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4 章 十一、心宅05
「嗯,我知道遊仙枕是什麼東西,不過這和你能進來我的識海有什麼關係?難不成你要告訴我,我不過只是你的夢境之物?」
蕭瀟朝阮暮燈挑挑眉,似乎對這個自稱他徒弟的傢伙,竟然用這種講古教書似的語氣跟他說話感到很是有趣,忍不住調侃道:「我不是你師傅嗎?你平常跟我說話的時候,也是這麼沒大沒小的?」
阮暮燈沒管他這打岔,輕咳一聲清了清嗓子,繼續解釋下去。
「我在《上清纂異錄》裡,看到一段唐代玄宗年間關於遊仙枕的記錄,大約是說,有宋州睢陽郡夫妻,丈夫是個販賣南北雜貨的行腳商,妻子則每日做炊餅補貼家用。有一次這貨郎外出回家,收了一隻做工精巧的孩兒枕,寬足可容兩人同枕,於是夫妻兩當晚就用了。結果當天晚上,貨郎夢見自己成了個立了大功的名將,身處長安宮宴之中,身穿錦袍頭戴高冠,吃著御賜珍饈美味,賞著台下輕歌曼舞,一時間風光無限。」
不知蕭瀟是沒看過還是忘了,像是並不知道這個故事的樣子,聽得很是認真,也沒有開口打斷阮暮燈的講述。
「在就他吃得酒酣耳熱之時,御座上的玄宗忽然開口,說指一位公主給他當妻子,隨即就有一盛裝雲鬢的女子,繞過屏風後款款行來——他定睛一看,那滿頭珠翠的華服公主,竟然就是他每日在家和麵炊餅的妻子。」
「哦?」
蕭瀟津津有味地摸了摸下巴,兩腿無意識地從交疊換成側彎,衣擺又不受控制的兩側滑開了一截。
「然後呢?」
阮暮燈很想拉過榻尾的毯子幫他給蓋上。
「之後那貨郎就醒了,他沒有變成高官厚祿的大將軍,睡在身邊的妻子,也不是什麼金枝玉葉的公主。不過……」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這時他的妻子也醒了,睡眼惺忪地看了賣貨郎一眼,抱怨說她剛才夢見自己當了公主,還要嫁給個大將軍,結果到頭來,那所謂的將軍,竟然還是他這鎮日裡不著家的賣貨郎!」
蕭瀟的手指在下頜處摩挲了兩下,「這麼說來,這兩夫妻是進入了同一個夢境裡頭咯?」
「正是這樣。」
阮暮燈點點頭,「所以,我就想試試,看用同樣的方法能不能成功與你的意識見面。」
他說著,伸出手,露出掌心裡一個朱紅色的符咒。
「當然,我沒有把握光靠遊仙枕到底能不能成功,所以還從古書裡找了個據說能通達神魂的『靈犀符』,依樣畫葫蘆描在我們兩人的手心裡,所以,我也不敢說到底是哪一樣舉措起效了。」
蕭瀟見了阮暮燈手心裡的靈犀符,立刻攤手去看自己掌心,果然看到一個與自家徒弟那個極其相似,卻恰好互為鏡像的咒符,看似用細狼毫沾著朱砂寫成的,用手指搓揉卻蹭不掉,而且這東西,他在河邊洗衣服的時候分明還沒有出現。
「靈犀符顧名思義,正反兩符互為表裡,必須要在緊密契合的時候,才能通靈犀連神魂。」
蕭瀟握了握手,將那火紅的符咒掩進拳心。
「所以,照你的意思……現實中的我們,是睡在同一個枕頭上,而且畫了靈犀符的手還緊緊扣在一起?」
說到這裡,他停了話頭,來了個意味深長的停頓。
「你確定咱倆現在睡的地方,不會有其他人闖進來吧?」
蕭瀟挑起眉,琥珀色的眼珠從狹長的眼尾處睨了阮暮燈一眼,「要不然,你好好一個帥小夥兒,肯定非得落下個分桃斷袖的名聲,以後也別指望能娶得上媳婦兒了。」
雖然知道他面前的這個蕭瀟,不僅魂魄不全,而且還記憶不清,但聽到對方用「娶媳婦」來調侃自己,阮暮燈還是覺得胸口隱隱有些酸澀。
他心想,自己對這人的心意,別說弎子、周涵這些相熟的親友,這幾天下來,怕是就連黃伯兩夫妻和拾壹那隻小刺蝟,都早就粉白牆上貼告示,一清二楚了。
看到自家徒弟沒有接他的打趣,反而不知道為什麼,露出一絲不甚明顯的落寞難過來,蕭瀟就也不再提這茬兒,話鋒一轉,問了另外一個非常關鍵的事情。
「你既然能進來,那麼有沒有方法,能把『我』也一起帶出去?」
他指了指自己。
所謂「離魂」狀態,指的便是靈肉分離,以至於三魂七魄無法正常指揮身體行動,而使得人被動處在要麼瘋瘋癲癲、要麼高熱謬語、要麼昏睡不醒的狀態。
而靈肉分離的時候,有些人是俗話裡所說的「出竅」,即魂魄游離在體外,無法回到肉身之中;而有些人則像蕭瀟現在的情況一樣,雖然三魂六魄都在體內,卻因為少了一魄而被困在識海深處這片狹小的空間裡,無法脫離到能夠操控肉身的淺層意識世界中。
「既然你也說了,我少的那一魄俯矢顯然不是最近這一次移魂時才丟失的,也就是說以前的我一直都是用少了一魄的狀態活得好好的咯?」
蕭瀟想了想,「所以,只要我能從這兒『出去』,應該就能醒過來吧?」
其實阮暮燈在沒有見到這個被困在識海裡的蕭瀟之前,對他那遊仙枕和靈犀符的計畫,其實並沒有多少把握,只本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念頭,姑且一試而已。可現在確確實實成功了之後,要怎麼將蕭瀟的三魂六魄從這個深層空間解放出去,反而成了目前最迫切也最困難的問題了。
「我還沒想到辦法。」
阮暮燈握住蕭瀟支在床沿的手,垂下眼歉疚地回答。
「不過,我保證,一定會儘快想到方法,將你帶出去的。」
聽到阮暮燈還沒有能令他離開這個空間的腹案,蕭瀟倒沒有露出半點兒焦急的神色,無所謂地聳聳肩,捋了捋已經晾得半乾的長髮,隨手扯了條髮帶繫了個馬尾,從榻上跳起來,拽上椅子上的徒弟,挾著胳膊就往屋外走去。
「阿阮啊,我看你骨骼清奇、天賦異稟,不僅是百年難得一遇的練武奇才,而且想必……」
他將人拉到屋後,站定在一張簡陋的灶台前,非常認真地盯著對方的眼睛,「而且想必,也一定很會做飯燒菜的吧?」
於是阮暮燈竟然就在一個夢境裡面,兢兢業業地當起了家政夫,給已經許久沒有吃過自家徒弟手藝的蕭瀟做起了晚飯。
「你在這個空間裡,是怎麼生活的?」
阮暮燈一邊淘著米,一邊問蹲在旁邊,當真打算袖手旁觀的蕭瀟。
「唔,雖然我在這裡不吃不喝好像也無所謂的樣子,不過嘛……」
蕭瀟一臉理所當然的說道:
「可是不吃不喝多寂寞啊,就算身體不會感到饑餓或者口渴,但心裡還是總是會想吃到美味的飯菜的。」
說著他指了指蒸飯的鍋子邊上明顯焦黑的一角,十分誠懇地繼續說道:「不過你應該知道,我的廚藝實在很不咋樣,所以這些天一直都沒吃過什麼能稱得上『好吃的』就是了。」
阮暮燈淘洗著米的手指一頓,「那你不是什麼都記得了嗎,怎麼知道我會做飯的?」
「畢竟你可是我收的記名弟子啊!」
蕭瀟咧嘴笑了起來,露出兩排整齊的小白牙,「以我看人的眼光,怎麼會收一個連做飯都不會的笨蛋當徒弟呢?」
雖然蕭瀟說他自己不擅長廚藝,不過就算是被困在了深層識海之中,能去的地方只有他們肉眼可及的山坡、竹林和山下的小河這些極為有限的區域,然而身為一個正統吃貨,哪怕穿衣居住再隨便,他從來都不會在吃喝上委屈自己。
他在後院裡挖了個小池塘,裡面蓄著半池清水,養著一竹簍活蝦;灶旁的大筐裡擱著些新鮮的韭菜、土豆、竹筍、蘑菇和野莧;蕭瀟還從籮筐後面摸出個大籃子,裡面放著一隻割斷了喉管的野山雞,底下還有七八隻大大小小的禽鳥蛋,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從哪裡掏來的。
「我想吃紅燒肉,燴得油汪汪的,筷子一夾肉塊還會微微顫抖的那種!」
蕭瀟看著阮暮燈切筍丁的俐落刀工,不無遺憾地嘆息道:「可惜翻遍了林子都找不到一隻野豬……」
很快阮暮燈就將兩人份的晚飯做好了。
一盤蘑菇燉山雞、一盤香菇油燜筍、還有一盤韭菜炒河蝦,外加一大碗蛋花莧菜湯,配上軟硬適中的白米飯,無論是色香味都甩出了屋主這些天自己倒騰出來的那些玩意兒九條街開外。
顯然就算是夢中的魂魄狀態,蕭瀟的口味還是和以前沒有區別的。阮暮燈做出的味道,恰恰是正對他胃口的那種,他吃得非常高興,一連添了三碗飯,直到把飯鍋吃空了才肯甘休。
吃飽喝足之後,蕭瀟筷子一擱,大大咧咧地往床榻上一躺,心滿意足地揉著肚子,看樣子是不打算再動了。
「時間差不多了,我大概快要醒了……」
阮暮燈替蕭瀟點了一盞油燈,擱在桌子上,抬頭看向洞開的屋門外那已然黑透的天色,默默計算著兩個時空流逝過的時間。
「沒關係,反正你明天還會過來的吧?」
蕭瀟翻了個身,趴在床上,單手托腮,朝徒弟笑了笑,一雙鳳眼彎起,朦朧的光照下,看上去竟然真像狐狸化人似的,眉梢眼角都帶著說不出的魅惑。
「我知道,你明天一定還會來的。」 |