要緊的說。那些年輕時的苦熬和年長后的寂寞,都被輕描淡寫一筆帶過,現在他親眼看一看,才覺得心裡頭踏實。
最起碼,她晚年的時光確實安逸又舒心,沒有那般煎熬和苦悶。
便是寂寞,她也能給自己找些樂子,不會讓自己就在這逼仄的深宮之中慢慢凋零,她是個很會生活的人,這就足夠了。
想到這,楚少淵莫名鬆了口氣,一顆心也慢慢沉寂下來。
他沒心思讀書,就這麼左看看右看看,時光倒也過得很快,一晃神就到了午膳時分。
柳沁進來提醒,蘇輕窈才放下手上的書,一下子就看到坐在書桌後面的楚少淵。
可能剛才太過沉迷,她直接就把皇帝陛下忘了,這會兒再一看到他,蘇輕窈好生嚇了一跳,不自覺拍了拍胸口。
「陛下……」她話只說了兩個字,就打住了。
難道問:「陛下您怎麼還沒走?」
蘇輕窈咳嗽一聲,輕聲道:「陛下,該用午膳了。」
她話沒說出口,不過以楚少淵對她的了解,一下就能明白過來,聞言點點頭,起身先出了書房。
其實他自己也在憋笑,不想讓蘇輕窈看到罷了。
午膳自然是小廚房準備的,不過倒也沒有好太多,畢竟她再不受寵也是宮中唯一的太妃娘娘,楚少淵又時常關照,宮人也就只能捧著她。
所以,這頓午膳用得是心平氣和。
蘇輕窈對楚少淵不熟悉,也不好隨便開口,楚少淵怕尷尬吃不好飯,也就只好沉默,倒也相安無事。
用完午膳,楚少淵就不好再賴著不走了。
他頓了頓,道:「下午花園見。」
說罷,也不等蘇輕窈送他,自己跟一陣風一般迅速離開了桃花閣,留下蘇輕窈站在那一臉茫然。
柳沁過來扶她坐下:「娘娘,太上皇這是……這是轉性了?」
這麼一大把年紀了,才開始想起要找妃嬪,早幹嘛去了?
蘇輕窈搖了搖頭,沉思起來。
她確實沒跟楚少淵相處過,也不了解他的性格,但楚少淵身居高位這麼多年,不可能說轉性就轉性。
「陛下不是想寵愛妃子,也不是轉性,」蘇輕窈嘆了口氣,「大概是太無聊,就只是想找個人說話吧。」
這建元花園全是宮人黃門,唯一能說話的就只有她了,兩人確實一點都不熟悉,卻也無傷大雅。
陛下可能就是想找個人陪一陪,對這個人是誰並不關心。
就看蘇輕窈老實本分這麼幾十年光陰,楚少淵也能知道她不是個會作妖的人,找她說話最妥貼,也最不怕出問題。
大概他說什麼過分的話,她都不會往外傳。
柳沁看著蘇輕窈,見她一臉深思,竟是一點都沒有那種發自內心的歡喜,不由有些局促。
「娘娘,這也算好事嗎?」柳沁問。
蘇輕窈看了看她,輕輕拍了拍她的手:「你放心,我早就想開了,不過當他是個跟我一樣普通老頭,閑來無事一起出去玩完,正好也能解悶。」
對於什麼情愛恩寵,早幾十年蘇輕窈就想開了,現在哪裡還會心動?
柳沁這才鬆了口氣。
蘇輕窈一點都不把楚少淵當回事,她踏踏實實睡了一覺,下午起來,便讓宮人給她穿得厚實一些,直接去了花園。
這把年紀了,怎麼打扮都沒用。再說人太上皇也不是看她臉來的,更不是看她這個人,打不打扮根本沒啥區別。
於是,當楚少淵重新換了一身衣裳來到花園時,就看到熙太妃娘娘依舊穿著上午的那身襖裙,就連發簪都沒多一根。
……行吧。
他們不過就是湊一塊打發時間,確實沒必要打扮。
蘇輕窈看太上皇一臉平靜,就給柳沁丟了個眼色:我說的沒錯吧。
這時候的花園很漂亮,有一處專門做的梅園,昨日剛落了雪,此時正是梅花點雪,美不勝收。
楚少淵道:「你早起已經過來過了?」
蘇輕窈點點頭,笑著說:「早上景緻更好一些,過了一中午,落雪都有些化了。」
她對柳沁招招手,讓她呈上籃子:「陛下若是覺得可行,咱們不如去摘梅花?回來好做梅花醬。」
便是重生之後,她也有這些閑適興緻,楚少淵當然樂意為之。
於是兩個人便進了梅林,默默忙碌起來。
差不多兩刻之後,楚少淵才意識到蘇輕窈為啥安排他做這個。
因為他們兩個不在一處,就不用說話了,真是方便啊。
唉,寶兒就是聰明。
楚少淵心裡頭得意,忍不住誇讚起來。
不過,楚少淵在這冷靜一會兒就冷靜不下去了,慢慢悠悠挪到蘇輕窈身邊:「你閑暇時候還喜歡做這個?」
蘇輕窈正在認真「工作」,便沒怎麼過腦子,張口就說:「不做這個也無事可做,就當打發時間了。」
她剛一說完,轉頭就回過神來,頓時有點慌張。
「陛下,臣妾隨口一言……」
楚少淵點點頭,倒是沒生氣。
對於蘇輕窈,他怎麼可能生氣?
「挺好的,比朕會找樂子,挺好的。」楚少淵說著,話題就打開了。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自己沒有進宮,現在會如何?」他又問。
蘇輕窈愣了一下:「陛下怎麼會如此問?」
楚少淵輕聲笑笑,態度越發溫和:「因為朕近來時常想,若朕不是皇帝又該如何。到了這把年紀,什麼都能看淡,對於過往一切,反而會有些反思。」
「陛下……陛下是盛世明君,受朝臣百姓敬仰,是當之無愧的中興之主。」蘇輕窈看著他說。
她聲音比年輕時候要低沉一些,卻帶著說不出的慈祥溫和,楚少淵只覺得心中一暖,不由又笑了。
無論怎樣,寶兒還是寶兒,其實她沒有變過。
「你不要怕,」楚少淵避過蘇輕窈的話,又問,「若此時你在坊間,你想要去做什麼?」
蘇輕窈沒想到他如此堅持,不知不覺便深思起來:「若是臣妾未曾進宮,現在一定在大梁各處遊歷,嘗遍美食,賞遍美景,人生足矣。」
楚少淵若有所思點點頭:「朕知道了,你這願望很好。」
蘇輕窈輕聲笑了:「其實臣妾最大的願望,還是國泰民安吧,只有盛世太平,臣妾才能去各處遊歷不是?所以歸根結底,還是要感謝陛下清嚴治世。」
這回倒是知道拍馬屁了。
楚少淵也跟著笑了,道:「跟你聊聊天,朕心情好了許多。」
他其實不過是找個借口,這麼突然來看許久都不曾見過的太妃,實在有些太過唐突,用一句心情不好最是恰當。
蘇輕窈一臉果然如此,道:「那咱們繼續吧?回去還要做梅花醬呢。」
於是兩個人就又分頭忙起來。
對於楚少原來說,如此這般,倒算是難得的放鬆了。
這個工作並不累,卻也讓他心情舒暢,沒有早上那般糾結。
其實楚少淵是知道蘇輕窈的,從她愛看遊記這個喜好來說,她一定對外面的世界很嚮往。曾經兩人也說過這個話題,當時蘇輕窈怕他當真,都是笑笑揭過。
倒是沒曾想,在過去,在前世,她會這麼坦率跟他說出口。
真的令他未曾想到。
便是兩人一點都不熟悉,他又是高高在上的太上皇,蘇輕窈也能坦然面對,說出內心深處的想法。
她的坦率和淡然,很令楚少淵寬慰。
楚少淵想,如果真的回不去,他一定好好安排,領著蘇老太太一起出宮,去看一看大梁的好山好水。
無論如何,也要滿足她的心愿,畢竟到了這把年紀,還顧慮那麼多做什麼?
兩個人忙了一會兒,便采滿了兩個籃子,蘇輕窈看天色不早,便道:「陛下,咱們回吧?」
楚少淵點頭,兩人坐了步輦往桃花閣去。
建元花園人口不多,步輦穿行在朱紅宮牆中,寂靜又熱鬧。
等回了桃花閣,宮人去清洗梅花花瓣,蘇輕窈便請楚少淵去亭中坐下,燙一壺梅子酒來喝。
楚少淵聞著清甜香味,問:「這也是你做的?」
蘇輕窈道:「是啊,是夏日裡做的,這會兒正好拿來賞雪,多美。」
楚少淵突然想自己也曾同蘇輕窈一起賞雪,那時候他們兩個坐在漫天大雪中,看著亭外落雪紛飛,卻一點都不覺得冷。
轉眼間,幾十年過去,又是一年冬。
看外面天色,晚間時分或許還有落雪。
楚少淵輕嘆一聲:「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跟上一次同蘇輕窈說的話別無二致。
那一日喝的是什麼酒,賞了什麼景,楚少淵已經想不起來了,但他卻從來不曾忘記蘇輕窈微紅的臉頰。
那麼美,那麼好。
楚少淵壓下心中的莫名酸楚,抬頭看向蘇輕窈。
「你這些年,過得好嗎?你說實話。」他啞著嗓子問。
蘇輕窈微微一愣,想不到他會關心自己這個,小心翼翼看著他。
以前的蘇輕窈,哪裡會用這樣的眼神看他?楚少淵心裡一哽,難過得幾乎要喘不上氣。
蘇輕窈看他面色十分不好,不知道為什麼,竟是不太想撒謊。
或許,太上皇也不會介意這些。
「其實早些年過得不太好,那時候臣妾位份低,又不受寵,在宮裡自然活得挺艱難,衣食住行都不輕鬆,」蘇輕窈淡淡道,「不過後來我熬過來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運氣好,反正就剩我一個人熬到現在,反而苦盡甘來,能舒坦享清福。」
「畢竟,我是唯一長壽有福的老太妃了。」
她這麼說著,反而心如止水。
楚少淵認真看著她,見她真的對過去的那些事情不介意,不知為何,竟是鬆了口氣。
只要她能高興,其實他也就高興了。
便是前世的他們沒有安兒、康兒和珠兒,也沒有兒媳婦和小孫子,只要他們兩個還在,蘇輕窈還健康安穩,便是最好的。
楚少淵長舒口氣:「這就好,這就很好。」
之後,楚少淵也沒再多說什麼,兩個人平平靜靜做完梅花醬,又一起用完晚膳,楚少淵這才離開。
蘇輕窈這一次送他到門口,輕聲說:「陛下,晚安。」
楚少淵回頭看她,道:「你也安好。」
回到寢殿,天際便又落了雪。
紛紛揚揚的雪花飄在寂靜深夜裡,發出簌簌聲響。
楚少淵安靜坐在廊下賞雪,待到午夜時分,才起身回了寢殿。
他以為自己會睡不著。
然而剛一躺下,片刻功夫便就沉入夢鄉。
夢裡,似乎一切都有。
這一天過的如同一個解不開的夢一般,讓人抓不著頭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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