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4 章 十二、玉蟬07
第二天清晨,在嚴謹的生物鐘控制下,阮暮燈在天濛濛亮的時候就醒了。
然而醒歸醒,要想像以前一樣,俐落地起床洗漱晨練,卻是件難度相當大的事情。
因為蕭瀟怕熱又怕冷,實在難伺候得很的關係,主臥的空調溫度調得很低,睡著了覺得冷了以後,他又特別喜歡往身旁的熱源上扒,連抱帶枕的,八爪魚似的纏在戀人身上,一整晚都不肯鬆手。
於是每天早晨,要怎麼從自家師傅的糾纏裡脫身,成為了自律性極好的青年要面臨的一個十分嚴峻的挑戰。
阮暮燈緩緩拿開蕭瀟圈在他身上的手臂,又將枕在他頸窩裡的頭顱輕輕托起放回枕頭上,克制住低頭親他一口的衝動,躡手躡腳地準備下床。
然而他剛一掀被子,旁邊的人就動了,揪住他睡衣下擺,手又掛了上來,熟門熟路地環住徒弟的腰,口中嘟囔著:
「……天還沒亮,再躺一會兒……」
阮暮燈抬眼看了看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的一縷朦朧晨光,把蕭瀟伸出來的胳膊塞回被窩裡,「家裡多了兩個小孩,我早一點兒去準備早餐,你繼續睡吧。」
半夢半醒狀態下的蕭瀟顯然腦子轉得遠比平時要遲鈍上許多。
他將臉埋在阮暮燈後腰裡好一會兒,才像終於想起昨天帶回來的那兩個小麻煩似的,鬆開戀人,一翻身又蜷進了被褥裡。
「我再瞇半小時……嗯,今天會早一點起來……」
話音未落,已經又迷糊了過去。
蕭瀟這「半小時」足足拖了三個鐘頭有餘。
畢竟不再是從前有百年內丹加持,靈力充沛的白狐身體,用回自己的肉身後,蕭瀟的身體素質確實比常人強些,但遇到類似昨晚使出的「應源尋蹤術」這樣的大型術法時,還是消耗極大的,整整睡了一個晚上,才覺得自己總算好歹恢復了些精神。
睡夠了之後,他就開始感到饑腸轆轆,尤其是特別想吃甜味兒的東西。
兩小孩比蕭瀟起得還要早些,這會兒已經吃飽喝足,跟小大人似的,規規矩矩地在客廳裡看電影。
今天的早餐是現發的大包子,阮暮燈給自家嗜甜如命的師傅留了蓮蓉和奶黃流沙餡兒的。
蕭瀟就著熱騰騰的普洱茶連啃了兩個包子,才覺得自己的思考能力隨著血糖的回升,重新恢復到了正常水準。
「對了,我去書房看過了。」
見蕭瀟放慢了進食速度,知道他是墊過胃了,阮暮燈才開始說正經事兒。
「水碗裡的牙刷倒下來了。」
「是嗎?」
蕭瀟叼著個胖乎乎的蓮蓉包子,抬眼看向阮暮燈,「牙刷柄沒有折斷或者開裂嗎?」
「沒有,是完好無損的。」
阮暮燈十分肯定地回答。
「呼,那就好……」
蕭瀟捧著包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扭頭看向客廳沙發上的黃家駿和黃思琪,輕聲說道:
「那倆小孩的爹還活著,而且『尋蹤蟲』應該也找到他了。」
阮暮燈聽了這話,也覺得很高興:「那麼,我們現在就去找嗎?」
「不行,『尋蹤蟲』畏光,白天我也看不見它們的蹤影。」
蕭瀟搖搖頭,否定了阮暮燈的提議,「還是要等到晚上才好方便行動。」
早飯之後,蕭瀟和阮暮燈眼看時間還相當充裕,乾脆將黃家駿和黃思琪叫到面前,四人在客廳裡開了個小會,詢問他們對父母出事前後的事情,還記得多少細節。
黃思琪畢竟年紀還小,又沒心沒肺不怎麼關心家事,幾乎是一問三不知,不過黃家駿卻是個心思縝密思維靈活的孩子,倒是能說出不少情況來。
根據黃家駿的回憶,他們的「外公」趙麒,早年曾經是個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小少爺,但後來家族沒落,他母親改嫁,新家庭對他也不好,於是就自己出來在社會上打拼。
趙麒早年蹲過監牢、打過臨工、混過幫派,中年發跡之後,漸漸將手頭上的生意洗白了,也有過一任妻子,但沒有生育過孩子,所以才收養了當時十來歲的孤兒趙曉燕作為養女。
而兩兄妹的父親名叫黃升平,年輕時曾經是趙麒手下一名「馬仔」,後來和趙曉燕相識相知,繼而結婚之後,就洗心革面,當了一名奉公守法的平凡工薪族,夫妻倆都從來不會去插手養父岳父手下的生意,而是專心關起門來過自己的小日子。
只是沒想到,他們一家四口的平靜生活,會因為外公的突然過世,以及找上門來的兩個陌生人而戛然告終。
黃家駿說,當日有一男一女兩個陌生人來敲他們家的門,父母將他和妹妹趕進房間裡,不許他們旁聽。
片刻之後,他們似乎跟來人吵了起來,當時小男孩人在屋內,隱約聽到那兩人管他們爸媽要一個玉石做的什麼小東西,但夫妻二人卻堅持自己從來沒有見過那件玩意兒。
那之後過了沒兩天,他們的爸爸忽然「離家出走」,等公司打電話來通知他們黃升平無故曠班的時候,他們的父親已經兩天沒有回家了。
到了第三天晚上,趙曉燕接了個電話就匆匆出了門,出門前曾經交代自家兒子,一定要和妹妹好好待在家裡,哪裡也不能去。結果就在當晚,兩兄妹的媽媽就一去不回,落海身亡了。
「我爸媽的事,是不是和那兩個人有關?」
黃家駿想來想去,覺得只有這個可能性了,「他們要找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蕭瀟搖搖頭,沒有回答,眼光不經意地掃了眼電視裡播到一半的電影——那是「白意鳴」兩年前拿了雙料影帝的那一部偵探劇,畫面正停在白影帝微微低頭的四十五度角特寫鏡頭。
「來你們家的那一男一女,你當時有看到長相嗎?」
蕭瀟問黃家駿。
「嗯,我見到了。」
小男孩果斷點了點頭,「女的看上去二十多歲,長得挺漂亮的,穿得也很時髦,男的年紀要大一點,不過也挺俊的,感覺像是個、是個……」
他努力想了想形容詞,「是個,很有學問的人!」
「你們那天見到的女人,是不是她?」
蕭瀟拿出一個信封,將那張曾經給阮暮燈看過的照片,遞給了兩兄妹。
「對對對!」
男孩兒還沒開口說話,小姑娘已經尖叫了起來,「就是她!這個銀藍色的頭髮,絕對沒錯的!肯定就是她!」
蕭瀟沒有再向他們確認另外一個男人的長相,畢竟身為影帝的「白意鳴」,就算是在港城的知名度也不會低到哪裡去,如果當日上門的人是他的話,兩個小孩兒應該早就認出來,並且告之警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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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很快到了晚上,兩人吃過晚飯,拿上羅盤,又收拾了些術法用品,就準備出門去追蹤「尋蹤蟲」的痕跡。
出門之前,兩人叮囑兄妹倆好好地留在屋子裡看家。
兄妹倆聽了這話,對視一眼,都露出了小動物似的不安又惶惑的表情。
小姑娘什麼都不說,只是撲上去抱住阮暮燈的腰,嗚嗚咽咽地開始哭了起來。而哥哥則是緊張兮兮地盯著蕭瀟,一再向他們要求保證,「你們一定會回來的吧?對吧?一定會回來的吧?」
蕭瀟知道這兩個小孩是將兩人要出門的畫面,和他們母親那時的場面重合了,強烈的心理陰影之下,連讓他們獨自留在家裡都不願意。他只得耐著性子好好地安撫了幾句,又再三保證一定會儘快回來,才終於和阮暮燈從兄妹倆的攔阻中脫身。
所謂「尋蹤蟲」,其實是「應源尋蹤術」散出的追蹤絲,因為外形看起來像一隻只螢火蟲,所以會使這個術法的天師們,都習慣如此稱呼它們。
黑夜之中的「尋蹤蟲」十分好找,蕭瀟用瓷碗裡的符水「眉」過羅盤指針之後,就領著阮暮燈,一路追蹤著指針的朝向,朝著目的地行去。
A市說大不大,說小卻也當真不小,就算車況通暢的時候,從南到北至少也要一個小時以上。但「追蹤蟲」停留的位置,意外地離他們居住的社區並不算遠,是三、四公里之外的一處仍然在建設中的花園別墅區。
那花園別墅區預計總共要建設五期,現在才只開發到第二期,還有大片沒有收拾的空地,和建了一半的工地。因為買的人還不多,住戶就更少了的緣故,別墅區裡頭到了晚上就冷清得跟鬼城似的,照明和安保也做得很不到位,確實是一處足夠僻靜到合適做些需要掩人耳目的事情的地方。
兩人沿著僻靜的小路,繞過一幢幢黑燈瞎火的花園洋房,最後停在了最靠北的一棟建築物前。
「是在這兒了。」
蕭瀟看了看羅盤,又抬手指了指院牆旁藤花架上幾點很不顯眼的熒藍幽光,「看,『尋蹤蟲』。」
「沒想到,他們居然住得這麼近……」
阮暮燈看著那高高的院牆,和黑燈瞎火的三層歐風別墅,低聲說道:「蕭寧就不擔心會被人找到嗎?」
「他但不擔心被人找到不好說,反正他是不差這買房的錢的。」
蕭瀟輕聲哼笑一聲,就示意阮暮燈跟上,兩人尋了處避開主幹道和攝像頭的位置,準備翻牆私闖民宅。
翻過這種院牆十分容易,雖然他們行動很快,動作也悄無聲息,但在阮暮燈和蕭瀟雙雙落地的瞬間,原本沒有一絲亮光的二樓東側窗戶,卻驟然亮起了燈光。
「來者是客,你們怎麼不走正門,偏要偷偷摸摸地翻牆呢?」
一把陌生的男聲傳來,隨後東側房間的窗戶被人推開,從裡面探出一個陌生男子的半身來。
那是一個年約三十許的英俊男人,相貌阮暮燈雖然從未見過他,但必須承認,那人長得很是出色。
別墅二樓的那陌生男人,臉型輪廓分明,五官標誌,眼眶很深、鼻樑高挺、嘴唇削薄,乍看上去有點兒像混進了波斯血統的感覺,而且臉上帶著柔和的微笑,十分溫和有禮,整個人透出一種「腹有詩書氣自華」的氣質,似是脾氣和涵養都極好的樣子。
蕭瀟看到那人的長相,渾身一激靈,猛然僵在了原地。
「蕭、蕭寧……」
他嘴唇顫抖地吐出了對方的名字。
「蕭瀟。」
蕭寧揚起手,朝花園中的兩人揮了揮,「我這幾天就在琢磨著,你們什麼時候會找到這兒來。」
他揮手的動作看上去隨意而自然,半點不帶殺氣,但蕭瀟卻瞬間變了臉色,他驟然回頭,朝身後三步開外的阮暮燈高聲喊道:
「阿阮,你別動!千萬別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