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12 章 十二、玉蟬05
當蕭瀟剛靠近窗戶,那白影就像見了貓的老鼠一樣,「嗖」一下閃進樹影之中,消失了個沒影兒。
「事情感覺有點兒不太對……」
阮暮燈蹙起眉,對蕭瀟說道:
「不管做手腳的人是誰,如果只是為了把這麼一條幽魂招來,是不是也太小題大作,白費勁兒了。」
儘管剛才那白影只是在窗外一閃而過,不過阮暮燈現在的慧眼已經練的很是精純,即便只有短短一瞬,已經足夠他看清楚那東西的真面目了。
那是一個人形的幽魂。
慧眼之中,它呈現出一種灰白的顏色,和當年他第一次跟著蕭瀟出任務時,在港城荒郊野外「請」回來參加岳嘉鴻兒子的婚禮的「賓客」們身上的光暈很相似。
這樣的氣暈顏色,說明它雖然帶著陰氣,的確應該是陰魂怨魄一類的鬼物,但卻並非什麼殺戮成性的凶煞厲鬼。
像這種程度的陰魂,也就能在夜裡驚哭那些囟門未閉的小兒。民間都有許多土法子能夠將它驅開,比如佩戴上紅繩編的串著丹砂、桃木、桃仁的小掛件,或者乾脆在枕頭下藏把剪刀斷刃什麼的,好打發得很。
想憑它們來對付蕭瀟和阮暮燈,簡直是天方夜譚——別說只是來一個,就算來一個連,也是不夠送菜的。
不過正是因為不合常理,才讓人覺得可疑。
所謂「物之反常必有妖」,窗外的那一縷幽魂越是顯得弱小而無威脅,反而越是令阮暮燈不敢掉以輕心。
「這樣它進不來。」
蕭瀟搖搖頭,回身來到房間正中的桌子上,掃開上頭的朱砂,再摘掉四角的黃符,將四方陣破壞掉之後,又在礞石粉裡混了兩撮螺螄殼磨成的碎末,然後用它們沿著窗棱,一路延伸到桌子,灑出了兩條平行的白線來。
「總不能一直和它乾耗著,姑且放它進來,看看到底是要唱哪出戲吧。」
那兩條白線,是蕭瀟給窗外那陰魂鋪出來的「路」。
礞石粉是十分常見的陰性材料,還帶著隔絕陽氣的作用。
而那兩小把螺螄殼碎末,是用養在暗房陰涼處的瓦缸裡的螺釘殼磨的。這些螺螄一生從未見過陽光,性極陰且極寒,普通人吃了,少說得腹瀉三天,但對術士們來說,卻是可以聚陰凝氣的好物。
果然,兩條線畫好,蕭瀟又帶著阮暮燈退到牆角之後,不久就看到窗外那幽魂飄飄蕩蕩地回來了,在夜風中搖擺飄忽幾下,就穿過洞開的窗戶,沿著蕭瀟給它鋪的「路」,一直飛到桌上放著的那骨片上,隨後白影一閃,融進了骨片之中。
骨片之上,漸漸凝出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來。
那是一位四十上下的婦人,長相端正、眉眼溫和,卷髮披肩,縱然稱不上美女,也有一種她那年紀特有的慈和親切的氣度。
只是她此時面容悲苦,眉毛和眼角都耷拉著,眼眶裡蓄著淚痕,看向蕭瀟和阮暮燈的表情既痛苦又掙扎,似有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一般。
「你是誰?」
蕭瀟估摸著既然這幽魂能把形象具現化到如此程度,那麼說明她起碼應該是被固魂定魄一類術法祭煉過,所以興許也能聽得懂他說話,還有回答的能力。
果然,只見那女人張開口,說了一句話:「我的名字叫趙曉燕,求兩位……救救我老公和子女吧……」
「這是港城方言?」
阮暮燈前些天在港城待了挺長的一段時間,雖然不會說,但聽懂八九成是完全不成問題的。
只是他沒想到附在骨片上的這慈眉善目的女人,一開口竟然是港城方言。
蕭瀟畢竟是活了幾百歲的人,走南闖北這些年,各地的方言都能嘮嗑上那麼幾句,於是用不太熟練的發音,回了對方一串問題:「你到底是什麼人?是誰讓你來找我們的?又為什麼要我們救你?」
「我養父名叫趙麒,是港城人,以前和程家有過過節,後來為了報仇,招惹了某個據說很厲害的天師……」
也不知是天生聲線輕柔,還是化成陰魂後格外虛弱飄渺的緣故,這自稱趙曉燕的女人,說話的聲音很軟很細。
「當時,他許諾了除了禮金之外,還要用一隻玉蟬作為酬謝,可是後來卻突然急病而亡,那玉蟬,也沒有交到那個天師手裡。」
「玉蟬?是什麼樣的玉蟬?」
這兩個字引起了蕭瀟的警惕。
他清楚的記得,自己在「白山黑水」中的「水」字降墓裡,曾經從陣眼的女屍口中摳出過一枚玉壓口,正是一隻通體烏黑的墨玉蟬形狀。
雖然說,蟬於土下蟄伏多年,脫殼羽化重生,因而有「復蘇」、「新生」之意,隨葬壓口做蟬的模樣的並不少見。
但那隻墨玉蟬不僅玉質上佳,而且背翼旋轉交疊,似陰陽魚互相銜尾的造型,實在非常獨特,令蕭瀟至今印象深刻。
而且,他清楚的記得,當初自己對「白意鳴」還毫無戒心,隨手就把那隻墨玉蟬交給了他。
「我不知道,我也沒見過那隻玉蟬。」
趙曉燕苦著臉,無奈地搖了搖頭。
「後來那天師找我們要玉蟬,我們自然拿不出來。然後……然後我莫名其妙就落水死了,而我的老公也被他們帶走了……現在、現在我家裡就剩我的兩個孩子,我很怕他們也會出事啊!」
她說著,抬頭看向蕭瀟和阮暮燈,似乎在揣測他們的想法,頓了頓,怯生生地補充道:
「雖然我沒見過那玉蟬,不過我聽那人形容過,應該是白玉雕成的,兩隻翅膀交錯成一個漩渦狀的花紋……」
蕭瀟點了點頭。
他覺得這白玉蟬的描述,聽起來似乎和自己在降墓裡帶出來的墨玉蟬是一對兒的。
「你是怎麼落水的?又是誰讓你來找我們求助的?」
趙曉燕的魂魄倒是很老實,她歪著頭茫然的想了想,猶疑地回答:
「我也不記得了,好像回過神來的時候,就已經自己跳進了維港海裡了……」
她想了想,又繼續補充道:
「至於幫了我的人,雖然我沒見過她的樣子,但聽過她的聲音,似乎、似乎是個年輕的女人……她把我的魂魄附在了我自己的頭蓋骨上,還告訴我,會讓我見到能救我一家的人的……」
她說著,噗通一下,直挺挺地跪了下來,朝蕭瀟和阮暮燈磕起頭來。雖然她僅是一縷幽魂,自然磕不出動靜,但那起伏幅度之大,卻顯然是用盡全力的。
「求求你們,幫幫我吧!!我老公還生死不明,我的兒子和女兒現在也不知道怎麼樣了!求求你們,救救他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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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芳街34號宏利大廈B座603房,是這兒沒錯吧?」
蕭瀟站在一戶人家門前,確認手裡小紙條的位址及閘牌號碼相符。
雖然蕭瀟和阮暮燈最終也沒有從那自稱趙曉燕的女子口中問出是誰將她送來的詳情,但從各種蛛絲馬跡不難猜出,她的那個名叫趙麒的養父,正是那日大鬧「程大貴」掌門人程雲天葬禮的老人。
而程家後頭發生的一樁樁斷子絕孫的命案,顯然也和趙麒,以及那位神秘的天師脫不了干係。
而且既然陪在趙麒身邊的銀髮紅裙的女人很可能是蕭寧手下的人的話,那麼所謂的「天師」,也很有可能正是蕭寧本人了。
想到這一層,蕭瀟和阮暮燈就沒辦法對趙曉燕的請托置之不理,即便糾結過會不會又是什麼陷阱,依然還是買了機票,第二天就又飛到了港城,去找她藏在公寓裡的兩個孩子。
趙曉燕給他們的地址,雖然名字裡有「大廈」兩個字,卻是一棟回字形的老公寓,樓齡起碼有三十年以上,結構和採光都很不如何,佈局也相當擁擠,窗戶開得小小的,一條走廊上就有八扇門。
確認了地址無誤後,蕭瀟抬手按了門鈴。
薄薄的門板裡傳來了有人跑動的動靜,還有一把脆生生的童音,一個小姑娘一邊歡呼著「外賣來啦!」一邊打開了門。
「你們系邊個?!」
看到外頭站的不是提著飯盒的茶餐廳小哥,而是兩個從來沒有見過的陌生男子,小女孩立刻警惕起來,扒著木門,隔著一扇防盜門瞪著兩人,色厲內荏地大聲喊道:「快點走啊,不然我報警啦!」
屋裡頭聽到門口傳來的動靜,立刻跑出一個年齡大些的男孩子來,一把將小姑娘護在背後,抬手就要關門。
「是你們媽媽趙曉燕叫我們來的。」
蕭瀟搶在兄妹兩關門之前,高聲說道。
「你講大話!!」
男孩抵住門板,惡狠狠地瞪著蕭瀟,眼神像一頭失了母親的小狼崽般兇狠。
他清楚地記得爸爸忽然失蹤之後,媽媽那天晚上叮囑他們千萬不要出門,還有讓他照顧好妹妹後,就匆匆忙忙出了門,隨後她徹夜未歸,他也睜著眼睛等到了天亮,等來的卻是員警通知他去認屍——他的媽媽昨天深夜自己跳進了海裡,已經淹死了。
「是真的。」
蕭瀟隔著一道防盜門,打量著屋裡的兄妹兩人。
年紀大些的哥哥,大約十四五歲,長得高高瘦瘦虎頭虎腦的,模樣很是精神,妹妹則大約八九歲的年紀,眉眼已能看出四五分肖似趙曉燕的輪廓,怯弱躲在哥哥身後,根本不敢看他。
也不知這兩小孩到底在屋裡宅了多久,頭髮亂蓬蓬油膩膩,身上穿的衣服也都髒兮兮皺巴巴的,門口還堆了十來個速食盒,散發出一股若有似無的酸臭味兒。
蕭瀟嘆了口氣,對屋裡的小男孩說道:
「黃家駿是吧,你媽媽讓我帶給你一句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