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8 章 十三、天譴01
掛斷電話之後,蕭瀟不敢耽擱,立刻換好衣服,準備出門。
臨行前,他看到阮暮燈杵在玄關鞋櫃旁,身上也已經穿上了外出的行頭,什麼也不說,只默默的盯著他,目光中清清楚楚寫著「帶上我」三個字。
「也罷,你也跟我一起去吧!」
蕭瀟隨手在徒弟後腦揉了兩把,就拿上車鑰匙,帶著人出門去了。
因為蕭瀟以前常開的SUV被犬鬼在車前蓋上砸了個大坑,送修還沒回來的緣故,這幾天蕭瀟用的都是弎子備用的一台外型有些騷包的香檳色蓮花。
跑車出社區以後直接上了環城高速,一路風馳電掣,半小時後,停在城西城隍廟附近的商店街前。
時間已是晚上將近十點,這一帶絕大多數店鋪都已經關了門,遊人和香客也都散得差不多了。
兩人繞進城隍廟後門旁一條古舊而複雜的老胡同裡,拐了兩次彎,不多會兒就看到員警用黃色塑膠膠帶拉起的顯眼的隔離帶。
打電話聯絡蕭瀟的,便是阮暮燈從來只聞其名、未見其人的古先生。這時古先生已經派了個年輕的弟子守在隔離帶旁,遠遠看見蕭瀟他們來了,立刻朝他們揮手。
「裡頭情況怎麼樣了?」
蕭瀟帶著阮暮燈,跟隨帶路的年輕人穿過封鎖線,朝著出事的店鋪走去。
「很亂,亂套了!」
小夥子用力咂了下舌。
「他們的掌櫃和一個當班的小夥計死了,發現屍體的還是個偶爾進店的普通人,當時就嚇得大喊大叫起來,驚動了左鄰右裡,闖進來好些看熱鬧的,還有人想趁機順走鋪子裡的東西,結果被防盜的咒術傷了,大師他們還在那收拾呢……」
那年輕人一邊搖著頭,一邊將他們領到一家磚紅色門楣,裝潢古色古香的店鋪前。
阮暮燈抬頭一看,門前匾額上龍飛鳳舞的寫著「百藏記」三個燙金字,旁邊還有一個仿印鑒風格的巨大的繁體「當」字。
原來這是一家典當行。
「這家『百藏記』是A市資歷最老的當鋪了。」
蕭瀟輕聲解釋給阮暮燈聽。
「和普通當鋪不同,他們除了一般的金銀珠玉、古董字畫、文玩擺件乃至貴重傢俱之外,還會收一些天材地寶、法器寶具。甚至還有些土夫子倒騰到好東西,又一時半會難以脫手,就會將明器暫時寄存在這裡。」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百藏記背後的東家在咱們這一行裡也算是鼎鼎有名的大門派了,所以吧,雖然生意上難免有些打擦邊球的,古老爺子他們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假裝不知道了。」
正說話間,兩人已經進到大堂,看到裡頭穿梭的幾個身穿制服的員警,以及一個靜靜矗立在櫃檯前的老人。
「古老爺子。」
蕭瀟領著自家徒弟,上前打了個招呼。
走得近了,阮暮燈才看清了傳說中的古先生那令人過目難忘的長相。
這位姓古的老人身披土黃色袈裟,看上去足有八九十歲的年紀,乾瘦佝僂,而且胸廓凹陷,使得他的每一次呼吸都顯得格外費力。
雖然他做和尚的打扮,但頭髮沒有剃光,約莫寸許長的髮茬已經連根都白了。
而且與阮暮燈曾經見過的無嗔、無癡兩位大師悲天憫人的長相不同,這位古姓老人骨相很是難看,鼻樑塌陷、鼻孔朝天,嘴角下耷,法令紋很深,一對眼球上厚厚地蒙著一層白翳,顯然是失明已久了。
古先生朝他們點點頭,沒問蕭瀟怎麼就把平日裡藏著掖著的寶貝徒弟也一起帶來了,而是默默地領著他們往裡頭走了幾步,去看倒在櫃檯後面的一具屍體。
那是一個穿著淺灰色漢服短打的精壯小夥,生前應該是個爽利人,只是此時脖子處有一個血肉模糊的創口,從裡頭流出的血將前襟布料都染成了紅黑色。
阮暮燈蹲下身,仔仔細細地看了片刻,抬頭對蕭瀟說道:「這傷口……」
「沒錯。」
一旁的古先生點點頭,自然而然地接過了他的後半句,「你猜得沒錯,確實像是猛獸撕咬出來的創口。」
阮暮燈吃驚地睜大眼,十分意外面前這位眼睛看不見的老人,是怎麼知道他沒說出來的話的。
蕭瀟朝自家徒弟笑了笑,張口比了個嘴形——他、心、通。
阮暮燈更吃驚了。
所謂「他心通」,乃是佛教用語,即「證得他心智」,也就是能如實了知他人心中差別相的神通力。
但凡把「他心通」練到極致的,都能不用耳聽、不用眼看就知曉他人內心想法,簡直准得如同兩人共用一個腦子一般。
可「他心通」也有缺陷,一是不能用這項神通去探旁人隱私,否則就是造業力損福報,二是許多身懷異術的人,常常有對付他心通的一套秘法,要不然「白意鳴」殼子裡的蕭寧這些年常常在古先生眼皮子底下出出入入,身份應該早就暴露了才對。
「掌櫃的遺體在裡頭,你們跟我來。」
於是蕭瀟和阮暮燈跟著盲眼的老人穿過一道偏門,順著一條有些狹窄的廊道到了後面的小倉庫裡。
「這兒是百藏記收藏精貴物件的地方。」
古先生指著那些空蕩蕩的貨架說道。
阮暮燈朝四下一看,一個二十平左右的房間裡豎了八個紅木架子,卻都空無一物,只有最靠裡側的一個架子傾倒了,幾隻大小各異的精緻木箱四散落在地上。
一個五十歲上下的身穿中山裝的大叔,蜷縮在傾倒的架子與牆壁的夾角中,人已經斷氣多時,只是依然雙眼圓睜,表情痛苦,手裡握著一串鑰匙,脖子上同樣開了個撕咬出來的大洞。
「這貨架都是施過空間法術的,典當品擺進去以後,除非用特定的方法取出,或者暴力破壞掉櫃子上的術法,不然上頭的東西都是看不見摸不著的。」
蕭瀟輕聲對表情疑惑不解的自家徒弟解釋道。
「死去的這個掌櫃,已經在百藏記裡工作了三十多年了。」
古先生搖頭嘆氣,一雙被白翳蒙住的眼睛悲憫地「看」向那死不瞑目的中年男子。
「我讓二掌櫃的核對過鋪子裡的貨品名錄了,只丟了一口箱子,是在半年多前寄存的,寄存人只留了個『趙』姓,冊子上寫的物件是:白玉把件一枚。」
蕭瀟摸了摸下巴,深深蹙起眉,「這聽起來確實很像是蕭寧一直在找的白玉蟬。」
到了蕭瀟這個程度的修為,古先生的「他心通」在他身上已經不能起作用了,所以他想和老人商量事情的時候,還是要說出來。
「是啊……」
古先生嘆了一口氣,「你先前說你在回家路上曾經遇到過犬鬼,我懷疑,那或許就是掌櫃和夥計脖子上的致命傷來由。」
「所以,現在兩隻玉蟬都落在蕭寧手裡了嗎?」
蕭瀟不甘心地咬了咬牙,「如果它們真是避禍擋災的寶貝,那麼現在他就已經可以肆無忌憚地使用降術了吧……」
「避禍擋災?」
古先生雖然年紀很大,耳朵卻依然靈敏得很,立刻敏感地捕捉到了蕭瀟話語中的關鍵字。
「嗯。」
蕭瀟點了點頭,將自己關於玉蟬的推論簡略跟老爺子說了。
「不,不對。」
古先生聽完後,卻搖著頭,並不同意蕭瀟的看法。
「我聽你對兩隻玉蟬的形容,覺得它們分明更像是傳說中的『陰陽玉』。」
他沉吟片刻,開始解釋道:「相傳北邙山曾有古玉,天生陰陽二色,各取之雕成壓口,陰玉可保肉身不腐不壞、雖死猶生,陽玉則可留存肉身一口陽氣,令其魂不離體、不死不滅。」
「聽上去像是鎮屍定魂用的東西。」
蕭瀟和阮暮燈都是第一次聽說這種用陰陽玉做的壓口的效用。
「不過我在『水』字降墓裡時,遇到的那具嘴裡含著墨玉蟬的女屍,確實如您所說,多年來不腐不朽,面容身體依然栩栩如生。等我把玉蟬從她口中挖出的時候,那具女屍就迅速腐敗風化了。」
蕭瀟回憶著自己在降墓裡的所見,覺得確實符合古先生的說法。
「可是,如果只是鎮屍固魂的壓口,等到了要用上那倆玉蟬的時候,即便還沒死,也已經是半死不活的只剩一口氣了吧?」
蕭瀟不解地看向古先生。
「這對蕭寧來說,又有什麼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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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之後,農曆十五,晚上十點,黃龍府白家老宅門外。
一男一女站在院門外,伸手叩響了門環。
男人約莫三十出頭的年紀,相貌堂堂,氣質溫文,一身月白對襟唐裝燙得筆挺平整,只是一側臉頰上突兀的貼了塊醫用敷料,顯得十分違和。
女人則要更年青一些,一頭銀藍的長髮高高地紮了個馬尾,深灰無袖背心配緊身熱褲,腳上蹬一對露趾涼鞋,身後還跟著一條全身漆黑的大狗。
片刻之後,門開了,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婦女探出頭來,詫異地看著門外的兩個不速之客。
「請問,兩位是?」
她臉上的表情十分茫然。
要知道,這整座山頭可都是白家的地盤,附近布著陣法,會在每日日暮時自動啟動,將來訪者全部擋在外面。
而且要到達大宅,一路上還要經過兩處崗哨,每一處都有巡守的人,他們是怎麼悄無聲息地上來的?
「請問,白家大小姐白鳳雛在家嗎?」
來訪的男子露出親切又迷人的微笑,彬彬有禮地問道。
「啊?哦、啊!」
開門的中年婦女被男人的笑容晃得愣了一下,「大小姐在是在……可、可是……」
「她在就行了。」
男子又笑了笑,從口袋裡摸出一塊半個巴掌大的暗沉雜玉,往地上一擲。
伴隨著玉石碎裂的脆響,那中年婦女只覺得一股冷徹骨髓的寒意將她整個人都包裹了起來,似有無數冰錐子洞穿眼耳口鼻,直往她的大腦裡扎。
不過只掙扎了半秒時間,她已經失去了所有自我意識,兩眼翻白,涎水四溢,兩手死死摳住喉嚨,發出了宛如野獸咆哮般撕心裂肺的嘶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