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5 章 十二、玉蟬08
聽到蕭瀟的厲聲警告,阮暮燈立刻聽話地定在原處,完全不敢移動分毫。
脖子一側驟然一涼,伴隨著銳物冰冷的觸感,以及皮膚被割開的刺痛,一絲細細的血線,順著他的頸側滑下來,暈進了衣領裡。
院牆外的路燈光,將蕭瀟和阮暮燈的影子斜斜地投落在了寂靜的花園中。
阮暮燈注意到,在他的影子旁邊,不知何時多了另外兩個影子。
準確的說,那是兩個人形的剪影,正一左一右立在他的影子旁邊。
那兩個剪影都是平面的側臉造型,寬額高鼻尖下巴,眉毛眼睛連成一線,頭戴金盔,身著鎧甲,兩隻胳膊繃成九十度的直角,一人提著一把鋼刀,刃口交錯,正不偏不倚地架在了他的影子的脖子上。
——那造型、那模樣,都分明像極了燈影戲裡的皮影人偶!
「別站在院子裡說話,多沒規矩。」
蕭寧又招了招手,院中地面上倏然又多了兩條影子,和制住阮暮燈的那兩個一樣,也是半側著臉的造型,只是面部輪廓柔和一些,未著盔甲,不帶武器,而是梳髻窄衣的小廝打扮,袖著手,半躬著腰立在蕭瀟的影子面前。
「都進來說話吧,我給你們泡杯茶。」
說完,蕭寧溫和地笑了笑,隨後便消失在窗戶邊。
侍立在前的兩個小廝打扮的投影,恭恭敬敬地在前頭「帶路」。
而後頭的兩個兵士,依然沒有撤開兵器,而是「押」著阮暮燈的影子,跟在兩人身後。
這四個投影的行進方法,果然很像皮影戲,每走一步,都手腳僵硬地一屈一伸,探身向前一躥。
就這樣,蕭瀟和阮暮燈兩個人連帶六道影子,進了蕭寧的別墅。
別墅已經不像一開始那般到處黑燈瞎火的了。屋頂上亮起了一盞蓮花台造型的吊燈,足夠看清玄關和客廳的所有區域。
只是和一般作為主光源的吊燈都會安在客廳中央不同,那盞蓮花燈移動到了貼近玄關的位置,而且燈光呈現橘黃色,並不十分明亮。
蓮花燈打開以後,身處客廳的每一樣物品、每一個人都會在地板上留下清晰的投影。
蕭寧正端端正正地坐在沙發上,面前一張紅木茶几,擱著一套精緻的薄胎白瓷茶具,他正低著頭,手裡動作行雲流水般點著茶,見客人們進來了,就招呼蕭瀟過去坐。
兩個皮影兵士把阮暮燈連同他的影子「押送」進客廳,在距離茶几沙發還有足足三四米的時候,就不再前進了,顯然是不讓他靠近的意思。
蕭瀟朝阮暮燈點點頭,示意他不要動,也不要擔心,就一個人走上前去,坐到了蕭寧對面。
「陝西華陰老張家的獨門『燈影戲』,你是什麼時候學會的?」
坐定之後,蕭瀟就開門見山地問道。
「這些年閒暇時間那麼多,又到處走南闖北的,只要有心學些東西,總能學會的。」
蕭寧朝他家師弟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輕聲補充了句:「再說了,他們家這門絕技,也沒多難學嘛。」
「是嘛?」
蕭瀟挑眉看他,諷刺道:「難怪你肯紆尊降貴一直演了『白意鳴』那麼多年,原來是正好方便你借機到處偷師嘛!」
他想了想,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這麼說,你這手『畫皮』也是從張家順道學來的囉?」
蕭瀟抬手點了點自己的臉,「就是不知道那位被你偷師的華陰張家人,現在是不是還有命活著了。」
「是嘛,你也覺得我這『畫皮』還不錯吧?」
蕭寧端起點好的茶湯,細細啜了一口,無視了師弟那個關於張家人的下場的質問,又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我練了很久,才畫成現在這個和以前的長相有七八分相像的樣子……沒辦法,誰叫『白意鳴』的相貌太出名了,頂著那張臉,想幹什麼都很不方便。」
蕭瀟盯著蕭寧那張人皮畫的假面,兩手暗暗捏成拳頭,強忍住掀桌而起,用熱茶潑對方一臉的衝動。
明明是他從小看到大,本應無比熟悉而且無比親切的長相,但此時再次看到時,居然只覺得一陣陣的噁心。
「那麼換了個方便出門的長相之後呢?」
蕭瀟盯著蕭寧的臉,後槽牙暗暗咬緊,「你打算做些什麼?」
「我也沒做什麼啊。」
蕭寧攤開手,狀似無辜地朝師弟笑了笑。
「倒是你,幾月未見,變化可真大啊……」
他說著,右手探出,越過茶几,輕輕撥開蕭瀟垂在額角的一縷瀏海。
「你竟然回到自己的肉身中了。」
「是啊,拜你所賜,要是回不去,就只能等著魂飛魄散了。」
蕭瀟沒有避開他的觸碰,只是冷笑著答道。
「我看,還不止這樣吧?」
蕭寧偏頭尋思了片刻,手指移到蕭瀟的襯衣衣領處,猝然往外一拽,崩開了一顆扣子,露出了他一側的鎖骨和半邊肩頭來。
蕭瀟白皙瑩潤的皮膚上,散落著兩三點深淺不一的紅痕,像落在雪地上的桃花瓣兒。
「你那徒弟還挺有本事的嘛。」
蕭寧今晚第一次拿正眼瞥了瞥站在數米開外的阮暮燈,又轉頭朝蕭瀟笑道:
「他是做了什麼,居然能讓你心甘情願地連守了幾百年的童子身都不要了?」
蕭瀟最厭惡蕭寧惦記上他的寶貝徒弟,更恨這人拿阮暮燈獨自闖入蔣真人墓裡的那段經歷說事,勉強維持了許久的冷淡平靜也快要裝不下去了。
他一把甩開蕭寧拽著他領子的手,「與其關心我的事情,還不如說說你這些天做的好事吧?」
蕭瀟冷笑道:「那一黑一白兩隻玉蟬,到底是用來做什麼的?值得你大動干戈,向無辜的普通人下手?!」
「哦?」
蕭寧眼中流過一絲訝異,轉瞬之後,又被他迅速掩蓋了下去。
「你知道我在找玉蟬,卻不知道它們是做什麼用的嗎?」
他很是遺憾地搖了搖頭,用師長教訓不成器的後輩的語氣嘆息道:「你啊,就是太貪玩了,怎麼幾百年了都不見長進呢?」
「算了吧,我可不想『長進』成你這個樣子!」
蕭瀟已經不想陪他在這兒你來我往的打太極兜圈子,平白廢話浪費時間了,乾脆單刀直入,把來意挑明了說:
「黃升平,在你這兒沒錯吧?能把他還給我們嗎?」
「不錯嘛,你們都查到這地步了嗎?」
蕭寧像是當真沒料到蕭瀟和阮暮燈是衝著兄妹倆的父親來的一般,露出了略有些吃驚的表情。
他想了想,無所謂的笑著點點頭。
「可以,你們把他帶回去吧,反正他對我也沒用了。」
說著,蕭寧拿起茶几上倒扣著一隻銅柄鈴鐺,朝虛空中搖晃了幾下,片刻之後,就又有兩個剪影士兵,「押」著一個中年男人,從門廊裡轉出來,緩緩走到兩人跟前。
蕭瀟仔細地打量著面前的中年人。
他在黃家駿的手機裡看過一家四口的合照,這中年男子確實是黃升平沒錯,只是此時他一點沒有照片裡那一家之主的精幹模樣,而是眼神呆滯,嘴巴張開,兩肩下垮,顯然是處在精神恍惚、神智不清的狀態。
「你對他做了什麼?!」
蕭瀟扭過頭去,厲聲質問道。
「我搜了他的魂。」
蕭寧回答得倒是十分乾脆。
「畢竟是人就有可能會說謊,要想知道些什麼,當然是用搜魂術來得更快更方便了。」
「……你這個……人渣!」
蕭瀟咬牙說出最後兩個字的同時,金蛇形狀的小匕首已經滑出了袖口,下一秒,他踢翻桌上那套玲瓏茶具,躍上茶几,手腕一翻,掌中那道金色的寒芒就衝著蕭寧的咽喉而去。
哪怕蕭寧的手段再多,可他此時用的,還是白家雙胞胎弟弟的肉身。
「白意鳴」本就是中陰身還魂,八字和命格都極為特殊,天生陰氣過盛、體質虛弱。
因其身體條件所限,確實不合適練武這點,從小將「白意鳴」帶大的蕭瀟,再清楚不過了——哪怕蕭寧再本事,只要用的還是白意鳴的身體,那麼在出其不意的近身戰時,就是絕對不是自己的對手!
果然,匕首刺出,蕭寧眼神一凜,連忙朝旁邊一閃,雖然險險避開了要害,但鋒利的刀刃還是劃破他那層假臉皮,又在下面的臉頰上留下了一道見血的豁口。
「勸你不要輕舉妄動。」
蕭寧擦了擦臉上的血跡,抬了抬下頜,示意蕭瀟朝客廳四周看看。
蕭瀟匕首一橫,仍然抵在蕭寧咽喉前,扭頭四顧。
客廳地板上,不知何時出現了幾十個黑色的剪影,全都是穿甲持棘的兵士打扮,乍看上去,就仿佛在客廳裡擠了一支軍隊一般。
「就憑你一個人,護得住你家寶貝徒弟,還有那邊的中年大叔嗎?」
蕭寧好像半點不在乎抵在咽喉處的利刃似的,笑得淡定又從容。
他用沾了血的手指輕輕拍了拍蕭瀟的臉頰,在上頭印下兩片花瓣似的指印。
「放心,今天我不會為難你們,回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