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2】

　覆在唇上的物體溫熱柔軟。

　薑白幾乎是立即睜開眼，湖水乾淨澄澈，比以往任何一次，看得都要清晰。

　顧徐那雙漆黑深邃的眼裡，裝滿了哀求。

　他在請求他，不要死。

　以及——

　他在吻他。

　轟。

　腦海瞬間炸裂，薑白傻了，冰寒的湖水感受不到了，全世界都安靜了。

　大腦只剩下唯一一個信息。

　顧徐，吻了他！

　趁著薑白晃神的間歇，顧徐當機立斷抱著他遊上岸。

　回到湖岸，顧徐沒給薑白反應的時間，就坐在岸邊，緊緊地將薑白抱進懷裡，下巴嵌進他肩窩，恨不能把身上的所有熱度都傳給他，溫暖他。

　“薑白。”他啞著嗓音，“不許離開我，只有你，不許離開我。”

　下一瞬，溫熱的液體滑過薑白冰冷的脖頸，薑白思緒逐漸回歸，顧徐哭了？

　他下意識轉頭去看顧徐，脖子卻被顧徐的頭卡著動彈不得。

　老實說。

　兩個濕漉漉的人這樣抱著，真的談不上舒服。

　薑白抬手想推開顧徐慢慢說，手才動就又被被顧徐死死攥住，又將他抱緊一些。

　薑白被擠得有些喘不過氣，他隻好抬手拍了拍顧徐的背，從被擠壓的胸腔發出聲音：“我沒想死，但你再不松手，我真的快死了……”

　顧徐這才稍微松了手，但也依舊攬著薑白，不讓他有機會再跳湖。

　薑白總算可以呼吸，他看著顧徐，深深呼吸一口氣，他是真沒想到，顧徐喜歡的男人，竟然是他？

　他凝神幾秒，張嘴問：“你喜……”

　“我愛你。”顧徐打斷他，黑眸裡克制的情意再不隱藏，“從籃球場你抱我那刻開始，我的心就不再只是為活著而動。”

　籃球場？

　薑白快速回憶了兩秒，是顧徐被狗仔威脅那次，九月份。

　瞳孔驀然睜大，顧徐喜歡他好幾個月了？那顧徐之前那些舉動，是在……撩他？

　“咳咳……”薑白耳根發燙，被顧徐撩這件事，讓他一時有些尷尬，他隻好低頭，假裝咳嗽避開顧徐深情的視線，頭一次說話舌頭像是卷在一起，“因為我抱了你，所以喜歡我？”

　沒有回應，安靜的公園，隻偶爾傳來若有若無的鳥鳴聲。

　薑白也沒再說話，他垂著頭，水珠順著他的黑發，無聲落在已然打濕的石階上面。

　過幾秒，一隻帶著涼意的手落到薑白頭頂，男人認真說：“因為你是薑白。”

　薑白心口徒然一抖。

　不為其他，只因他是他。顧徐的回答出乎他意料，他心底忽然冒出一股難以形容的感覺。

　薑白沉默了，片刻，他組織好語言，抬頭對上顧徐的目光：“你什麽時候發現你的性取向？”

　“我不是同性戀。”顧徐平靜說，“發現對你有感覺後，我試過看GV，毫無反應。”

　“咳咳。”薑白被嗆到了，雙頰浮現明顯的緋色。

　再不通戀愛方面的事，他也知道顧徐的有感覺是什麽意思，雖然GV聽著陌生，不過稍微一想，薑白就推出是什麽東西。

　顧徐說得坦然，反而薑白有些不好意思，他對這方面，是真的完全不涉獵。

　他現在徹底理解了顧徐說的那句——因為你是薑白。

　顧徐的性取向，是他。

　耳朵的灼熱似乎蔓延到了脖頸，薑白在顧徐瞳孔裡看到了傻掉的自己，他飛快挪開視線，望著遠處光禿禿的樹，張嘴好幾次，才低低“哦”了聲。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也不知道要做何反應。這和以前都不一樣，告白的人是顧徐。

　“你不用有負擔，我現在不會強求你跟我在一起。”顧徐護在薑白背上的手不由加重，“你只要答應我，無論發生什麽事，都會好好活著。”

　剛才目睹薑白倒進湖裡的那一刻，他的心跳停止了。

　他再不奢望其他。不用薑白喜歡他，不用薑白和他在一起，只要薑白活著，他只要薑白好好活著。

　感受到後背明顯在顫抖的手，薑白鼻子有點癢，這是第一次，有人比他還緊張他的生命。

　他本來要告訴顧徐，他真的沒有尋死，他不過是在向困住他的那張網宣戰，他的命只能由他自己做主。

　但這些不再重要了。

　薑白唇角揚起來，笑容驅散了凜冬的寒氣：“答應你，無論發生任何事，我都會好好活著。”

　快到兩點，黃荷不斷打電話來催，要他們回宿舍做造型。

　顧徐有開車過來，兩人就穿著濕衣服直接回宿舍。

　黃荷，化妝師和造型師在客廳忙得不可開交，陸季天已經化好妝，在做造型，蔣珈琛還在化妝。

　楊園園是第一個發現他倆回來的，見他們好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她大吃一驚，急忙從樓梯口跑出來：“顧徐哥，薑白哥，你們怎麽濕成這樣！出什麽事了？！”

　楊園園一喊，黃荷馬上聽到了，她趕緊丟下西裝衝到玄關，看到落湯雞二人組，她頓時大驚失色：“你們被黑粉潑水了？”

　Oxygen是沒遇到過這種事，是ST一個女演員，因為演惡毒女配演得太好，有一次商演被入戲深的觀眾潑了礦泉水，當時大家都特怕是硫酸，後來確定是水，這才松了口氣。

　顧徐：“遇到灑水車沒注意。”

　聽到是被灑水車淋到，黃荷放了心，推著他們往樓上走：“你們倆也是，這麽大人怎麽都不注意看路，快回房間先衝個熱水澡，把濕衣服換下來，別感冒了。晚上還要參加頒獎禮呢。”

　顧徐和薑白應了聲，便先回樓上了。

　半小時後下來，兩人皮膚都好，幾乎沒怎麽化妝就開始做造型，這次造型是不會出錯的簡單黑西裝，等蔣珈琛那邊弄好，他們倆也同時搞定。

　下午三點，他們準時出發去頒獎禮。

　……

　金聲音頒獎禮在首都藝術中心舉行。

　Oxygen被安排壓軸走紅地毯，輪到他們時，已經是六點多，冬天黑得早，還冷，現在氣氛沒那麽好，可是等主持人念到：“接下來向我們走來的是，國內第一男團，Oxygen！”

　“啊啊啊啊啊啊，顧徐白白！我愛你們啊啊啊啊啊啊啊！”

　“Oxygen最棒啊啊啊啊啊！”

　“天天啊啊啊啊啊，麻麻愛你！”

　“白白快看我啊啊啊！”

　“顧哥我愛你啊啊啊啊啊啊啊！”

　“蔣珈琛啊啊！！”

　……

　瞬間現場和炸魚一樣，炸起一片魚，她們拉起早準備好的橫幅，舉起霓虹閃爍的燈牌，衝著紅毯盡頭激動尖叫，掀起了今晚第一波高潮。

　很快，四道頎長挺拔的身影出現，此起彼伏的閃光燈亮起。

　蔣珈琛保持著他一貫的官方微笑，連和粉絲招手都是一成不變的弧度，陸季天就不同了，看到紅地毯兩旁全是他們的粉絲，尤其到處是薑白的燈牌，他笑得開心極了，不斷送粉絲飛吻。

　“啊啊啊啊啊白白求簽名！”這時有粉絲衝著薑白喊。

　其實紅毯上經常有粉絲這樣喊，倒不是一定要偶像來簽名，今天這個粉絲也就是隨口喊喊。

　沒想到薑白聽到了。

　他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要求，他和蔣珈琛說了一聲，轉身走向喊話的粉絲。

　見薑白突然過來，那一片的粉絲全瘋了，不少人還激動得哭出聲。

　“白白啊啊啊啊啊啊！”

　“嗚嗚嗚，大白白我超喜歡你！”

　“啊啊啊啊啊啊白白你好帥啊啊啊啊啊！”

　尖叫聲不絕於耳，薑白彎起眼眸，一一和她們握手，然後停到那個求簽名的粉絲面前，是一個年輕的女孩。

　薑白從口袋掏出筆，是楊園園習慣性放的，沒想到真用上了，他旋開筆帽，溫和問女孩：“簽哪裡？”

　女孩徹底懵了，她根本沒想過薑白真會來給她簽名，還是旁邊的女生推她，她才反應過來，從包裡抓出一張明信片：“這裡！”

　等燈光照清明信片上的男人，女孩臉騰地燒起來，天啊，忘了她只有顧徐明信片！

　周圍頓時有人臉色不太好，今天來的粉絲成分多，不是所有人都喜歡Oxygen的每一個成員，有些只是單純的薑白粉，這個女孩拿出顧徐的明信片要薑白簽名，她們就很生氣，更怕薑白生氣，這多不給薑白面子呀，她們全都緊張看著薑白。

　然而薑白看到是顧徐的明信片，嘴角又上揚幾分，根本不介意，他問：“介意多簽幾個字嗎？”

　女孩窘迫無比，薑白說什麽都點頭。薑白便在明信片上利落簽名。

　等他轉身離開，女孩才發現明信片上面，簽著兩個瀟灑飄逸的名字。

　顧徐，薑白。

　……

　今年的頒獎禮星光閃耀，但Oxygen是今年的大熱門，他們的位置毫無疑問安排在第一排中間。

　嘉賓落座後，頒獎禮很快開始。

　開始只是一些小獎，和Oxygen無關，但主持人依然頻頻cue他們。

　中間Oxygen上去表演了兩首歌，現場氣氛再掀高潮。

　等他們表演完，接下來接連頒發幾個大獎。

　最佳組合，最佳唱片，毫無疑問，全被Oxygen包攬，因此到宣布最佳作曲花落顧徐時，並沒有人驚訝。

　最佳作曲是顧徐一個人上台，慣例接過獎杯，慣例簡短的“謝謝”。

　顧徐正要下台，主持人忽然喊住他：“顧徐，你拿獎的這首歌是關於愛情，那我們大家都很好奇哦，假如有一天你遇到愛情，你會主動追求嗎？”

　主持人話音一落，現場頓時響起熱烈的掌聲和口哨聲。

　不過在場嘉賓都門兒清，這種環節無一例外都是官方答案，什麽事業為重，暫不考慮戀愛，回答給粉絲看的，尤其是顧徐這樣的偶像。

　顧徐手握獎杯，他視線穿過層層疊疊的光，準確落到第一排的中間。

　在台上看不清薑白的臉，但他知道，他現在就坐在那兒，看著他。

　在現場都安靜下來，聽不見一點兒聲音時，他目光一直沒有離開過薑白，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會，我想和他在一起。”

　……

　倒數第二個獎是最佳人氣。

　入圍的除去薑白，另外四個也都是今年大熱的歌手，兩個是新人歌手，有兩個是通過音樂綜藝翻紅的老牌實力唱將。

　但還是毫無懸念，頒獎嘉賓並不意外地念出那個名字：“第59屆金聲音最佳人氣，獲獎者是——薑白！”

　這並非薑白第一次走上領獎台。

　400多年的時光裡，他拿過無數獎，很多不同領域的獎，任何感謝詞他都信手拈來。

　然而今天的感謝詞，他半晌沒開口，目光似乎看著遠方，又似乎什麽都沒看。

　烏黑的瞳孔裡，閃爍著微光。

　現場一片安靜，大家都奇怪看著台上一動不動的青年，甚至有人還竊竊私語起來。

　薑白卻還是沒反應。

　他在想，還有一個晚上，他就要重生了。而剛才，顧徐說想要和他在一起。

　他喜歡顧徐嗎？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不排斥顧徐。

　甚至，他不反感顧徐親他。

　那個短暫的吻，是他400多年來的第一次親密接觸，假如換成其他人……

　薑白眉心無意識擰了一下，沒有這個假如，他會擰斷那個人的嘴。

　“薑白？”旁邊主持人在催他。

　“抱歉，再給我幾分鍾。”薑白說。

　主持人一下啞然，挪開話筒小聲提醒他：“你怎麽了？這可是直播，你要在台上發呆幾分鍾嗎？”

　薑白沒反應。

　直播也沒關系，明天世界都要重置，無所謂。

　薑白繼續想著。

　顧徐是不同的，就像陸季天和他告白，他能乾脆拒絕，他卻無法拒絕顧徐。

　沒有理由，他就是無法拒絕顧徐。他不懂這種特別的感覺算不算喜歡。

　但既然只剩一個夜晚，他不想拒絕顧徐，那就不要拒絕好了。

　任性一次，有何不可？

　錯雜的思緒轉瞬撥開烏雲，薑白想明白了，也想通了。

　在主持人又要開口催他時，他目光望向第一排中央，只看著顧徐。

　乾淨溫和的聲音從話筒裡，響徹整個會場，也傳遍整個中國——

　“好，我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